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好吃的蛋糕，两人没舍得吃完。

给奶奶留下了三分之一，放在厨房的窗户外面，那里是天然的大冰箱，用盒子和塑料袋包装好，再用重物固定，就像放在冷冻室一样。

卓听雪一起床，就将蛋糕拿进室内，提醒奶奶今天务必吃掉。

听说蛋糕是叶柏驰买的，卓秋兰连声道谢。她们的日子过得艰苦，一分钱当两分钱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长寿面里加颗鸡蛋：“小驰，奶奶谢谢你。”

“奶奶不用谢，明年她要请我吃蛋糕。”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奶奶给你煮长寿面。”

“十月十五号。”

卓秋兰念叨了一遍，像要把这个时间记在脑子里。很快，她露出一丝失望：“明年这个时间，你已经读大学了。”

虽然北城本地也有重点大学，但是就那么一所，大多数学生更偏向外地的学校，毕竟没有哪个孩子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叶柏驰成绩那么好，自然不例外。

就算他在本地念大学，按照卓听雪的计划，祖孙俩应当已经搬离这里，住在卓听雪的大学附近。根本没机会像现在这样，三个人一起吃饭。

卓听雪悄悄观察奶奶，适时开口：“奶奶，记得吃蛋糕，我们先去上学啦。”

说着，她背起书包，跟叶柏驰一前一后离开。

巷子路面的冰，早就没有了。

不过，两人依然离得很近，双手揣在各自的衣兜里，不同的布料摩擦着，偶尔肩膀碰到一起，瞬间便弹开，最后又默默靠近。

卓听雪垂着头，回忆着家里的画面。长寿面大概实现不了了，蛋糕还是能实现的，不管叶柏驰考上哪所大学，她都能让他吃到蛋糕。

“叶柏驰......”

“嗯？”

卓听雪侧眸看向叶柏驰，哈出的白雾飘散在眼前，她抿唇笑了笑：“走快点，不然要错过这班公交了。”

卓听雪快走两步，发现叶柏驰没有跟上，转过身冲他挥手，示意他赶快走。

叶柏驰望着那道背影，张张嘴，欲言又止。

-

临近元旦，高三年级学习的气氛愈发紧张，平时吊儿郎当不爱学习的，都开始抱着书啃。每过一日，距离高考就更近一步。尤其快到新年，日历即将跳转，大家的紧迫感日渐加深，仿佛高考已经近在眼前。

气温越来越低，天越来越冷。

晚自习前的那段时间，学生用餐时间短，谭萍考虑到大家时间紧张，自费买了一台微波炉，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从家里带饭的学生，还有在食堂买饭的，只要把饭放在办公桌上，他都会用自己的空闲时间给大家热饭。

孟乐满原本还在吐槽，晚上出门吃饭太冷了，宁愿去小卖部买点面包零食什么的，凑合一顿。现在有了微波炉，中午家人给她带两顿饭，晚上就不用再出去受冻了。

卓听雪和叶柏驰不想让奶奶劳累，默契地不提微波炉，依然冒着寒风去食堂吃难吃的素菜，喝免费的鸡蛋汤。

在日益紧张的氛围中，高三某理科班突然传出了一条八卦，仿佛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众人。

卓听雪是通过卢晓濛了解的八卦。

据说是两个同班同学谈恋爱被男生父母发现了，勒令他们分手，但他们死活不愿意，最后双方父母闹到班主任面前，由班主任出面，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本以为谈话奏效了，没想到他们表面答应分手，背地里却继续恋爱，甚至因为所有人的反抗，更加坚定了这段感情。

双方父母发现不对劲，决定斩草除根，让两人彻底断了。双方研究后，决定让其中一人转学。可是已经到了期末，高三过了一半，无论谁转学都不利于学习。双方各执己见，都认为对方的孩子应该转学，激动之时，在办公室大打出手。

孟乐满听得一愣一愣的，迫不及待追问：“结果呢？”

卢晓濛双手一摊：“应该还没有商量出结果，我看他们现在还在班里上课。”

“父母都打成那样了，他们还能开开心心谈恋爱？”

卢晓濛手撑着脸颊，作沉思状：“谁知道呢。我觉得他们不会有好结果。”

孟乐满道：“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还挺有意思的。”

“一看你就是享受当下，不考虑结果的人。”

“老考虑结果，那生活得多累啊。”

卢晓濛显然不赞同孟乐满的观点，她敲敲卓听雪的桌面，兴致勃勃地问：“听雪，你觉得呢？”

卓听雪认真思索片刻，说：“如果注定没有结果，我应该不会选择开始。”

卢晓濛仿佛找到了盟友，一个劲儿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八卦在学生中的讨论不断。据孟乐满说，私下有很多情侣因为这件事，意见不同，闹了小小的矛盾，甚至为了被发现后的转学可能，展开了激烈辩论。

没过几天，卢晓濛打听到最新消息：那两人各自转班并分手了。

学生时代的懵懂爱情，按下了终止键。

各个班的班主任紧急召开班会，无非就是老生常谈的那些话：

我知道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容易对异性产生好感的时候。稍微走得近了，聊得多了，就暗生情愫。老师也是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明白你们这种心理，非常正常。

但是，你们要明白，你们是即将高考的学生，现阶段最重要的是学习。

等你们考上好的大学，身边都是优秀人才，可选择的对象更多也更好了。那时候，你们想谈恋爱了，没人管你们。一定要搞清楚，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

谭萍说完这些话，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当老师这么多年，能从细微的表现看出你们是不是在早恋，别以为能瞒天过海。”

谭萍的视线扫过所有人，卓听雪跟他对视的那刻，心脏莫名颤抖，好几天，都忘不掉这种感觉。

这天傍晚，卓听雪和叶柏驰从食堂出来，刚好迎面撞上谭萍去二楼小食堂用餐。

卓听雪下意识想离叶柏驰远一点，可又担心多此一举，只能不大自然地跟谭萍打招呼：“谭老师好。”

谭萍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你们经常一起吃饭？”

“是的，谭老师。”

卓听雪垂在腿侧的手，不自在地摩挲羽绒服的边缝，不知道谭萍察觉到没有，他再次点了点头，抬步走进食堂。

这段时间，师生受那对情侣影响，全都如同惊弓之鸟，谈恋爱的怕被抓住早恋，老师担心班级里又出现一对那样的情侣，恨不得将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叶柏驰，我们是不是不应该这样。”

“哪样？”

叶柏驰脸上挂着笑，明知故问，立刻惹恼了卓听雪，她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我们不应该这么近，适当拉开点距离。”

意识到卓听雪不像在说气话，叶柏驰问她：“我们这样影响你学习吗？”

两人关系亲近以后，他们的成绩一直在不断进步，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日常相处基本都是围绕学习进行，就连上下学的路上，都不浪费一点时间，抓紧一切机会学习。

更何况，卓听雪还把叶柏驰当作目标努力，并且试图超越他。

她笃定：“不影响。”

“我也不影响。”叶柏驰扬了扬唇，低笑道，“再说了，我们不管怎么保持距离，晚上都要回同一个家。”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叶柏驰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卓听雪懒得想了：“那我们就还是这样。”

“明年高考完就好了，再坚持坚持。”

卓听雪的脸闷在围巾里，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最后到底也没有问出埋藏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冬至这天，北城的习俗要吃饺子。

冬至不吃饺子，耳朵要冻掉。吃了饺子，就能暖暖和和过一个冬天了。

大家似乎都在认认真真对待这个节气，好多走读生从家里带了饺子，大家聚在一起交换不同馅的饺子，教室里充斥着各种味道的饺子。

食堂也有卖饺子的，但价格有点贵，远超他们的伙食标准，卓听雪和叶柏驰没舍得吃，依旧选择老三样。

晚上回到家，不再是漆黑一片，从厨房射过来的光照亮了客厅。

本以为奶奶忘记关灯了，可细微的锅具碰撞声提醒着两人，奶奶就在厨房。

“你们回来啦？快脱衣服，过来吃饺子。”卓秋兰端了两盘热腾腾的饺子到餐桌上，“我估摸着时间下锅的，现在吃正好。”

“奶奶，你吃了吗？”卓听雪洗完手，乖乖巧巧坐在餐桌上，光从颜色就能判断，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为了省钱，韭菜和鸡蛋的比例达到了惊人的九比一。不过，奶奶厨艺精湛，接近纯素的饺子，依然能做出不一样的美味。

“我吃两顿饺子了。”

叶柏驰坐到餐桌前，加入了吃饺子的阵营。许是因为冬至，奶奶没有急着睡觉，她坐在卓听雪身边，一脸慈爱地注视着他们，时不时问句好不好吃，够不够。

卓秋兰平时不包饺子，一来没有手擀面量大管饱，二来没有包子方便，三来他们在南方待了这么多年，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包点饺子应应景，要不是陈美凤提醒，她都快忘记冬至吃饺子的传统了。

对于北城人来说，饺子有很深厚的含义。大多数的节日都要吃饺子，亲戚朋友聚在一起，分工协作，和面的，准备馅的，擀皮的，还有包饺子的，大家边做边聊，乐乐呵呵准备一顿美味的饺子，是无比珍贵的记忆。

包饺子不只是包饺子，更是亲朋好友团聚协作的快乐。

叶柏驰吃着吃着就有些沉默，沉寂许久的孤寂冒出头来，仿佛世界上就他一个人，外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他似乎有意在控制情绪，以至于奶奶没有发现，只有熟悉他的卓听雪，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

卓秋兰回屋睡觉后。

叶柏驰难得没有进屋学习，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温暖的灯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孤寂。

卓听雪想了想，走到他身前，毫不犹豫地牵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掌背，以示安抚。

她没有试图探寻他的家人，没有深究他的过往，更没有询问他的孤寂来源何处。

她只是紧紧牵着他的手，头靠在他的肩头。

“我跟奶奶一直陪着你。”

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用力，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过了好久，沙哑的嗓音落下几个字：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