第51章 第 51 章

调卷授权下来是个周三。

但从递交材料到周三,中间生生隔了十一天。

检察院的问询函第三天就到了市局,要求说明含章案降格和涉密封存的法理理由。问询函直接落到了法制支队,但法制支队按着没动。

灼华打电话问了检察院侦查监督处。对方在电话里说函已经发了,市局也签收了。她追问进度,对方沉默了一下,说在等市局回复。

她回来把这事跟陆今野说了。他坐在轮椅里,在iPad上打字:【法制支队在拖。】

第五天,灼华去了一趟市局。她没进大楼,而是以被害人家属代理人的身份,在□□接待窗口递了一份催办函。窗口的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材料,例行公事地说会转交。

第七天,依然没有动静。

灼华没再让人去催,她换了个方向。她让律所里一个生面孔的同事,以法律咨询的名义去查了法制支队副支队长的履历。

副支队长姓张,当年跟赵鹏在分局同期搭过班。但当年含章那个案子降格、封存,偏偏没经他的手。他是个典型的中间派——不愿替赵鹏背锅,也不想替谁出头,他在等上面的态度。

第九天,检察院发了第二道函。这次措辞升级了:“贵局逾期未回复,请于收函后三日内书面说明理由,逾期视为无正当理由。”

第二道函直接到了分管副局长的桌上。这位副局长一向明哲保身,犯不上替别人硬扛检察院。他看了一眼落款,省检察院侦查监督处。他考虑了两天,随后给赵鹏打了个电话,话点得很透:“检察院要看卷宗,你看着办吧。”

电话那头赵鹏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第十一天,周三。

调卷授权终于批下来了。

窗台上那盆叫“慢慢”的冬美人还在。白色陶盆,是灼华一年多前送的。叶子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圆滚滚的,边缘被阳光晒的发红。半个月浇一次水,陆今野在手机里设了提醒。

灼华把含章生前用的日常牙套带来了。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小方形塑料盒子,盒盖上有含章亲笔写的字,“好好”。含章的字跟灼华不像,含章的字软一点,笔画带着点弯。灼华说含章以前有个习惯,喜欢在自己的零碎东西上写字,写的不是名字,而是随机的两个字。这个盒子写的是“好好”。

她把盒子放在他工作桌上。

陆今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完整的上颌日常塑形牙套。透明硅胶材质,托槽位置有轻微的磨耗痕迹,边缘留着含章的咬合印。这是长期佩戴留下的。

他转动轮椅,从恒温暂存箱里取出了那枚义齿。

义齿在4℃的保存液里泡了将近四年,外观依然完整,托槽没有腐蚀,内侧刻着的“HZ”两个字还很清楚。

他把两件物证分别放在鉴定台上,开始录像。

灼华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一边。她没碰任何东西,她懂物证污染的回避规矩,就站在那里看着。

他先做形态学比对。

义齿是局部矫正义齿,对应含章右下颌第二前磨牙缺失位置的临时替代位;日常牙套是上颌的完整塑形套。两件物证对应不同的牙列需求,可以交替佩戴。这在医学上是合理的。

他拍了照,逐一记录了编号。

然后,他打开了义齿提取的低温离心管。

义齿在保存液里泡了快四年,DNA存在不同程度的降解,这在预期之内。常规的STR提取分型可能不够,他需要用超敏扩增技术,试图从更少的样本里拉到更稳定的信号。

他在iPad上打字给灼华看:【全程要四到六个小时。你不用在这里等。】

她看了一眼屏幕,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等。”

他没再说什么,摇着轮椅转过身,开始处理试剂。

超敏扩增需要的时间比预期的还要长一点。义齿表面的DNA降解程度偏高,第一轮扩增出来的信号比较弱。陆今野换了引物浓度,重新做了第二轮。

下午两点半,灼华去楼下买了两杯水。她回来的时候,把其中一杯放到了他手边不靠仪器的桌角上。

陆今野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用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把身体往上撑了撑,做了一次减压。随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四个小时了,到了该导尿的时间。

他对她比了一个手势:等一下。

灼华点点头。

他转动轮椅去了实验室后面的小隔间。插管,导尿。他仔细看了引流袋里尿液的颜色,很清亮,正常。他顺手摸了一下内裤里的纸尿裤,也是干爽的,这两天喝水量控制得刚好。

出来,洗手,消毒,继续盯着数据。

数据跑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四十。

陆今野把提取出的STR图谱导入系统,二十个核心位点,上传到全国DNA库做自动比对。

几乎是立刻,系统弹出了比中提示。配套的硬件蜂鸣声他听不见,但他知道那东西在响——一台机器在冷清的实验室里嘀嘀嘀地叫了几声。

屏幕上的数字很绝对:100%。

全部二十个STR位点,与库里登记为“陈烬”的样本完全吻合。

那份样本来自一个死人。

前不久在城郊仓库,把手雷按在胸口引爆的那个人。结案报告上写着:陈烬,拒捕,畏罪自杀。

但这有疑点。

义齿上留着的是含章案凶手的DNA,而这份比对结果说明,凶手与那具结案登记为陈烬的尸体,用的是同一套基因。

最顺理成章的结案逻辑是:陈烬就是当年杀含章的人,含章是他三年多前没算上的一笔血债,如今他死在仓库,这桩案子理论上就应该到此结案。毕竟那枚义齿当年压根没进过物证库。单凭这份STR,他驳不倒这种结案定论。

可那个案子前一段时间是刚过过他的手的。验尸时就觉得不对:几起案子里左右利手交叉出现,不像一个人下的手,而且有两个案子,中间隔了200公里,三小时两次作案,左右利手各一次,而且两个案子所有生物痕迹都清除的极其彻底,这不像一个人能做到的。还有一个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真想自我了断的人,最本能的选择是枪口抵住太阳穴。那个人偏偏把手雷死死按在胸口,心脏和面部当场炸毁,验不出原样。陆今野记得自己当时就问过一句,那颗心还能不能查。老周回的是炸得太碎,当时没法取样。他当时没再追,但这个疑点,一直没真正放下。

STR有一个问题就是,它分不开同卵双胞胎,要把“同一个人”和“两个同源的人”剥离开,常规位点不够,必须做高深度全基因组测序,去比对生殖系一级的差异。

他在iPad上打字:【我需要做全基因组测序。上机到出数据,最快明天凌晨。你先回去。】

她看着那行字:“我不,我要留在着,跟你一起等。”

她拉过实验室一角的硬椅子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开始处理律所的工作。

全基因组测序的数据量极大。文库制备,上机,等覆盖度一层一层跑。

实验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多,窗外都开始发白了。灼华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还没关,屏幕发着幽幽的光。

陆今野盯着屏幕上的分析结果看了很久。

二十个STR位点,两份检材完全一致,

但差别在全基因组的恒定变异里找到了,符合同卵双胞胎该有的表现。

理论上,贯穿一个人全身细胞、在血液和其他组织里都应该是稳定出现的恒定位点,两份检材几乎不会有极少数地方对不上。

这两份,一份带着突变,另一份完全没有;反过来测也是。

同一个人的不同部位或不同时间采样,绝不会在恒定位点上彼此缺失。

它们在样本里的比例高而且稳定。是那种打从胚胎分裂就固定下来的差别,全身每个细胞里都有,不是后天零散积累的低比例噪声。

能做到这样彼此缺几个、其余几乎全同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情况:从同一颗受精卵分裂出去、各自带走了一点极早期突变的两个人,也就是俗话上说的-----同卵双胞胎。

接下来,他跑了自己的一套非常规方法——从体细胞突变谱里判读长期的用药痕迹。这是他前年发表在《中国法医学杂志》上的论文内容,不是常规鉴定流程。

仓库那份样本里,有一组清晰的特征分布。

这是长年、大剂量服用免疫抑制剂留下的细胞痕迹。

而义齿样本上,没有这组痕迹。

这只说明一件事:死在仓库里的那个人,长年吃过这类免疫抑制剂药。至于为什么吃,基因里读不出来,这种基因特性在器官移植后终身服药的人身上有,红斑狼疮、类风湿这种重病长年用药的人身上也有。但有一点是铁定的:留义齿的那个真凶,没吃过这种药。

陈烬是退役特战兵。

一个要长年靠免疫抑制剂活着的人,不管是移植还是重病,他根本通过不了特战兵的体检,也干不了连环案里那些高强度的体力活。

所以,仓库里自爆的不是陈烬。

是陈烬的双胞胎兄弟,自爆顶包替陈烬死了。而留在义齿上的DNA、如今还活着的,才是陈烬或者可以说就是凶手本人。

数据到这里已经分析完了。

它能认出是两个人,认得出死的那个长年吃过天价药,但死的那个人叫什么、药是谁买的、谁在背后提供物质支持。一个跟陈烬同卵双生、却在户籍档案里查不到半点关联的幽灵终于浮出了水面。

这个人是谁?

陆今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全基因组测序的原始数据、STR比对报告、生殖系变异甄别结果、体细胞突变分析打包,拖进了加密存储盘。

他推着轮椅过去,用手指碰了碰灼华的手臂。

她醒了,眼底带着血丝,有些迟钝地眨了几下眼睛。

他把iPad屏幕递到她面前,让她看数据。

灼华读得很慢,她把每一行、每个位点的数据都看完了。她把iPad放下来,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起了风,实验室的玻璃窗在冷风里发出沉闷的微弱振动。

“含章案现场的凶手,”她的声音很镇静,听不出情绪,“才应该是陈烬本人。前阵子在仓库自爆、当作陈烬结案的那具尸体,是他一个同卵双胞胎兄弟。那个人替他顶了包,让这个陈烬成了‘死人’,活在暗处,没有任何线索,没有归案。他的认罪遗书里一个字不提2022年,因为含章那一起,是陈烬亲手干的,或者就是刻意抹掉了。”

陆今野点了一下头。

她看着他:“这个陈烬到底是谁?”

他在iPad上打字:【陈烬,连环案真凶,退役特战兵。就是老周之前拿来那摞厚卷宗的案子——真正下手的人。我当年做那案子的法医,验尸时就觉得不对:几起案子里左右利手交叉出现,三起右利手,两起左利手,当时就觉得奇怪。我问过老周陈烬有没有兄弟,他查过户籍,显示是独子。现在清楚了:自爆死的那个,跟陈烬是同卵双胞胎,替他死了。活着的这个真陈烬,现在在档案里是‘不存在’的。这个死去的人是谁、干什么的、怎么在档案里跟陈烬脱钩的,还得查。】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有人买通了这个陈烬。陈烬自己和含章没有作案动机,含章是财经记者,她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结过仇,她跟一个退役特战兵八竿子打不着,也没有生意交叉。这非常符合典型的雇凶杀人。”

他点头。

“钱,或者把柄,或者两者都有。”她说的时候,身体有点不自觉的抖。

他在iPad上接着写:【顶包死的那个长期吃免疫抑制剂。可能是器官移植,也可能是别的重病。但长年吃这种药,这个费用,像无底洞一样。你需要查一下陈烬自己那个拓展队的历年收入。或许有线索,这笔钱多半不是自己挣到的。或者他的银行流水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灼华看着那行字:“你的意思是,有人出了钱,养着他兄弟的那条命。这个人用他兄弟的命,把陈烬绑死了?“

他点了一下头。

实验室里的灯依然亮着。移液器和测序仪在运转,低频的微弱振动顺着工作台传过来。

灼华的手搭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手指就那么放着,没有打字。

“陆今野。”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嘴唇。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基本就定了。”她的语速很平静,但字字掷地有声,“这不是什么自杀,也不是普通命案。这是一起有预谋、有幕后主使、且涉及公安内部包庇的买凶杀人案。含章是因为掌握了别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被除掉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这份DNA分析报告,不能以鉴定结论的名义提交。”

他看着她。

“你是这个案子的关联受害人。你被打成这样,直接原因就是含章案——这个因果关系在法律上太直接了,司法鉴定回避制度管的就是这个。如果你以你个人工作室的正式鉴定结论递交,对方律师在法庭上一提出程序违规,整份报告的证据效力都会被质疑。”

他在iPad上打字:【那怎么提。】

“以分析意见的形式——作为线索材料,不是鉴定结论。”她说,“你把义齿样本、技术路径、全基因组测序的原始数据,完整提交给检察院。检察院会拿着这条线索,重新委托一家独立的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进行复核——DNA重新提取,STR比对,全基因组测序,正式走一遍。复核结论跟你的分析一致,那才是能进法庭的铁证。”

她看着他:“你做的是旁人做不出来的分析。但最后进法庭的报告上,必须写独立机构的名字。”

他在iPad上打字:【你早就想到了。】

她没有否认。

“检察院,”她继续说,“会把这份材料的级别往上提。省厅一旦介入,市局内部的阻力:赵鹏,韩支队长,包括那个分管副局长。他们谁也挡不住这个级别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眼神沉下来:“雇陈烬的那个人,如果真是周明远……这案子一动,他很快就会知道。他会动得更快。”

他在iPad上打下四个字:【你的安全。】

她看着屏幕:“我知道,我会注意。”

灼华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

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早晨的冷光照着她的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实验室的阴影里。

她走到他轮椅面前,弯下腰,整个人贴近他耳边。这是他们之间的习惯——跟他说不想让别人读唇或者不想留痕的话,她会贴过来,让他从振动里去感受。

她说了三个字。声音极轻,发音极慢。

陆今野的左脸和颈窝感受到了气流的微弱振动。他没有问她说了什么。

他知道。

他伸出右手,搭在她背上,温柔的拍了拍她。

当天晚上,陆今野把这份DNA分析意见、全基因组测序原始数据和义齿样本交接说明,打包发给了省检察院的办案邮箱,并附上了此前的案件分析材料。

省检察院在第二天下午回复了确认邮件,告知材料已收到并进入程序审查,省检将依法委托独立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进行复核鉴定。

三天后,省厅督办函到了市局。

这次,不是市局内部的流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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