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结果的日子里,他们就一直死死硬抗着。
对面的手段绝了,泼过来的脏水,一次比一次恶心。
法医中心那栋楼,每层都有一间无障碍厕所,平时整栋楼就陆今野一个人用。那几天,他推着轮椅到二楼,门大开着,里头塞满了保洁的拖把、塑料水桶,还有一摞摞备用的卷纸,地上湿漉漉地摊着块没拧干的脏墩布。门口立着块“正在保洁”的塑料牌子。他没说什么,自己转了轮椅做电梯上三楼。三楼也是一样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四楼、五楼,他一层一层上去,每一层的门前都立着那块牌子,里头都堆着清洁工具。从二楼到顶楼,一间空着的都没有。
小李去问,每间都能给你找出挑不出毛病的理由。保洁总得有地方放东西吧?可整栋楼这么大,偏偏就把他用的这几间全占了,偏偏都在他离不了的地方。
没有地方处理**,只能让小李用一次性的手术衣,给他当个帘子,自己在后面导尿,尿袋里的声音让他尴尬极了,嘴里的软肉都咬破了,可是不这样,他的身体吃不消,他再也不敢正常吃午饭了,每天都只是吃一点点开水煮面条,因为无障碍卫生间都被占用了,普通的卫生间他没法蹲下去,万一他吃错东西,肠道敏感,处理起来会非常不方便。他不想让小李再帮他做这些,小李只是自己的徒弟,并不是护工。
他每天偷偷给自己的包里又多塞了好几个纸尿裤,多加两条备用裤子,袜子,鞋子,湿巾,尿垫也都多带了很多,以防万一。
无障碍车位也没了。
前阵子说是“重新划线”,空在那儿好几天谁都不让停。这回更直接——位子上天天停着车,一辆挨一辆,天天换牌照,从早到晚就没空过。保安蹲在岗亭里,掐着烟说管不着,人家停进来他也拦不住。陆今野只能把车开到最远的普通车位。那地方是个斜坡,轮椅一落地就直往下溜,他得用一只手死死按着轮圈刹,另一只手去够车门,因为这个,他摔了好几次,有一次,躺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更绝的是进门的那条无障碍坡道。那几天突然“维修”了,周围拉起了红白相间的围挡,地上铺着还没干的水泥,立了个“施工请绕行”的木牌。要是绕到侧门,全是一级级的石头台阶。这栋楼,靠他自己是彻底进不去了。
第一天是小李瞧见了。小李一句话没说,蹲下身把陆今野从轮椅上背起来,一步一个脚印往台阶上走,把他稳稳放在门厅的铁椅子上。然后小李再折回去,把那台死沉的轮椅连扛带提地搬上来。大热天的,一个大男人背着另一个大男人,陆今野坐在椅子上等,看着小李第二趟上来时,两条胳膊上的青筋都胀得紫红。
后来有几次小李不在,是值班的门卫大爷帮的忙。大爷都六十多了,背着他,大爷腰不好,背完他好几天直不起来腰,他自责极了,每次见到大爷都尽自己最大能力,最大幅度给大爷鞠躬,大爷摆摆手,“不用客气,小陆,有事就吱声!”
中心里别的人,就从他们身边过去。
没人搭一把手。
以前大伙儿碰面还会点个头、散根烟,这几天所有人的眼神都跟撞了鬼一样往别处飘。一栋楼里几十号人,就这么看着一个小年轻和一个老头背着个残疾人上台阶,全都绕着道走。
能伸手帮他的,全中心从头到尾就一个小李,一个门口大爷。
陆今野心里不是滋味。他在便签本上写:【不用天天背我,我自己想办法。】
小李把纸撕下来翻了个面,用圆珠笔在背面狠狠写道:【您能有什么办法?我年轻,我背的动,没事,当健身了。】
陆今野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再写下去。
这些事,他一句都没有跟灼华说,每天回来,胃其实饿的都很痛,一点点的清水煮面条,没有油盐滋味,可就连这个都不敢多吃,因为他上不了单位的无障碍卫生间。回到家有时候已经饿过头了,只想躺在床上休息,可是灼华也很辛苦,他减压完,咬着牙,再攒够力气拉着床边的栏杆起身,然后转移到轮椅上,去厨房给灼华做晚餐。
有天他妈打来电话,他划开iPad,把实时转文字打开。刚开始字跳出来还挺正常,是当妈的念叨:“今野啊,今天下午有人往家里打电话,说是社区登记的。问你现在身体好不好,平时忙不忙,还问我和你爸身体怎么样。那人态度挺好,问得特别细。”
陆今野盯着屏幕,眉头一皱,社区不可能闲到这个地步,更不可能隔着电话绕弯子打听他爸妈的身体还有他的身体。
屏幕上的字继续往下跳:“那人后来又顺口问,说你们老两口现在还住那个纺织厂旁边的老小区吧?几号楼来着……我就跟人家说了。挂了电话我越琢磨越不对劲,今野,那人不像是社区的。”
陆今野死死盯着“我就跟人家说了”这几个字,指尖发凉。他妈把家里的底全交代了。
第二天一早,他爸的电话就过来了。这回是他妈在旁边,电话开了免提。陆今野还是听不见,只能盯着屏幕上那些蹦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字:
“今野……今天早上一开门,门上……门上全被泼了红油漆。老大一片,顺着门缝往下淌,楼道地上全是一滩滩的。整扇门全是红的。”
文字停了半口气的工夫,又跳出几行:
“隔壁邻居都出来看了。我拿水桶提水冲,根本冲不掉,那漆黏手,闻着一股刺鼻的味儿。物业过来看了一眼,说不归他们管,让找派出所。警察过来拍了照片,说去调监控。结果我们这栋楼的监控上个月就坏了,到现在也没人修。”
接着是他妈的声音:“今野,没事啊,就是看着脏。妈跟你爸说了,咱不犯法不偷不抢,不差这一扇门,洗洗就行了。”
陆今野看着“整扇门全是红的”。那栋老楼没电梯,上上下下全是陡台阶。他坐轮椅上不去,上次回家还是他爸背他上去的。但他记得那扇门。那是早年间最普通的铁皮门,掉漆掉得厉害,他爸自己去五金店买了两桶绿漆,顶着大太阳认认真真刷了两遍。现在,全毁了。
又过了两天,家里收到个快递。
字跳得极慢:“今野,今天有个寄到家里的快递,单子上写着你的名字。我和你爸以为是你买的东西寄过来了,你爸就给拆了……”
字突然卡住了。
“拆开是个纸盒子。盒子里头……是只没有头的死老鼠。挺大一只,都发臭了。”
“你爸吓得一哆嗦,盒子直接摔地上了。我没敢仔细看。今野,你说这些人怎么这么缺德?好端端的谁往家里寄这东西?”
陆今野坐在轮椅里,手死死抠着硬塑料扶手。对面的人真能算计,从来不给他本人打一个恐吓电话,也没往他现在住的高层公寓门上动过一点手脚。他的门是干净的,爸妈家的门上却是血红的。他离家其实就三十公里,可中间隔着三层没有电梯的陡台阶,隔着他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腿。
他回不去根本上不了楼。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抖着在iPad上打字,让语音助手念给爸妈听。打得很慢:
【妈,门上的漆你们千万别自己弄,明天我找专业的工人去清理。那只老鼠,让我爸离远点,碰过盒子的手赶紧用肥皂多洗几遍。】
【报警的回执单放好,照片也留着。那个快递盒子和快递单千万别扔,放进塑料袋里扎紧,留着。】
【妈,这些事都是冲着我来的。你们别怕,我都记着呢。一笔一笔,以后我都得让他们还回来。我给你们在我家小区租个房子,咱们家最近不能住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转文字的绿点闪了又闪,最后吐出一行:“今野,爸妈不怕。妈就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想看看你,你还好吗?”
陆今野看着那行字,眼睛干涩得厉害。他打字:【等这个案子结了,我就回去看你们。】
打完他就愣住了。
家里小区没有电梯,他怎么回去?这句话说打出来,连他自己都知道是句空话。
那头很快回了一个字:“好,家里不用担心,你就好好工作,好好照顾自己。”
陆今野挂了电话,鼻子好酸,眼泪一直在打转,自从当了法医开始,就没怎么好好孝敬爸妈,天天早出晚归,出现场,加班做鉴定。被打伤以后,更是让爸妈跟着着急上火,刚刚出事的时候,他根本起不来床,都是他妈端屎端尿在床边伺候他的,他都这么大了,没有让父母跟着自己享一天福,如今因为查案子,家里天天被恐吓,他真的是很没有用。
他坐了好半天,然后去了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两把脸,回到卧室开始查小区旁边的租房信息。
房子还没租到,灼华的微信发过来,给他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其实早就有征兆。
前阵子是一辆银灰色的、尾号是7M的小车,跟了她整整两天,牌照早被她拿小本子记下了。这回对方换了辆黑色的,从她下午出律所大门开始,就死死黏在后视镜里。她故意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单行道,那辆黑车也跟着给油拐了进来。等红灯的时候,姜灼华定定地看着后视镜,黑车就停在离她两个车位远的地方,排气管冒着白烟,没熄火。
她打了一把方向,绕进一家大商场的地下车库,故意在里头绕了几圈,换了另一个偏僻的出口出来,那辆黑车这才没跟上来。
她没打110。
这个110最后报给谁,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只是把手机伸出车窗,把这辆黑车的牌照也拍了下来。手机相册里,两张照片,两个截然不同的车牌,停的位置却一模一样。
不远不近,刚好两个车位。
刚好能让她一抬头,就能在后视镜里看见那团阴影。这就是对方要的效果,让她知道有人跟着,不给她喘口气的机会。
她把照片发给了陆今野,跟往常一样,微信里一个字也没配。
陆今野把照片保存进那个加密的文件夹。
含章死前的时间线,他家大门上的红漆,那只死老鼠,还有跟在姜灼华后面的两辆车,一条条连在一起。
存完,他关了文件,手放回扶手上。
这些事,单单任何一件去查,都是挑不出错的意外。停车场占他车位的、坡道报修的、寄莫名其妙快递死老鼠的,全都有合理的解释,抓不到具体的人。可这些恶心事凑在一个文件夹里,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股劲儿是往哪儿使的。
他们不正面来找他陆今野,专门往他够不着的、最疼的地方下死手。
那天晚上,姜灼华回来得很迟。
陆今野一直在客厅等她,迟迟不见她回家,他一直盯着手机看她有没有回复消息,然后手机屏幕上连着门口的监控画面跳出来了。
画面里,姜灼华已经走到家门口了,可她没掏钥匙。她背对着摄像头,肩膀突然抽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她把两只手抬起来,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她在哭。
不是累极了靠在门框上闭眼,是真的在哭。
隔着小小的监控屏幕,陆今野看着她单薄的后背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在楼道里那点昏暗的声控灯光下,不出声地发抖。
陆今野坐在轮椅里,盯着屏幕,手抓着大腿,一动没动。
她就这么在门外哭了有十分钟,然后直起腰,从包里摸出纸巾,往脸上胡乱地擦。
擦了好几遍,她又打开手机屏幕当镜子照了照,掏出她的补妆的东西,对着手机,补了妆容,最后把纸巾攒成个死团塞回包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往上一拔,肩膀重新端端正正地挺了起来。再看,还是那个天塌下来也能顶着的姜律师。
然后,她拧开锁,推门进来了。
进屋的时候,她脸上干干净净的,除了眼圈有点发红,看不出半点异样。她走到陆今野对面坐下。
“今天还挺顺利的。”她动着嘴唇,让他看口型,微笑着。
陆今野看着她。
她今天哭了,在门外把眼泪擦干了才敢进这个家,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
进门前的那十分钟,是她唯一卸下防备的时候。
发泄完崩溃,她回家继续演给他看一个轻松的,愉悦的女朋友灼华。
陆今野没有拆穿她。
他把iPad转过去,上面写着一句话:
【今晚的菜我想吃你炒的,炒糊了也行。】
姜灼华看着那行字,明显愣了一下。
“行啊,”她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点不容易察觉的沙哑,“糊了你可别撇嘴。”
她站起身去厨房系上围裙。
陆今野看着她的背影,脊梁骨挺得直直的,好像刚才在门外那个发抖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心里又酸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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