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灼华说的星辰科技的关键人,叫林砚。

这个人在西北,被灼华捞到了。

整整用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陆今野就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看着她查。坐久了骶尾的压疮就会钻心地疼,他会不动声色地撑住扶手,咬着牙把上半身悬空抬起来几厘米,缓十几秒再重重落回去。后背的骨头隔着T恤凸出来,像一把绷直的弓。

第一条线索是她动用并购圈攒下的人脉辗转摸到的,知情人只敢含糊说一句“在一个西边很小的城市”,再多一个字都不肯提。

就凭着这半句话,她硬生生圈出了大西北的范围。对着星辰科技的核心技术领域筛了整整五天,最后在一篇两年前的边缘期刊小论文里,揪出了一个改了一个偏旁的名字。作者单位,是新疆一家只有三个人的检测机构。

她当即打了合作电话,绝口不提寻人,只说有技术合作意向,留下了自己的号码。

第三天,林砚回了电话。

陆今野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她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抠手机壳抠的都劈了,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电话那头说一句停很久,她就安安静静等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全程她几乎没开口,直到最后,她很轻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慢慢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

“是他。”她的声音都在抖,“我说我是姜含章的姐姐。”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沉默了能有半分钟。然后说……他知道我早晚会找他。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确认林砚要来的那天晚上,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他在 iPad 上打了一行,推过去。

【灼华,周明远认识林砚吧?】

灼华看着那行字。

"认识。"她说,"星辰科技的创始人,周明远跟他打过几年交道,怎么可能不认识。"

他看着她。

"可他不会找他。"她说,"含章死了以后,林砚就是一个没有出口的人。手里有东西,自己也不敢发。没有记者,没有平台,告都不知道往哪儿告。含章走了,他躲了,在周明远看来,这个人已经废了。"

她停了一下。

"他不会花精力去找一个他觉得已经不构成威胁的人。他现在盯的是你,是我,是这边还在动的进度。"

"林砚,他以为那条线三年前就断了,他也觉得林砚根本不敢出现。"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画着市局法医中心那栋楼,一道一道的线。

他看着那张纸。

【你要带他进这栋楼?】他打,【省厅有人打过招呼,让我的活儿暂缓。我这栋楼里有眼睛。】

她看着那行字。

"我知道。"她说,"我选的就是这栋楼。"

他不解地看着她。

"一个拎帆布包的陌生男人,出现在法医中心的鉴定室。"她说,"别人看见,第一反应是什么?送检的。来谈技术合作的。同行。这栋楼一天进出多少这样的人。"

她把那张纸摆正。

"但是,如果我们换个地方。咖啡馆,宾馆房间,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小区。"她摇头,"那才说不清。被拍到一张,就是一张解释不了的照片。这里不一样——这里他有理由进来。"

他看着她的嘴。

"还有一样。"她说,"他们现在怎么看你?你工作暂缓了,手上没活儿了可干。"她停了一下,"盯一个被边缘化的人,盯多久会松手?"

【你赌他们会放松?】他打。

"我赌四十八个小时。"她说,"笔录,公证,弄完人马上就走。趁他们还以为你不碍事,还以为我们找不到什么新的证据的时候,放松警惕的时候。"

她把纸折起来,收进包里。

"快进快出。"她说,"他在这栋楼里待的每一分钟,都是跟死神借来的。"

窗外的天黑透了。

林砚飞了四个小时过来,姜灼华让自己表哥去机场接的。

到了市区,灼华让人把他送到法医中心附近,两个人没有一起走进去。

那天下午他在法医中心。手机震了一下,左耳跟着震,转出来一条灼华的消息:

「接到了。在路上。你那边有一个新疆来的技术咨询,待会儿进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双手撑住扶手,咬着牙把身体撑起来悬空。压疮的刺痛顺着脊椎往上窜,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缓了几秒才慢慢坐回去。这是他每天必须做的减压动作,今天比平时多撑了五秒。

下午一点四十,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是林砚先进来的。

他在前台登记的是新疆一家小型检测机构,技术咨询来访。帆布包拎着,独自推开的门,看上去比资料上显老太多了。才四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下去两块乌青,像三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袖口磨起了毛边,手里死死攥着个帆布包,背带被扯得变了形。

站在门口,看了实验室一圈。

看了仪器。看了鉴定台。

最后看向轮椅上的人。

陆今野迎上他的视线,指尖在iPad上慢慢敲:【林砚先生,请坐。】

小李极有眼色地搬来把椅子,转身退到角落去清点物品。

过了一会,灼华推门进来,小李又搬了一把椅子,转身退到角落,背对着他们整理试剂瓶。

林砚拘谨地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腹覆着厚厚的茧,是常年泡在实验室、握试管和鼠标的手。

陆今野微微前倾身体,全神贯注盯着他的嘴唇。读唇形久了眼睛会酸,他时不时要飞快地眨一下眼,把涩意压下去。有几处口型模糊拿不准,姜灼华就会立刻把要点敲在iPad上推过来,指尖敲得又快又准。

这场谈话,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林砚说,含章是2022年11月突然找到他的。

不是他主动联系的,是小姑娘死磕星辰科技并购案,通过一条没人知道的内部渠道,搞到了一份合同摘要。上面有个离谱的数字,一笔技术咨询费,单价是市场价的三倍还多。付款方是周明远的关联公司,收款方是个空壳,实际受益人是星辰科技的几个大股东。

“她拿着那张纸堵在我办公室门口,就问我一句话:这合不合规矩。”

林砚自嘲地笑了笑,眼里全是愧疚。

“我沉默了一下午,最后还是全说了。那根本不是咨询费,是洗金戋。差价在境外绕几圈,全进了几个核心股东的私人账户。周明远就是用这种方式喂饱了所有人,把我这个创始人彻底架空了。我看着他把我一手带出来的技术变成捞钱的工具,装瞎装了快一年,实在装不下去了,良心实在过不去,投资人的钱都打了水漂。”

他以为小姑娘只是做背景调查,核实几个数字。

可他没想到,含章会把所有东西都写进了报道。

含章的死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满屏都是“意外,死因不明,还在调查中”的通报。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条新闻,呆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什么都想通了。

当天晚上,他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连电脑都没敢带,第二天一早就消失了。

实验室里静得可怕。

陆今野听不见这种安静,他只能感觉到鉴定台底下仪器运转的细微震颤,顺着金属台面传到他的掌心,温温的,一成不变。

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只剩下林砚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令人心生压抑。

林砚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我知道我该报警。可我不知道市局里谁是干净的,谁拿了周明远的钱。我怕我前脚跨进市公安局大门,后脚就跟含章一样‘意外’死了。我不敢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我想着,含章死了这么大的案子,总会有人查的。上面总会有人管的。我等啊等,等了三年……没有任何人来找过我。我以为这桩案子,早就烂在档案柜里了。”

他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姜灼华坐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飞快地在iPad上敲着,把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推到陆今野面前:

「含章11月拿到核心证据,林砚全盘告知。遇害后林砚因不信任市局潜逃,隐匿三年。」

陆今野扫了一眼,身体没动。

含章是他亲手解剖的。

他记得她锁骨下的尸斑,记得她断裂的肋骨,记得她嘴里的那枚义齿。而现在,把那些致命数字交到她手里的人,就坐在他对面。

仪器的震颤还在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麻酥酥的,带着点冰冷。

他在iPad上缓缓敲下一行字,示意姜灼华念出来。

【但你今天还是来了。】

姜灼华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楚。

林砚猛地抬起头,看着轮椅上这个残疾的法医,眼眶瞬间红透了,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姜灼华:“你也找了我三年,等了三年?”

姜灼华把iPad搁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抠着冰冷的金属边框。

“不是干等着。”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这三年,所有路都被他们堵死了。”

陆今野盯着她的嘴唇。她是对着林砚说的,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

“含章出事后,我去了无数次市局。第一次让我填表,说会转交。第二次我把她的记者证、采访笔记、通话记录全拍在桌上,要求见主办法医。他们说案件涉密,家属无权看。第三次我带了律师函,要调取现场勘查记录,得到的回复就八个字:涉密封存,无权调取。后面全是这句涉密封存!“

她冷笑了一声,眼里全是寒意。

“我去过检察院,跑过□□,甚至找过她报社的领导。报社法务跟我说,媒体不宜介入,让我相信警方。可警方给我的结论,就是‘尚未定论,暂以意外封存,等待后续证据及案件侦破进展’。”

林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整一年,我把能跑的路全跑完了。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那堵叫‘涉密封存’的墙。没人管,没人问,没人愿意告诉我,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在边框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但我知道,她死之前一直在查周明远。她跟我说过,这个人身上全是脏东西,从骨子里烂透了。她没说细节,估计她是怕我担心。”

她看了林砚一眼:“你给她的那些证据,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她到死都在护着你。”

林砚羞愧地低下了头。

“怀疑当不了证据。我拿不出任何东西证明周明远是幕后黑手,是害她的人。所以我换了一条路。”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刻进空气里。

“我动用所有资源,接下了星辰科技关联公司的并购案。我是并购律师,查数字这是我的战场。只要我合法介入,我就能调阅所有的财务报表、资金流水、股权底账。这些东西,我以家属身份查十年都查不到。”

林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我顺着资金链一路往下挖,最后挖到了鼎实咨询的那份录音鉴定。取报告的地方,正好在法医中心。”

她飞快地看了陆今野一眼,目光软了一瞬,又立刻收了回去。

“也就是那天,我意外撞见了他。2025年3月中旬,含章走了两年零三个月。我到那天才知道,当年给含章做尸检、唯一提出死因异议的法医,后来也被人打成了这样,就是你面前的这位陆法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而他的手里,居然还藏着含章掉在现场的那枚义齿。一个人,偷偷存了快三年这份极其重要的物证。”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林砚看看姜灼华,又转过头,死死盯着轮椅上的陆今野。

他在暗处躲了三年,而另一人在明处扛了三年。

陆今野的左腿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肌肉在皮肤下剧烈地跳动。他赶紧用左手死死按住大腿,指尖掐进肉里,等痉挛慢慢平复。这个动作很快,没人注意到。

林砚眼圈红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

逃亡的时候,他拷走了核心财务文件的副本。那是他留的保命符,藏在帆布包最底层,跟着他在大西北漂泊了三年。

他哆嗦着拉开拉链,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文件夹,颤巍巍地放在桌上。纸包的边角已经磨破了,沾着西北的风沙。

姜灼华伸手接了过来。

她翻得极快,职业律师刻进骨子里的速度。翻到最后一页,她抬起头,隔着桌子跟陆今野对视了一眼。

然后在iPad上敲下一行字:【动机链全闭合了。】

陆今野看着她把文件夹合上,没有拿录音笔,也没有让林砚签字。

【不录证词吗?】他疑惑地敲。

“我不能录。”姜灼华答得斩钉截铁,“我是姜含章的亲姐姐。”

她顿了顿,解释道:“被害人亲属私下给证人录的证言,法庭上根本站不住脚。对方律师一句话就能废掉——会说我诱导、逼供。现在周明远已经在查我的利益冲突了,我不能给他留任何把柄。”

“所有的证词,必须由省检察院来取。走侦查监督的线,直接绕开市局。原始材料先做司法公证,原件当场封存。我只负责把人带到,把东西交齐,全程留痕。取证的主体是司法机关,不是我。”

她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场并购案:“省检的监督就是悬在市局头顶的刀。他们就算再想压,也不敢当着省检的面动手。当年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这次必须全部翻出来。”

【林砚的安全怎么办?申请证人保护?】陆今野又敲。

“申请保护,最后还是要落到地方公安,也就是市局手里。”姜灼华一针见血,

“他躲了三年,躲的就是市局。”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能护他命的,不是保镖,是这些证据。只要材料进了省检的保险柜,周明远再动他就是自寻死路。杀了他,不仅抹不掉案子,还会多一条故意杀人的死罪。他是个商人,这笔账他算得清。”

“但万一他狗急跳墙呢?”陆今野担心的回

她直直地看着陆今野:“所以,林砚不能再露面了。”

林砚在这里只待了两天。

姜灼华雷厉风行地带他去省检做了正式笔录,所有原始材料全部公证封存。剩下的时间,他被安置在城郊一家没有监控的民宿里,登记用的是假名。全天下知道他在哪儿的,只有姜灼华一个人,连陆今野都不知道。

她中间去过两次。一次送去换洗的衣服。他来的时候,包里只有一套内衣。另一次陪他吃了顿早饭,把后续的路线和安排交代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清晨,林砚走了。

他不回新疆了。

姜灼华通过自己的渠道,在南方一个临海的小城给他找了份新工作,换了全新的身份。

具体是哪儿,她对谁都没说。

临走前一晚,林砚特意又来了一趟实验室。

他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看了一圈,看了那些嗡嗡运转的仪器,看了墙上贴的鉴定流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陆今野身上。

“陆法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对着陆今野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谢谢你。谢谢你替含章,在这个黑暗透顶的地方死磕了三年。”

陆今野看着他,指尖在iPad上慢慢敲。因为激动,手指有点抖,敲错了好几个字,删了重打。

最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也谢谢你,历尽千难万难,还是来了。】

林砚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然后他拎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帆布包,跟在姜灼华身后,大步走了出去。

包里的东西终于留在了它该在的地方。

压在他心头三年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那天下午,小李过来,站在门边,比了个手势让他看屏幕。

是中心前台发过来的一条内部消息:前几天来访的那个新疆技术咨询,今天有人打电话来复核,说要确认来访登记的机构信息。

他看完,把手机推过去给灼华看。

灼华看了一遍。把手机搁回桌上。

"登记上写的是假名,机构是真的,"她说,"核实不到什么。"

她停了一下。

"东西已经进省检了。"

那天晚上,姜灼华回来得很晚。

陆今野一直在实验室等她。中间自己撑着做了减压,导了尿,吃了药,把换下来的纸尿裤打包扔进专用垃圾桶。他每隔十分钟就抬眼扫一下门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

夜里十点半,玄关终于传来轻微的门锁转动声。

姜灼华推门进来,把公文包往挂钩上一扔,一言不发地走到沙发旁,脱力般地坐了下去。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没开电脑,也没看手机。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还是绷着的,可眼神已经空了。

陆今野摇着轮椅慢慢过去,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没敲字,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

过了很久,姜灼华才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含章拿到材料以后,专门跑了一趟去找林砚。”她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她不是拿到料就发稿的人。她当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核对过,确认每一笔都是真的,才敢写。”

陆今野仰头看着她,没动。

“她是个好记者。认真,较真,眼里揉不得沙子。没核实的东西,她一个字都不会写,不会可以讨好谁,更不会…”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哽咽,“我那时候总说她太拼,让她别熬夜。她每次都跟我撒娇,说姐我心里有数,我当时要是再关心她一点,我要是再·····”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实验室透过来的冷白光,把她的半张脸罩在阴影里。

她没有哭,声音干涩得厉害,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该是那个下场。”她低低地说,“她本该有个好结局的。”

陆今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然后在iPad上,一个字一个字,敲得很重很稳。

【会的。】

姜灼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力气,把头轻轻靠在沙发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陆今野没有再打扰她。

他就摇着轮椅,守在她身边,默默的陪着她。

窗外刮起了夜风,吹得窗帘沙沙作响。

夜很凉。

可这个封了三年的潘多拉盒子,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

第一缕光,照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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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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