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林砚走的第二天上午。

陆今野在法医中心。

姜灼华一早就去了省检,林砚那堆材料要亲自盯着入档,公证文件得一个个盖完章。她出门前在他桌上压了张便签,字写得潦草:「中午不回来,记得按时吃药。」

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脸,是她以前写给含章的那种,一个圈加两笔。

他指尖碰了碰那个软乎乎的圈,把纸条往台灯底下又压了压。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林砚那份合同摘要的复印件,他用了三年的皮面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周明远那张网的脉络,一行行划了又改,改了又划;还有一个旧硬盘,连着工作站,存着他这三年所有的鉴定档案,按年月排得整整齐齐。

含章被害动机这条线索,随着林砚的证据,终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可他被人谋杀未遂这条线索,一直死死折磨着他,三年了,至今还没解开。

那夜他为什么刚好在那个时间,在停车场被人勒晕?他是怎么到的郊外?

他指尖划过硬盘冰凉的金属外壳,掀开盖子的时候,转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他打开电脑,插上硬盘,翻到2022年12月的文件夹。

那个月的记录很短,头一周满满当当,12月5日之后,一片空白,再无记录。

他点开12月份前几天的文件,一份一份往下翻。

12月1日:常规委托复核,设备校准记录。

12月2日:骨骼样本归档,离心机周检。

12月3日:A区郊外仓库女尸案——现场勘查,尸检,初步意见:他杀。

12月4日:含章案——骨骼比对、义齿建模,鉴定意见暂未送交办案部门。

12月5日:含章案附件收尾,下午签收法院民事庭转来的录音真伪鉴定。

他点开那份委托函。

委托方:鼎实咨询。

截止日期:12月6日上午8:00。

视线定在这一行,挪不开了。

他记得那天傍晚六点多,他正收拾桌面,含章案还差两个附件没做完,打算第二天早点来接着弄。主任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张转件单,印着中院民事庭的抬头。

“小陆,加急件,今晚辛苦点,必须得做完。明天上午九点开庭,八点前要送到立案庭。”

他抬头:“可主任,含章那案子还差两件附件。”

“含章的缓一晚,没关系。”主任把转件单往桌上一拍,“中院老陈亲自打的电话,说是上头督办的,点名要咱们中心最稳的人做,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小陆。”

他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领导信任,我今晚一定做出来。”

主任出门时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可能是“早点弄完”,也可能是“明早务必得赶出来”。

他做了。

那一晚做的都是基础项:波形完整性、剪辑痕迹、信噪比。加急件,够用就行。深层频谱分析不在委托要求里,再说时间也不够——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完这些,还得签字送走,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做额外分析。

他把委托函往下拉,看到附件栏的催办备注。

盖着民事庭的红章,印着“加急”两个字,旁边一行小字签名:陈。

他拉开抽屉,抽出那本皮面笔记本,翻到“陈”字开头的索引页。

蓝黑墨水的字迹,是他自己写的:

陈志远,中院民事庭副庭长。

后面空着。

再翻到后面,最新填进去的,鼎实咨询那一页:

鼎实咨询:法人刘某某,实控人周明远。股权穿透三层,周明远持股68%。三年三迁注册地,典型空壳。2022年与星辰科技有大额异常咨询费往来,疑为利益输送通道。

他抽出笔,在两页之间画了一道重重的线,把“陈志远”和“鼎实咨询”连在了一起。

笔尖落在纸上,顿住了。

那张转件单上的“陈”,

他仔细看了一下,不是收发员也不是书记员。

是中院民事庭副庭长陈志远的亲笔签名。

旁边还有他的私章,印泥未干时压出的毛边,陆今野认得,那是加急批件才会用这个章。

主任说的那句“上头督办过,要法医中心最稳妥的人做”。

他往后靠在轮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瘫痪以后他的腰就再也没有任何知觉,感觉不到紧绷,也感觉不到酸痛,可他看见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子。

他松了松手,笔从指间滑出去,“嗒”的一声撞在桌沿,他伸手按住,没让它掉下去。

他关掉委托函的窗口,点开旁边另一个文件夹。

是他做完的那份录音真伪鉴定报告。

封面页写着:

委托方:鼎实咨询(2022年送件,案件冻结期间封存。2024年底案件重启,原委托方已注销,法院指定由对方代理人取件续办)

取件人:磐石咨询 姜灼华

取件日期:2025年3月14日上午10:00

陆今野的手指顿了顿。

三月十四日,上午十点。

他记得那天。

他正对着电脑打字,背对着门。

她敲了敲门,他转过头,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站在门口。

"姜灼华,磐石咨询。来取录音鉴定报告。"

他把牛皮纸袋递给她。

她翻完报告,抬头问了一个问题:背景音里那个频率,能确定是法医中心吗?

他在iPad上打给她看:可以确定。我实验室离心机的声音,频率特征吻合。

她又问:哪一天?

12月4日晚上。

她点了点头,收好报告,走了。

他当时没多想。一份民事案的委托,做完了,人来取走了,再正常不过,跟他没关系。12月4日,他想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做了离心机的空载校验,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一个日期,一台他用过的机器的运转记录,一份跟含章案八竿子打不着的鉴定报告。

可现在委托方的名字翻出来了。

鼎实咨询。

周明远。

原来就是这个。

他往下翻,看到自己写的鉴定结论:

……经频谱分析,该录音背景持续存在一组离散频率分量,与本中心低温高速离心机(型号BX-2K,序列号尾4731)空载运转特征频谱完全一致。该型号设备本市仅本中心一台,且因主轴存在轻微偏心,其运转频谱具有唯一性(详见附图3、4)。据此认定:录音录制地点为本中心东侧区域。

结合该离心机当日运转登记(空载校验,22:30-23:10),认定录音录制时间为上述时段内。

那份委托里说,录音是竞争对手偷偷录的,内容是某生物公司造假数据,正常是无法定位具体地址,更是跟法医中心八竿子打不着,可频谱不会说谎。

那晚的录音分析,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他听不到,也无意探究,但那些物理存在的频谱,却意外记录了这段声音录制的时间,甚至录制的时候,这个录音设备备就在他这栋楼的东侧范围区域。

陆今野盯着屏幕上那条起伏的波形线,看了很久。

那组偏心频率,是他自己校出来的。这台离心机从他接手起,每周校准一次,校准记录全是他签的字。主轴那点细微的偏心,别人不在意,他一次次记下来,最后画成了附图里那条独一无二的曲线。

后来他出了事,再也没碰过它。

可这台机器,替他把那晚的时间钉死了。

周明远头一天录了这个文件,12月5日塞这份加急件进来,就是要在5号这天,这晚,把他留在这个法医中心的实验室,留到深夜,好让陈烬准备好一切在停车场等他。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他花这么大心思困进实验室的这个法医,三年来一直在给这台机器做校准,还把它独有的特征,放进了这份他亲自安排送进来正式的鉴定报告里。

他在这间实验室被这个诡异的录音陷阱,困了一整晚。

周明远精心给他陆今野做的局,最后竟然是被他这个认死理,老老实实干活的法医,用细心常年保养的的机器,破了这个案。

22:30到23:10。

12月4日。

序列号尾4731。

他抬眼看向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再低下头,屏幕上的波形线还在那里,一道一道,清晰得刺眼。

他听不见。可他记得它转起来的样子。顶盖上的绿灯亮着,稳一会儿,闪一下,那是平衡微偏的提示。他每周都会拧一下那个校准旋钮,拧到绿灯不再闪。

直到那个月的5号深夜,他最后一次关机。

他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

他没打字。

也没告诉任何人。

只是撑住扶手,咬着牙把上半身悬空抬起来,做减压。

一次,两次,三次。

第三次没挺住,半道落了回去。腰是瘫的,他不知道是哪里没力气,只觉得胳膊发颤,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他的双腿开始痉挛,他咬牙撑着,不发出声音,可是痉挛一直没有停。

这样默默挨了半个小时才停,裤子上不出意外湿了一大片。

他推着轮椅去了卫生间,重复着每天的那些流程,打理好自己,又回到办公室。

那晚他为什么那个时间在停车场,现在全明白了。

加急件是周明远找人送进来的,是4号晚上在他办公地点不远处录好的,然后截止时间是周明远设计好的,5号下班时间送来,6号8点钱就要作出来。这个时间,刚好够他做完基础项、签字、收拾东西、下班回车库取车回家。

他不是碰巧加班到深夜——他是被人专门针对他设计好,精准锁定到只有他,在那个特定的时间段,且必须是他,留在那间实验室里,直到陈烬准备好了才被放出来,一无所知的等待一场精心为他准备的杀戮。

点名要中心最稳的人做。

最稳的人。

是一个不会做一半丢下走人的人。

周明远选的就是他——赌的就是他不会把没做完的东西搁在桌上锁门,早早下班回家。

赌的就是他敬业!

是的,他赌对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

他把屏幕关了。

过了两秒,又按亮。

这份报告,他自己不能送。

他是含章案的受害人,这台机器是他天天用的,偏心是他校的,报告是他签的。他只要敢把这份东西当证据提交,对方律师不用看内容,一句“自证其罪”“利益关联”,就能把它从卷宗里踢出去,连带着他这个人的所有证词,都会被质疑。

它越是他做的,越不能由他来用。

只能当线索。移交给省检,让他们指定一家跟本案毫无关系的机构,照着他的思路重新鉴定一次。重做的人没坐过轮椅,跟周明远没仇,出来的结论才符合法律法规,才能把周明远这个局钉死在那里。

他的名字,只能留在“发现线索”那一页。

绝不能出现在定案的鉴定书上。

他再次关掉屏幕。

中午姜灼华回来的时候,没进实验室,先去了隔壁的小办公间。她带着外面的热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攥着文件袋。把一沓纸往桌上一放,转身去倒了杯水。

陆今野推着轮椅过去。

桌上是十几页A4纸,用回形针别着,封面没字,第一页右上角印着她所里的水印,正文是她潦草的字迹:《赵鹏讯问要点·本人整理》。

“今天上午省检提审了赵鹏。”姜灼华把水杯推到他面前,“林砚的材料交上去之后,他彻底松口了。讯问录像不能带出来,我凭记忆抄了要点,出来又顺了一遍,顺序和意思都没改。原件都在督办处的保险柜里,不能拿出来给你看。”

她坐下,看着他:“但你也是受害人,有权知道这些。不过这些东西,只有我脑子里有,我笔下有,你懂吧。”

她指了指那沓纸:“翻到第三页,中间那段。”

他翻开,翻到第三页。

中间那段她拿铅笔点了一下:

问:2022年12月3日,A区郊外发现女性遗体一具,你是该案的现场经办人,是否属实?

答:是。

问:陆今野法医当场是否对死因提出过初步意见?

答:提出过。他在现场验了很久,蹲在那儿反复看,比一般法医仔细得多。他当场给了我"这是他杀"的口头意见,说"颈部体征不像自缢、不像意外,建议按命案程序走"。

问:你将该信息向他人转达过吗?

答:转达过。

问:向谁转达?

答:周明远。

问:你向周明远转达时,他是本案登记的办案人员或者法定的相关人员吗?

答:不是。当时在我看来,他就是个长辈。他父亲是公安厅原常务副厅长,我父亲早年是他父亲的警卫员,我从小叫他周伯伯。那段时间他问过我手上有没有"棘手的案子",我没多想,就把这个法医的事跟他说了。我大概是说:"现场来了个法医,挺较真,非要把这案子做成他杀,不好糊弄。"

问:你向周明远提供过陆今野的照片、身份信息或其他资料吗?

答:提供过。12月3日那天晚上,陆今野还在现场验的时候,我在外围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说现场有个法医咬定他杀,要求立命案。他回了一条:拍张照。我在远处拍了一张他蹲着的侧面,连工号科室一起,微信发给了他。

问:此后,你是否按周明远的要求,对该案的现场材料或办理进程做过其他处置?

答:做过。后来周明远让我"把这案子的口子收住"。我把现场勘查记录的一份副本、还有陆今野那份初步意见的底稿,拍了照给他。中间有一段,我压着没往上报,拖了几天。后面这案子怎么被定成意外、物证怎么移交的,有几步是我经的手。

问:你当时知道周明远要做什么吗?

答:我不知道。我也没问。他那个层面的人,我没习惯问。

他读完,没动。

灼华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一页摁住,翻到下一页,接着往下读。再下一页。读到末尾,合上。

12月3日,赵鹏发了照片。12月4日,周明远做录音。12月5日,送录音,要加急件。

三天。

改变他一生的三天。

姜灼华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用窝的敬业拿捏住了我!”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沓纸合上,推到一边。转过身,把工作站上那张转件单的扫描件调出来,放大那个“陈”字签名,推到她面前。

“陈志远。”姜灼华凑过去看了一眼,语气很沉,“我那边查过了。周父党校同期,89到91届的。退休后两家私下往来很多。这条线我没法自己查,是督办那条线立了案,顺着陈志远查下去的,把2021年A区几家饭店的监控依程序调了出来。他们那一年,见过四五次。我是从办案机关那头知道的。”

她停了一下。

“陈志远的私章从来都是自己用,从不假手书记员。”她抬眼看他,“你认对了。”

他看着她,认同的点点头。

"这层关系是我先嗅出来的。"她说,"律所这块的人脉,加上我爸那边几个老朋友——谁跟谁是党校同期,谁退休后还走动,这种话只在那个圈子里传,你查不到。我把方向递给督办那条线,剩下的取证,他们依程序走。"

“我来提供思路,他们负责查证。”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那沓要点合上,边角对齐,推到一边。

"今天上午十一点,"她说,"周明远被带走了。"

他抬眼。

"监委先动的不是他。"她说,"是陈志远,是赵鹏,是当年签字把这案子压下去的那几个——他们是公职人员,职务犯罪,监委管。周明远是行贿的那头,行贿、操纵并购、包庇,跟公职那条线并案,一起控制起来。"

她顿了一下。

"他这两年挂着个并购基金的理事,半只脚搭在国资平台上,监委想要查他,查得着。"

她看着他。

"先定性的,是行贿、操纵并购、包庇这几条。林砚那份材料、赵鹏的供述、运营商的通讯记录,这几样够了。"

"买凶杀人,还有你这里······"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得落在陈烬身上。这个人现在还没抓到。杀人这一条罪状,现在还落不到周明远头上。"

陆今野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没动。

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磨得发亮的塑料纹路——那是他三年来无数次攥过的痕迹。

姜灼华没再说别的,只是看着他的手。

她停了一下。

"上面的风变了方向。"

他记得灼华这句话。

前阵子,省检察长在她和他们吃饭的场合,跟督办联络人说过同样的话。

她回家学给他过。

"资道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我下午还得回省检,林砚的笔录要复核签字。你这边·····"

她看了一眼他的桌面。

"那份鼎实咨询的旧档,还有你刚做完的报告——"她说,"封一份副本,签字盖章,今天就快递省检督办处。原件别动。"

她看着他。

"这台机是你维护的,报告是你署的名,你又是受害人。"她说,"这东西到了庭上,对方一句'自证'就能申请重做。所以它只能走线索这一步,省检拿到,另指派一家中心以外的机构,照你这个思路把那段录音重新鉴定一遍。重做的人不能碰过这案子,不能跟周明远有干系,这样出来的结论任何人才扳不动。"

她说,"定案那个鉴定,必须得是别人。"

陆今野点了点头。

这一步,他上午已经想过了,跟她想到了一处。

姜灼华走到门口,又停住,转回头:“陆今野。”

他抬头。

她看着他,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然后只说了一句:

“明天上午你别一个人待在这儿。我让小李过来陪你。”

“没事。”

“必须让他来。”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听话。”

说完,带上门走了。

下午三点,小李来了。

没多话,搬了张凳子坐在隔壁,自己忙自己的,挑义齿模型,给样本编号。每隔二十分钟就探个头看看他,看他没事就缩回去。

陆今野坐在工作站前,把那份鉴定报告打印出来,签字盖章,装进牛皮纸袋,封口。封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省检察院督办处收。

封好,他翻开那本皮面笔记本。

前面已经写满了,这三年,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字,划了又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笔尖落上去,停了很久。

只写了四个字:

那台机器。

盖上笔帽,笔尖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他听不见声音,只感觉到指尖传来的轻微震动。把笔记本合上,他看见自己的手把笔放回笔筒,有点抖。

这一下午,他痉挛了好几次,抽的他坐都有点坐不住,

四点多,小李推门进来,脸色有点苍白。

“陆哥,陈烬那条线,终于炸了。”

他蹲在陆今野轮椅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上次把义齿的DNA送进全国库,当时其实比中过一次,就是那个仓库用自制手雷自爆的‘陈烬’。然后库里比中过一次,但那条记录没挂多久,就被人压下去了,理由写的是‘比中对象已死亡,无续查价值,不予立案复核’。是当年压这案的那条线上的人。一条指向真凶的比中,被一句"人都死了"摁回了库里。”、

没有人再动它。

这一次有人动了。

这次全基因组比对报上去:那具炸碎的尸体,和含章现场留下的DNA,比下来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他们是一对同卵双胞胎。自爆死亡的弟弟并不是连环案杀人真凶,而真正的凶手已经在系统记录“彻底死了”,查无此人。

那条没人理的比中,变成了红色警报,在公安系统里,嘀嘀嘀的报警。

省厅把那桩旧结案翻了出来,复核。

复核现在已经更改了结果。

炸碎的那个做过心脏移植,体细胞里留着长期吃免疫抑制剂的痕迹;留义齿DNA的那个没有。死的是做过移植的弟弟。活的是哥哥。

陈烬户籍上是独子。那个弟弟超生,挂在远房亲戚名下,所以之前查不到。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用自己的自爆顶包了哥哥,终结了这连环杀人命案。结案那天写下的名字,写的是哥哥陈烬。

压不住了。

一桩结了案的命案,死者的身份是假的,真凶现在在外面逍遥法外;当时经办过这案子的、签过字、把它压下去的,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人。性质变了。它不再是市局能“协调”掉的一桩积案。省厅成立专案组,挂牌督办。紧接着,纪委监委的督查组进驻——查的不是这桩命案本身,是它当年怎么被办成那样:谁签的字,谁压的物证,是谁让一个活人变成档案上的死人、把他放出去,有可能杀下一个人。再往后,省里下来更高一级的督导组。

一级压着一级。

小李一句一句说完。

他读完了小李的唇。

三年。

三年里他递上去的东西被退回、被搁置、被“协调”。

三年里,他是那个被劝着别查的法医,是那个坐在轮椅上、连旁听一场询问都被绕开的人。

现在,那台他校准了好几年的机器,爆光了那些人给他设的夺命局,那颗他藏了三年的义齿,用证据开口说话了。

整个系统不得不回过头,重新审视当年那张写满谎言的结案报告。

这只是第一道缝。

这个黑网最上面的手还没露,护着那只手的人还逍遥法外。

缝是从他藏了三年的那颗义齿里裂开的。

可既然缝隙已经裂开了,光就会照进来。

全国通缉令重新挂了出来。

通缉一个在档案里已经死了好几个月的人。

【他这几个月没露过面,没用过身份证,没动过银行卡。】陆今野打字给小李看,【一个“死人”要活着,得有人帮他藏,有人养他。而养他的人,也用他这个死人办事,查无对证。】

小李点头:“现在周明远进去了,没人护着他了。”

【他没什么可输的了。】陆今野的指尖顿了顿,【要么躲一辈子,要么来找我。】

小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今野把那个封好的牛皮纸袋递给他:【下班前送一趟省检督办处,你亲手交,记得要回执。】

小李接过去,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天暗得很早。

陆今野没开灯。

工作站的屏幕还亮着,冷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屏幕上还停留在那段录音的频谱图,一道一道的波,从左往右铺。

他就那么坐着,看了很久。

那台离心机现在应该没转。这个点所有人都下班了,实验室空荡荡的。可他好像还能看见顶盖上那个一闪一闪的绿灯,还能感觉到机器运转时,顺着地板传过来的轻微震动。

直到天都黑了,他才疲惫的开着车回了家。

姜灼华回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见他坐在黑暗里,心里揪了一下。

她没出声,绕到他身后,紧紧搂住了他。

她去开台灯,按了两下没亮,才想起灯泡上周烧了,他一直没换。

“啧”了一声,转身走到沙发那边,打开了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从角落洒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吃药了没?”她走过来,蹲在他轮椅旁边。

他摇头。

她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拿过药盒,倒出药片递给他。他接过去,就着水咽了下去。药片有点大,卡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姜灼华没问他下午做了什么。

她看见了桌角那份快递回执,看见了锁好的抽屉。

“明天上午我律所有个会,下午去办材料移交。”她伸手,轻轻理了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今晚我陪你住。我让小李明天十点过来,你别一个人在家。”

“有那么严重吗?”

“周明远进去了,陈烬没了靠山。现在全国都在通缉他,狗急了是会跳墙的。”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你是把这一切翻出水面的人。他要是想报复,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今野,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

她没往下说。

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到窗边。那盆叫“慢慢”的多肉在窗台上,长出了一片新叶,卷得紧紧的,还没展开。

她蹲下来,从他斜后方,轻轻握住他放在扶手上的手。

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起身去厨房热饭。

陆今野坐在窗边,看着那盆多肉。

第一次见她,是去年三月中旬,那会儿这棵多肉才刚冒芽。算下来,认识一年多了。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腿上。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片小小的新叶上。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碗碟碰撞的轻响。

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饭熟,也在等着那个迟到了三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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