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两边都在死死耗着,

这个拉锯战,谁先扛不住,谁先输。

灼华的律所被投诉、她的项目被恶意叫停、父母家被人堵门泼油漆、他单位收到匿名举报信说他有冤假错案,要求他停职。

脏水一盆接一盆泼过来,暗处的人就等着他俩其中一个熬不住,松口说一句“算了”。

可从天亮到天黑,这么多天,他们谁也没退过半步。

陆今野每天还是准点到单位,坐久了骶尾的压疮就会隐隐作痛,他会不动声色地撑着扶手,把上半身微微抬起来几厘米,缓个十几秒再坐下。他看不见外头剑拔弩张的博弈,只能对着公文上的日期和物证移交进度条发呆。

东西还在往上递,没停滞,这是唯一欣慰的事。

泼红漆、寄死老鼠、深夜打无声电话骚扰灼华,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尽了,再往下就是真刀真枪了。

可案子已经捅到省检,层层督办压着,幕后那只手伸了几次,终究还是缩了回去。

最先绷不住的,竟然是赵鹏。

那天早上七点二十,陆今野正卡在肠道护理最难受的时候。前一天灼华逼着他,非要让他吃青菜,油麦菜纤维多,他坐在冰冷的马桶椅上,两手死死攥着扶手,胳膊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膝盖上。整整熬了四十分钟才结束,他撑着扶手慢慢挪回轮椅,导尿、看尿色、换干净的纸尿裤,动作熟练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刚就着温水吞完一大把药片,搁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左耳的助听器跟着发出嗡嗡的低频嗡鸣,细碎的震动顺着耳骨钻进脑子里,扯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抬眼扫了下屏幕,来电显示“赵鹏”。

他没接。

电话断了又响,响了又断,反反复复四次。

第四次震动响起时,他才伸手划了接听,顺手点开iPad的录音和实时转文字。助听器里只有模糊的、含混的起伏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能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形,指尖因为用力,把iPad边缘攥得都是汗。

七分钟后,波形骤然平了。

电话挂了。

他点开转写记录,满屏都是断断续续的省略号和识别错误的乱码。

跟转写系统打了三年交道,他一眼就看出来。跟信号不好没关系,是打电话的人喝得烂醉,舌头打了结,字全黏在嘴里,机器根本分辨不清楚。

大清早七点二十,这是喝了多少。

拼凑着零碎的字句,他总算看懂了意思:省检的督办函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顶不住了,要去检察院投案自首。他手里还藏着当年含章最完整的尸检报告,还有从含章指甲缝里抠出来的皮肤组织的DNA分型结果。这两份东西他藏了四年,没敢销毁,就是留着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最后一行,系统识别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乱:

“对不起,陆法医。”

陆今野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的画面突然想起来。那时候他刚回中心上班,坐着轮椅在物证库的长廊里慢慢挪,迎面碰上赵鹏。错身的瞬间,赵鹏低头扫了一眼他盖在毯子下的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随即又撇过头快步走了。

那时候他以为对方只是嫌他是个废人。现在才懂,赵鹏是心虚害怕。怕他这个没死成的人,怕他哪天掀开当年的旧案。

这个走一步算三步的聪明人,千算万算,没算到他这个坐轮椅、聋了耳朵的法医,居然能咬着牙撑到现在。

他把录音和转写截图打包发给姜灼华。

上午十一点,姜灼华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外面的寒气。她在木椅上坐下,陆今野把手机直接递到她手里。

他的手指还有点抖,是刚才攥iPad攥的,太用力了。

姜灼华一口气看完,紧绷了一周的精神终于松懈了一点:“这段录音得先送去做声纹鉴定,证明没剪辑过。不过只要他的口供和时间线对得上,就能互相印证。他现在肯定已经在检察院了,没敢回市局。

估计风声早就传回市局了,现在局里谁见了赵鹏都躲着走,怕沾一身腥。”

她起身出去打了个长长的电话,回来时脸色有些阴沉:“侦查监督处今早九点确实收到了他的自首材料,那两份报告也一并交了。”

陆今野指尖在iPad上慢慢敲,因为手指还有点麻,敲错了好几个字:【是完整的尸检报告,还有含章指甲缝的DNA分型?】

“有这两样,他的牌才算有用。”姜灼华顿了顿,眼神亮了一下,“但最关键的还是原始检材。如果市局物证库还存着当年从含章指甲上提取的皮肤组织,重新做一遍比对,证据链才算真正焊死。光凭他手里的纸,对方律师肯定会死咬着‘检材来源不明’不放。”

陆今野靠在轮椅靠背上,后背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自觉地蹭了蹭靠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扶手,心里早有答案。

他敲:【你说,当年他为什么不销毁这些呢?】

“他?我看他投案自首,压根就不是良心发现,是太贪了。”姜灼华冷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他留着这两份东西,就是给自己留后路。他的后台得势,他就跟着升官发财;后台倒台,他就拿着这些东西去换从轻发落。两头押宝,怎么都不亏,这个人精明的很。”

她看着陆今野苍白的脸,眼底漫上心疼:“这一周他在局里看得清清楚楚,我们没退,省检的问询函一封比一封急。他知道背后的人这次要完了,再不站队,第一个被拉出来当替罪羊的就是他。所以他抢在所有人前面先举了白旗,还反手捅了他后台的人一刀。”

“他不是来认罪的,”她说,“他是来保命的。”

她说完,脸上冷峻的表情,一直望着窗外,“他不配得到原谅和宽大!”

陆今野没说话,转动轮椅到电脑前,点开那个加密的时间线文档。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左手一直悄悄按在左大腿上。刚才腿又痉挛了,肌肉在皮肤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只能用手死死按着,等它自己平复。

他在时间线最后敲下:2026.6.4日赵鹏投案自首,物证开始移交。

字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很用力。

姜灼华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敲完。等他松开键盘,她飞快地伸出手,在他放在键盘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暖。

陆今野的心,瞬时妥帖的很,他指尖颤了一下,没回头。

第二天下午,小李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桌角,放完却没走。

“陆哥……”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姜姐让我带的粥和水煮菜,她特意说,让您别因为案子上火,中午不好好吃饭,她说不让您再吃白水煮面条了,让我看着您多吃点。她还说,晚上她过来给您做疙瘩汤。”

陆今野看向桌上的保温桶,开了盖还冒着热气。他知道,姜灼华今天上午要开三个会,下午要去检察院交材料,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居然还知道他每天吃什么,吃多少,特意叮嘱小李带清淡的,看着他吃饭。

他伸手去拿勺子,心里想着这些,手没拿稳,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小李赶紧弯腰去捡,陆今野轻轻摇了摇头,自己撑着扶手慢慢弯下腰,捡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后背的骨头凸出来,隔着T恤看得清清楚楚。

他整整瘦了十几斤。

他舀了一勺粥,慢慢喝着。

粥熬得很烂,温度刚好。喝了半碗,就喝不动了。胃里堵得慌,这一周焦虑的厉害,但他还是又硬生生多喝了两口,不想让她再分心操心他。

赵鹏自爆了,可周家那张盘根错节的网还在拼命挣扎。

物证移交卡在了韩支队长手里。这个人是周老爷子一手提拔起来的,跟了周家二十多年。他不明着拒绝,只拿“手续不全”“需要补签”当借口,每一步都挑不出错,可每一步都能压上两天。

姜灼华没去闹,也没去告。她连夜让同学翻出了韩支队长所有的任职履历。2014年他从周边县市调到市局,调令签发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周老爷子的名字。

她把这一页履历打印出来,附在给省检的督办材料里,一个字都没多说。

三天后,所有“需要补办”的手续,一夜之间全齐了。

省检亲自派了人,开着警车直奔市局物证室,在法警的注视下封箱、签字、当场带走。那天,韩支队长请了病假,从此再也没露过面。

赵鹏在检察院里,把知道的全招了。

他的命,早在五年前就卖给周家了。

那年他酒后驾车,撞死了一个放学回家的学生。

是周明远亲自出面,找了个流浪汉替他顶了罪。

从那天起,他欠周家一条人命,再加上他父亲当年是周老爷子的警卫员,两代人的交情,他根本没得选。

周家出面帮着处理他酒驾的时候,周老爷子当年跟他父亲说的那句话,后来传到了赵鹏耳朵里:“别慌,上面已经打过招呼了。”

至于那个“上面”到底是谁,没人知道。

周老爷子没说,他父亲没问,赵鹏更不敢打听。

陆今野看姜灼华说完这句话,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把上半身往前倾了倾,缓解一下压力。

“光凭一个退休的副厅长,压不住这么大的案子。”姜灼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周家背后,还有人。是比周老爷子位置高得多的人。”

屋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起来。

陆今野靠在轮椅上,闭了闭眼。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被人锁着脖子摔在地上,铁棍砸在背上的剧痛,石头砸在头上的眩晕,还有刀片划破肚子的冰凉,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他以为自己只是撞破了一桩杀人案,没想到撞破的是一张织了几十年的黑网。

姜灼华看着他发白的脸,赶紧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全是汗。

陆今野睁开眼,看着她,“没事的,”

他轻声说,“窝们一步一步来。”

那天晚上,姜灼华真的做了疙瘩汤。还炒了个西葫芦,火候没掌握好,一面全焦黑了。

陆今野拿着勺子,夹了一片最焦的放进嘴里。他的咀嚼速度很慢,因为左边的牙在那次袭击中被打松了好几颗,硬的东西咬不太动。

“豪次。”他含糊地说,发音有点不清。

“少骗我,”姜灼华瞪了他一眼,自己夹了一片尝了尝,苦得皱起了眉,“都糊成炭了。”

“教的地方香。”陆今野认真地说,又夹了一片。

姜灼华没说话,低头猛扒了几口饭。

这一个多星期,她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到处跑关系、交材料、应付各种刁难,肩膀一直绷得紧紧的。直到此刻,坐在这间小小的餐桌上,看着陆今野一口一口吃着她炒糊的菜,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有了点活人的样子。

吃到一半,她的筷子突然停住了。

“星辰科技那条线,”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快找到那个人了。”

陆今野立刻把iPad拉过来,手指因为刚才吃饭沾了点油,他那纸巾擦了擦手,才开始敲字:【星辰科技的创始人?】

“对。他三年前突然消失了,连名字都改了。”姜灼华的眉头微微蹙着,“前几天我托人打听,那人突然就失联了。那些坏蛋的狗鼻子很灵,已经知道我在找关键证人了。”

【那你怎么找?】

“我找了我大学同学,搞计算机的,跟周明远的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笑了笑,有点自嘲,“他们找不到林砚,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含章当年在查什么。只有我知道。含章的笔记本在我这儿,她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拿命换回来的线索,现在成了唯一能找到林砚的路。”

陆今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抽痛。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的很紧。

窝陪你。一层一层,窝们查到底。

姜灼华盯着他的脸,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陆今野没动,就那么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餐桌上那盘炒糊的西葫芦,剩下一半,慢慢凉了。

但客厅顶上那盏暖黄色的灯,一直亮着。

灼华枕着陆今野的胳膊,沉沉睡去,是最近睡得最沉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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