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每天都来。

她来的时间没有规律，有时候上午就过来，带着早餐，到他这里还冒着热气，水煮蛋，小米粥，看着他吃完，然后离开去上班。

有时候是下午，她带着电脑，到了办公室，进门就让他看见，然后就坐在角落里，劈里啪啦敲键盘，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慢慢习惯了身边有她的气息，习惯了抬眼就能看见她，习惯了她带来的、热乎的早餐，习惯了她坐在那里，时而皱眉，时而展颜。

他甚至开始，偷偷地期待每天，她推开门的那一刻。

每次她来之前半小时，他会看一眼手机确认时间，然后去卫生间导尿。回来坐好，把文件摊开。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刚做完。她不知道。

那天下午，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在他对面坐下，把橘子放在桌上。

“今天路过水果店，” 她说，“看着新鲜极了，水分好足，肯定甜，就买了点。”

陆今野点了点头，没有一点要拿的动作。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平时吃水果吗，都吃什么水果？”

陆今野愣了一下，拿起手边的 iPad，打了两个字，把屏幕转向她。

【不吃。】

她看着那两个字，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什么都不吃？”

陆今野点了点头。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多肉。

“它都比你会照顾自己，好歹还知道喝水晒太阳。”

陆今野看着她的背影，没出声。

她转过身，后背靠着窗台，看着他。

“是很多东西不能吃吗？

”陆今野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没应声。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他的回答，又走回他对面坐下。

“我是不是问错话了？”

陆今野低下头，拿起 iPad，敲了几个字，又全删了。

再敲，再删。

他删掉的那些字是"怕你在的时候我尿了""怕你闻到味道""怕你看见我裤子湿了"。打不出来。

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只留下两行字，

迟疑了好半天，把屏幕转向她。

【不是不能吃。】

【是不敢吃。】

姜灼华看着那两行字，没再追问为什么。

她就那么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陆今野，你在怕什么？”

陆今野看着她的眼睛，低下头，

在屏幕上敲着，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得时候，手指都有些抖，

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怕出事。】

姜灼华看着那三个字，懂了。

她知道他说的 “出事” 是什么，想起他上次住院，小李随口提的 “尿路感染”，想起他病床边垂下来的那个管子，想起他从来不肯和她一起出去吃饭，从来不肯喝她带过来的豆浆、奶茶，果汁，咖啡。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陆今野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又过了很久，她站起身往门口走。

陆今野手指握紧了轮圈。

拉开门，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明天来！“

陆今野一个人坐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

只知道，她问 “你怕什么” 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就不想骗她了。

可同时，他也怕，怕她知道了这一切，就再也不来了。

可是，她说，明天。

明天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轮椅去了卫生间，导尿，换纸尿裤，洗手。做完这些坐回原位，手机屏幕暗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陆今野和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一堆文件，小李新给他的，可是他一眼都看不进去。

没人。

每一小时看一次。

没人。

今天降温，

又潮湿，

又寒冷。

下午，两点十分，门被推开了。

姜灼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东西。

陆今野抬了头，看向她。

她走进来，把东西放在他桌上，是个透明的保鲜盒，里面装着削好皮、切成小块的苹果，还插着几根牙签。

“我上午去医院问过医生了，” 她说，“这个低敏，不刺激胃肠道，不会出事的。”

陆今野盯着那盒苹果，没动。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吃吧。”

陆今野还是没动。

她就那么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盒子，拿牙签扎了一块，递到他面前。陆今野看着那块苹果，又抬眼看向她。

她举着牙签，没放下来，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几秒，陆今野伸出手，接了过来。他咬了一口。甜的。好几年了，他没吃过水果。

她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吃完一块，她又扎了一块递过来。等他吃完第三块，她伸手把盒子盖上了。

“今天就吃这么多，明天再吃。”

陆今野看着她，拿起 iPad，指尖敲了几个字，把屏幕转向她。

【你不怕吗？】

姜灼华看着那几个字，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看着他，反问：“怕什么？”

陆今野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自己接了下去：“怕你出事？”

陆今野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陆今野，你出事的那几年，我在哪儿？”

陆今野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不认识你，” 她说，“你一个人扛着，没人知道。现在我认识你了，你要是再出事，”她顿了顿，声音很稳，“我就能管你。”

陆今野看着她，胸口闷了一下。

他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举起来。

【管什么？】

姜灼华看着那三个字，站起身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多肉，转过身对着他。

“管你吃苹果，管你好好吃饭，管你出事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有人照顾你。”

她靠着窗台看着他，

“行吗？”

陆今野看着她，他低下头，拿起 iPad，打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一行字，把屏幕转向她。

【你为什么愿意？】

姜灼华看着那行字，走回他对面坐下。

“你问我为什么愿意？”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说实话，我也说不上来。”

她顿了顿，

“我就知道，你不说话的时候，我总想让你开口说点什么。你只要肯说，说什么我都想听。你不让我来的时候，我脚不听使唤，还是想来。”

她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怕的那些事，我知道我改变不了。可你要是真出事了，我想在你旁边。”

陆今野低下头，握着 iPad 的手，手攥得很紧。

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开口了。

她走了以后他去了卫生间。导尿的闹钟在她坐着的时候就响过了，他按掉了没去。纸尿裤湿了一小片。他低头看着那片湿痕，想起她刚才坐在三米外的沙发上。她没闻到。或者她闻到了没说。他不知道哪个更难受。

他张嘴之前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对。"脏"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可能是"赃"或者"张"。他咬着舌头校准了好几次。

声音很低，有点哑。

”窝出四的时候，很脏。“

她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他的眼睛红了，低下头。

她记住了那个声音。

姜灼华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她握住他的手，示意他看着她，才开口，

“我知道。”

陆今野看向她，愣住了。

“我见过。” 她说，“你住院那几天，我见过护士进来给你做护理，见过她们要做什么。”她看着他，“我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陆今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接着往下说，：“我还知道，你每次从洗手间出来，脸色都不一样。你总以为我没注意，其实我都看见了。”

她坐在那儿没动，就那么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窗台上的多肉，叶片晃了一下，陆今野的眼泪，第一次当着外人，滚落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陆今野拿起 iPad，手抖了一下，敲了很久，才把屏幕转向她。

【知道了，还来？】

姜灼华看着那行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她蹲了下来，蹲在他的轮椅前面，抬着头，平视着他的眼睛，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的自己，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橘子香。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可姜灼华用力的拉住了轮圈，拉上了他的手刹。

她看着他还带着水气的眼睛，说：“正因为知道了，我才要来。”

陆今野看着她的眼睛，

她又说：“以后你出事的时候，我都在旁边。”

”我明天还来。“

说完，她站起身向着门外走去，拉开门，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

他的心，突然停跳了一拍。

陆今野一个人坐在原地，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刚才她蹲下来的时候，离他那么近，他想躲，可是姜灼华没让他躲。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她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他藏了这么多年的，最不堪、最狼狈的那些事，她全看见了，全知道了。

可她说，

明天还来。

明天，

真的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