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义齿的数据交上去第十天,检察院的函到了市局。

上面要求市局说明含章案降格、涉密封存的理由。函送到法制支队,那边签收了。

然后就没动静了。

姜灼华打电话去侦查监督处打听。对方说东西已经送到了,市局在走内部流程,“需要补充核对一些手续”。

她挂了电话,顺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啪的一声,接着就坐在那儿发愣。

陆今野看着她,在旁边的写字板上写:【怎么了?】

姜灼华转过脸来。她特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速放得很慢,好让陆今野看清她的口型。

“赵鹏在拖时间,”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他是经办人。卷宗、封存记录全在他手里。上面下一道函,他干了这么多年,会有一百种法子让它在办公流程里多转两个礼拜。”

她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一下:“但这不光是拖时间。后头肯定有人在盯着呢。”

陆今野挑了挑眉毛。

“盯着看省里是不是动真格的,”姜灼华掐了掐手心,眼神有点发狠,“也是在看我们这边,到底怕不怕。”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今野站了好一会儿,肩膀绷着。等她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疲态已经被生生压了下去。

“这种事情,十次里有九次都是权力方略施压力,然后弱势方有压力就退缩了。律师怕丢了饭碗,家属怕惹来麻烦,案子只要一拖,就很难有人再提,时间拖长了很多就就走庭下私了。他们现在就是在试水。要是发现我们也缩了,他就敢直接收手,把案子继续深埋,任谁也碰不着他们。”

她死死盯着陆今野。

“我决不会退缩。”

这句话在房间里,异常坚定,掷地有声。

她坐回电脑前,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准备起草一份材料,内容是请省检对市局逾期不回复的行为启动督办。键盘声在屋里显得沉闷又急促。

陆今野帮不上忙。

材料里要用到的法条、字眼、每一个能拿来做证据的都在她脑子里。他能做的,只是自己转动轮椅过去,把窗台上那盆“慢慢”往阳光里挪了挪,省得它背着光。挪完,他再倒一杯热水给她,帮她揉揉肩,坐在她旁边,默默陪伴。

省检的第二道函,三天后压了下来。这回措辞重了一档。

这道函一下来,水面底下的那些东西,终于开始翻上来,有些人坐不住了。

先找上门的是律所。

那天晚上姜灼华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白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惨白。她在玄关解大衣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气的有点抖,拧了一下,最后索性不解了,直接硬拽开,然后把衣服往衣架上一挂。

“律所今天来人了。”她坐到陆今野对面,嗓子有些哑,“不是下书面函,是省律协的人直接来了。说接到实名举报,投诉我代理含章的案子存在利益冲突和程序违规,要来所里调账取证。”

陆今野把iPad转过去:【举报人是谁?】

“材料是匿名递过去的。”姜灼华揉着太阳穴,眼眶里全是血丝,“但他们过来调查的口径、问的问题全冲着我一个人来,顺带着把整个所的合规底子都翻了一遍。”

她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显得有些单薄:“所里有合伙人坐不住了。为了一个案子把全所的合规都拉去查,谁都嫌烫手。”

第二天她从律所回来,在沙发上干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开口。

“我今天跟管委会提了,我先停职。”

陆今野猛地抬眼看着她。

“含章的案子我自己以个人身份接着做,”她自顾自地说着,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想让所里跟着我受连累。这是我惹来的麻烦,但不该让整个所的人替我受着。”

【他们准了?】

“没准。”姜灼华眼圈红了一下,突然笑出声来,学着她们主任拍桌子的架势,“老大不让。他说:'灼华,你要是这时候停职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这个所,老子现在还做得了主。'”

她低头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手有些抖,带着鼻音。

“我老大硬顶着压力扛下来了。他老师是省高院退休的老法官,跟周家没交情。”她把杯子放下,指尖在玻璃壁上抠了抠,“但他私下也跟我交了底,要是再来第二轮,他不一定能顶得住。”

陆今野心疼的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给了她无声的拥抱。

并购项目那边,那些人也没闲着。她手里跟了快半年的一个跨境项目被甲方强行叫停了,发来的邮件说得很客气,公事公办委婉措辞,“鉴于近期舆论环境,暂缓推进”。那个甲方的董事长,跟周明远在同一个商会里。

姜灼华看完邮件,一言不发地关了电脑,去阳台吹了十分钟冷风。回来的时候手冻得跟冰块似的,不小心碰到陆今野的手背,激得他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陆今野反手抓住她的手,“次晚饭了吗?我给你做点。”

“吃了。”

她眼神飘了一下,没看他的眼睛。陆今野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戳破。戳破了,她还得硬打起精神来编个瞎话应付他。

他不舍得。

他给她热了一杯牛奶,看着她喝完,他挪着自己能动的上半身,把她搂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吻着她的额头,看着她闭上眼,渐渐沉睡。

没过几天,姜父打来电话,专门找灼华,姜灼华按了免提。这是她的习惯,哪怕陆今野根本听不见听筒里的声音,只能死死盯着亮起的屏幕和她的脸色。

她听着电话,指关节抠着桌角,指甲抠的都劈了,有点冒血。最后她极为短促地回了一句就把电话挂了,整个人木木地坐在那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脸看着陆今野。

“我爸说今天他公司来了个人,说是老朋友介绍过来谈合作的,坐下来之后一个字没提生意。”她扯了扯嘴角,脸上冒出一层冷汗,“那人跟我爸说,你女儿最近在搞一个案子,案子背后的关系网很大,水很深。让我爸劝劝我,多考虑考虑后果。走的时候,特意留下一句:周厅长问你好。”

陆今野胸口一阵发闷,“叔叔肿么缩?”

姜灼华把姜父的话一句一句学给他听,声音虽然在抖,但字字都带着硬气。

“我爸说:'我做生意几十年,这里头水有多深,我比他清楚。'”

“他说:'今天来的这个人,能搭上的路子,比一个退休的副厅长宽多了。'”

“'可我女儿叫人害死了。到现在,凶手还在外头逍遥法外。现在又有人想把它摁回去,不让见天日。'”

她的嗓音突然哽咽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爸最后把那人轰出去了。他跟我说:'我不怕。砸锅卖铁,我也不怕。杀了人,枉了法,还能这么横?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姜灼华,你做你的。家里的事,不用你管,有我在,你就做好你该做的!”

陆今野很少看到她哭,他心里揪着,疼极了,他看不得她哭,他的灼华是他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

“卓华,过来,抱抱!”他张开了自己的怀抱。

当然,不仅仅只有灼华家,风暴刮到了陆今野父母家。

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陆今野只能把iPad的实时转文字功能打开。屏幕上的字断断续续地跳出来,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今野,今天家里来了个人。说是你单位那边、关系上能搭得上话的。坐了有半个钟头……”

陆今野死死攥着轮椅扶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那人说……今野啊,那人说,你这个情况,又是腿,又是耳朵——”

字迹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突兀地跳出一行:

“他说你这样,工作要是再没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说将来成个家都难,哪个姑娘能·····”

后面那半句话,母亲没在电话里说出口,屏幕上只剩下一串省略号。

接着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字体:

“他说,让你别再掺和那个案子了,撤出来,别跟着起哄。他说这是为你好。”

陆今野盯着“又是腿,又是耳朵。成个家都难”这几个字。

太熟了。三年前他瘫在病床上的时候,每天夜里都在心里把这些话嚼上一千遍。

就在前些天,他甚至把这些话一字字打成一条冷冰冰的分手短信发了出去。

现在,这些藏在他心底最痛、最深的伤疤,被一个陌生人轻飘飘地挑出来,绕过单位,精准的落进他母亲的耳朵里,再变成一串铅字摔在他脸上。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今野,你……你要不,咱们真的别管了?妈不懂你们工作的事,可妈是怕,妈是怕你以后——”

陆今野闭了闭眼,自残般地盯着那行没完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十指有些僵硬地敲击键盘,让语音助手用冷冰冰的机械音播报出去:

【妈。我没事。那个人说的话,你一句也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指尖死死按住屏幕:

【这个案子我不能退,也不会退。我是因为给含章做尸检,发现真正死因,才出的事。我也是受害人,我比谁都有理由查到底。】

母亲那头静了很久,转文字功能缓慢地吐出几个字:“那妈知道了……那你自己当心。”

陆今野眼眶发热,一字一顿地打下:

【妈,你跟爸说,以后谁再来说这些,你们就回他一句。】

【就说:我儿子做的事,我们知道,我们不怕。】

那头彻底安静了。最后系统只识别出一个字:“好。”

灼华那天晚上来的时候没有先坐下。她站在客厅中间,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把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仔细梳理了一遍。说给他看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她边说边思考,措辞。

"我的事务所。我的并购案子。我爸。还有你爸妈。"

她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四下。

"你来看一下他们的路径——先堵我的职业,断我的案源;再恐吓我家里人,看我动不动摇;然后绕过你,去碰你最在意的两个老人。"

她看着他。

"这么有层级,有逻辑,环环相扣,这不是好几拨人在做。是一个人,一个严谨的计划,一个颇有城府的脑子想出来的。他知道先打哪里后打哪里,知道什么东西你最在意,最能让你疼、也知道碰什么领域,能让我和我家损失惨重。"

她停了一下。

"能从省律协、投行商会、退休干部、还有你单位这四条线同时下手的人,不多。"

她没有说那个名字。

到现在,她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但她的手指点过的那四下,已经把四件事串成了一根线,最后在那个人名字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同一阵子,法医中心里气氛也开始变得又阴又冷。

法医中心主任一早上等他上班,就把他叫进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搬了把椅子正对着他坐下。主任脸色很难看,嘴唇动得很快:“省厅一个处室打到中心,问你最近在做什么鉴定。我虽然顶回去了,但中心刚接了个内部'建议'——让陆今野手上涉敏感案件的活儿先'暂缓',避避嫌。”

陆今野在纸上写下:【主任,那我的编制?】

“动不了!你是因公负伤,我去评定的,谁动谁犯忌讳。这个你放一百个心,我拿我党龄担保。”主任烦躁地搓了下手,避开陆今野的目光,“但活儿他们能往后压。把你晾着,让你没事干,这个·····我也······很难不······。”

接下来的几天,原本属于他的两份伤势鉴定被直接转给了隔壁组。

科室晨会上,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工作量正常调配”。

沈恪是在一个傍晚来的,他在陆今野的实验室里默默坐了十分钟,没问一句案子的进度。

只是从兜里摸出个苹果,用粗糙的指节削好了,递给陆今野一半,自己啃着剩下那半。

临走前,这位干了一辈子法医鉴定的老人站在轮椅前,俯下身盯着陆今野的眼睛,嘴唇动得很缓慢:

“小野,我给省厅纪检组长打了个电话,说了你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陆今野心里一热,急忙伸手去抓写字板:【沈老师,您不用——】

“我教了你十年。”沈恪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让他吃痛,“你的鉴定报告,没有一份是假的。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现在有人想动你,那也得先从老子我身上踩过去。”

老头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砸,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姜灼华进门时,整个人像是一根拉到极致快要崩断的琴弦。

她没有去厨房倒水,而是直接走到陆今野对面坐下,死死盯着他。

陆今野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几天律所的第二轮谈话、姜父受到的威胁、还有他父母被敲打的事,所有的压力都通过屏幕和文字汇聚到了这个狭小的客厅里。

“陆今野。”姜灼华伸出手,强迫他看着自己的嘴唇,“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的嘴唇在轻轻打颤。

“这个案子,”她说,“死的是含章。我妹妹叫人害死了,到现在凶手没伏法。我付出任何代价都是理所应当。律所、并购、我爸——这些泼到我身上的脏水,我认,我要替我妹讨个公道,这是我和我家该挨的。”

她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但你不一样。”

陆今野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你有退路。”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你把鉴定材料交上去了,剩下的让检察院、让独立机构去走,你现在撤出来,没人会说你一个不字。他们拿你的身体说事,跑去你爸妈那儿敲打他们老两口,把你逼到这个份上……,不让你干活,天天孤立你,晾着你,你不欠这个案子。你已经为它,赔了一辈子的健康、你的脊椎、两只耳朵,还有两条腿。”

她的声音明明很稳,可眼角却红得厉害。

“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他们,拿你身体这件事,去伤害你。”

陆今野看着她的口型,心脏像被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不是嫌他累赘,她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在前面,把他身上那把生了锈、日夜折磨他的刀硬生生拔出来。她宁可自己被敲得粉身碎骨,也不想看别人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陆今野低下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很重。

窝也是受害人。

姜灼华盯着他的脸。

他接着说:

含章的案子,我是第一个给她做尸检的人。我被打成这样,就是因为我说了真话。这个案子,我比谁都有理由查到底。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开口:

窝不退!

当不成法医,窝也不退!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姜灼华看着屏幕,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苍白的血印。

陆今野抬起头,迎着她的视线,用尽全身的力气:

里想替窝把那把刀拔出来,窝知道。

可它在窝身上插了三年了。窝早就拔不出来。

窝不会走。窝也不会退,一步都不会!里别想一个人扛!

姜灼华盯着他的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陆今野看见她的眼眶彻底红了。这一次,她没去压那股排山倒海涌上来的情绪,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下眼泪,可刚抹掉,新的又砸了下来。

她没有扑进他怀里歇斯底里地哭。她就那么僵直地坐在那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灰色的裤管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湿痕。

陆今野恨自己双腿无法站立,只能拼命伸长手臂,把粗糙的手掌覆在她抠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姜灼华在触碰到他体温的瞬间,猛地翻过手掌,死死攥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她再也控制不住,扑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夜里的窗外,整座城市都在沉睡,没有任何声音。客厅里的暖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了一起。

她哭了很久,陆今野什么都没说,无关痛痒的安慰此刻都是徒劳和苍白,此刻他只想搂紧怀里的灼华,他的肩膀不算宽阔,怀抱不算有力,可是他愿意搂住她,和她一起面对未知的风暴。

压力排山倒海的涌来,不知道未来还会面临什么。

律所的逼迫、项目的夭折、姜父的危机、父母的战栗、他自己被边缘化的工作,暗处的那只手一下比一下狠,最后甚至把刀尖戳进了他最深、最不敢碰的残缺里。

可直到天亮,屋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松开手。

他不想这样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现在他要反击,首先要做的就是,那个死人到底是谁,必须要有人去查。

光靠机器和试剂只能把真相推到这里:死者生前曾长年、大剂量服用过免疫抑制剂。这种药背后必然有一段沉重的病史,或许是器官移植,或许是某种罕见的免疫系统崩溃,但基因图谱不会开口说话。要让一个虚无的DNA变成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活人,就必须有人走出去查线索。去查陈烬的出身,查他的所有社会关系,把这具尸体的组织配型一条条比对进省内这几年的医疗数据里。

可这件事,陆今野自己做不了。

他出不了实验室。

一个坐着轮椅、与声音绝缘的身体,敲不开那些充满警惕的陌生大门,也跟不住任何一条虚无缥缈的线索。更残酷的是规避制度——他是关联受害人,任何官方的正式调查函上,都不能出现他的签名。

能动的人,只剩下一个。

老周。

当年的连环案是老周主办的。

陆今野至今记得自己做尸检时发现的疑点:五起案件里,有三起是右手发力,有两起是左手;有两起案发时间只隔了三个小时,车程却差着两百公里。他把这些写进了附记,也曾当面跟老周提过疑问,当时他就怀疑动手的,可能有两个同胞兄弟。

可那时候,死者留下了亲笔遗书,DNA也对得上,上下所有人都急着给这桩惊天大案盖章结案。没有铁证,谁也撬不动那份盖了公章的结案报告。

但现在,陆今野把全基因组测序的结果一条条码在老周面前。

两个同卵双胞胎,死的那具长年吃药,活着的那个,在义齿上留下了的DNA分析,却干净得没有任何药检残留。

老周盯着那几张报告,抽烟抽得烟头通红。

老周说,那具尸体他到死都忘不了。他干了一辈子刑警,错放过人,可绝不能容忍自己把一个活生生的杀人犯漏在外面,看着他杀第二个、第三个人,还有人因为他灵魂没有安息,死者得不到应有的慰藉。

“这个人,我来查。”老周把烟头摁灭在纸杯里,眼神阴鸷,“不走队里,我私底下查。”

老周私下里查案,

可队里却也不是一点风声没有。

陆今野听不见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可那些刀子一样的闲话还是拐着弯刺到了他面前。小李憋了两天,脸涨得通红,把在食堂听来的几句话写在便签纸上,咬着牙推到他面前。

“前些日子刚结了三年的大案,陆法医又要翻案。当时专案组几十号人熬了好几个月,他自己给的线索,白纸黑字的结论,现在他一个坐轮椅的拿管试管就想推翻,这是嫌咱们大队的脸丢得不够,还是咋滴。他这是借着私仇,往整个警队身上泼脏水。”

没有一句话是当着他的面说的,没有一行字落在正规记录上,更没有人对此负责。

可在法医中心的走廊里,原本打照面会点头微笑的同事们,眼神开始飘忽,几个平时相熟的法医路过陆今野的办公室,脚步顿了半秒,终究没有推门进来,转身走了。

这种冷暴力告不了,也投诉不了。

没人违规,这只是一种由远及近的温度,像是一层层压下来的湿棉被,捂得人喘不上气,却连一堵能推开的墙都找不到。

不知道这些话的源头来自谁,可这些话,却句句诛心。

老周在外面跑了整整十几天,他跟队里请了年假。

他拿着陈烬的退役档案,像个疯子一样倒着往回抠线索:他的原籍、父母、所有沾亲带故的远亲。官方档案上写着陈烬是独子,可在那个超生要罚得倾家荡产的年代,一个被故意藏起来、连户口都上在别处的双胞胎兄弟,绝不会出现在亲生父母的名下。

有了基因这个铁证,老周的目标精准得可怕。他一户户排查陈烬母亲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终于在一个偏远山村的挂靠户口里,翻到了一个和陈烬年纪相仿的孩子。

他拿着陈烬的照片问村里的人,人人都见过,都说认识,叫陈默

老陈家病歪歪的那个儿子。

与此同时,沈恪动用了自己几十年的老面子,联系了省卫健委,找到专门负责器官移植信息系统的人,还有省人民医院器官移植中心。老周拿着刑侦协查函连夜去调取了这几年的手术登记。

把那具尸体的组织配型输进去,电脑屏幕在凌晨三点闪烁了一下。

比中了!

2023年2月,一台心脏移植手术。

受者那一栏里登记的名字,正是那个远房户口上的陈默。

终末期扩张型心肌病,术后需要终身服用大剂量的免疫抑制剂。

尸体骨骼里残留的那组药物突变,在此刻终于找到了严丝合缝的归宿。

那笔天文数字的手术费,一个挂靠在穷亲戚名下的无业游民掏不起,陈烬那个野外拓展队也凑不齐。

这笔巨款,他们自己拿不起。

老周还顺手查了系统:陈默的户口注销栏至今是空的,在名义上,他甚至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而陈烬的户口,三年前就已经因为“畏罪自杀”被按上了钢印销户了。

一个真正死掉的人,在社会系统里活着;一个还活在暗处杀人的人,在系统的层面上上已经变成了一盒骨灰。

把这两个名字死死拴在一起、揭开这场弥天大谎的,只有陆今野手里那份专业的报告。

老周把所有的证据链、医疗记录、户籍比对复印件整理好,沉甸甸的一叠,给陆今野看完,然后给他的邮箱发了一份,原件,他亲自交到了检察院的复核组。

陆今野坐在轮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个从未谋面的名字。

陈默。

同一张脸,在不同的档案袋里,一个生,一个死,这个还活着的陈烬,与他和灼华中间隔着看不见的血海深仇。

窗台上的那盆“慢慢”静静地沐浴着夕阳,叶片边缘蓄着的那圈红线,似乎比上个月又深了一些,固执地往外泛着血一样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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