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车从角门进去,一路驶到二门外,东边隐约传来马嘶和一阵阵吆喝,大约是球场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沈既明骑马陪在旁边,刚翻身下来,就见阶前站着个穿藕荷衫子的姑娘,笑着朝他扬声道:“可算来了!我兄长那边吵了一早上,为谁同谁一队争到现在还没定,就等你去拿主意。”
沈既明被她说得直笑,把马交给平安,自己往前院换骑装去了。
那姑娘转向沈令仪福了福身:“沈姑娘,我是孟宜禾,常听宜真提起你。”说着就领她先去后院,给宁平伯夫人和几位长辈请了安,再沿着回廊往球场去。
球场在府东,过了月洞门,人声马声一下子涌到了耳边。三面栽着老槐,地上筛下一片碎影,红绳早拉好了。槐树底下拴着十来匹马,几个小厮提着水桶沿场边洒水压尘,黄土一遇水,腾起一股潮气。
孟宜禾拉着沈令仪绕开湿处,场子那头一个高个子叉着腰,正冲几个球手指点着什么,嗓门大得隔着半个场子都听得见。孟宜禾朝他努努嘴:“那就是我兄长,孟承峻。”
女棚搭在西边,案上摆着樱桃、酸梅汤,还有一碟松仁酥。沈令仪今日穿月白底的纱衫,袖口压着淡青折枝,一进棚只见满眼红红绿绿,自己倒显得素。小满抱着包袱跟在后头,里头另带了件杏子黄的衫子。
谢宜真老远就招手,往旁边挪出半个座。最靠场边的位子上,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身子前倾,场里的人还没上马,她手里的帕子已经绞成了一团。谢宜真低声说,那是礼部袁大人家的袁书棠,等会儿下场的纪朝云同她最要好。
沈既明换好骑装,隔着红绳朝这边招手,护腕束歪了半截。沈令仪走过去替他拽正:“束紧些,场上松了可要吃亏。”
“知道了知道了。”他嘴里应着,眼睛早往场边去了,马夫正牵着他那匹乌骓过来。
沈令仪顺着看过去,乌骓毛色油亮,被牵着慢慢走。
回棚坐下,谢宜真剥着樱桃:“我大哥说,裴世子今日未必来,河上还有差事。”
“是么。”沈令仪也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了眯眼。
“你怎么专拣亮的?红得发黑的才甜。”
未时一到,场边的鼓擂了起来,头一场是女子的。场中先出来两队姑娘。谢宜真指给她看,穿绯红骑装的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女纪朝云,深青的是京卫武官家的叶怀瑛。叶怀瑛上马前先蹲下去看了看马蹄,伸手试了试肚带,沈令仪不由多看了几眼。
“赌这碟松仁酥,输了的让给赢的。”谢宜真凑过来,“你押谁?我押朝云。”
“那我押叶姑娘。”
“怎么偏挑她?”
“她先看了蹄子。”沈令仪顿了顿,“也许就是看着顺眼。”
“输了可别赖账。”谢宜真笑起来。
球一抛出去,纪朝云抢了先手,一连打出两记好球。谢宜真拍着案子叫好,沈令仪起初连球在哪儿都找不着,跟着看了一阵,倒也渐渐看进去了。
后来两边争得紧了,叶怀瑛有一杖打得极巧,明明被人拦着,头也没回,球却贴着地面滑了出去,恰好落在前头同伴的杖下,那姑娘接着打进一球。沈令仪看得一怔,回过神来,场边已是一片喝彩。
到末了,竟是叶怀瑛这队赢了。谢宜真嘴上不服,到底把那碟松仁酥推了过来:“好好好,算你的。”
正说着,纪朝云下了马,鬓角湿了一片,先往女棚来。袁书棠迎了上去,递过帕子。
“就差一点。”纪朝云饮了半盏酸梅汤,才道:“不过怀瑛最后那一下,确实传得漂亮。”
谢宜真趁空把沈令仪往前一带:“朝云,这是户部沈大人家的令仪。”
纪朝云朝她点点头:“沈姑娘怎么不上场?”
“我不会骑。”
“那可惜了。下回找机会,我教你。”
骑马打球本是好玩的事,沈令仪听着,也有些想去,刚要道谢,男棚那头忽然有人高声嚷起来,是孟承峻的大嗓门:“裴世子!总算把你盼来了!”
沈令仪循声望去。男棚外围了一圈人,来人一身灰扑扑的玄色袍子,靴上沾着干泥,像是直接从河上赶来的,被孟承峻一把拽住了胳膊。裴行简先指了指自己的靴子,像是嫌催得太急,却没有真推辞,由着孟承峻推他去后头换衣。
纪朝云扭头朝那边喊:“来得这样晚,须得多进两个球!”他回头抬了抬手,没停步。
沈令仪还望着那边,袖子就被谢宜真拽住了:“你坐过来些,这边看得清。”
男子这场人多,沈既明和谢文成同几位勋贵子弟一队,对面是孟承峻和换了骑装的裴行简,另有孟家请来的几个球手。鼓一响,沈令仪捧着茶盏,眼睛先去找乌骓。
兄长每回伏低身子去追球,她就跟着屏一口气。看了一阵,裴行简在对面截下一球,顺手送到孟承峻杖前。孟承峻一杖打偏,男棚那头顿时一片叹气声。
到头来是沈既明这队险胜一球。鼓声大作,谢宜真抱着她的胳膊直晃。她看着乌骓稳稳收住步子,兄长翻身下马,同人说笑着往这边走,才想起手里还捧着茶盏。茶早凉了。
沈既明兴冲冲到了女棚外:“看见我那球没有?”
“看见了。”沈令仪递过水去,“你瞧瞧自己,一头汗。”
“赢了嘛。”他灌了大半盏,还要再说,谢宜真在旁拆台:“要不是我大哥传得准,你那球进得了?”
“进得了!我早在那儿等着了。”
两人还在吵,孟宜禾过来招呼:“池边的晚饭备好了,饭后还要纳凉,各位随我来。”
沈令仪回头吩咐小满:“我赢来的松仁酥,别落了,包起来。”
男棚前头乱哄哄的,小厮们牵马的牵马,递巾子的递巾子。裴行简下了马,一个长随模样的人就从人缝里挤了进来,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把巾子往小厮手里一搁,同孟承峻交代了一声,跟着那人从侧门先走了。
池边的晚饭用得早,散了席,就陆续转到旁边的敞棚里纳凉。
棚四面通风,檐下挂着几盏灯笼,丫鬟们端茶添果,来来往往。棚外一株石榴开得正红,天暗下去,那花反倒显得更亮,在灯影里像一团火。
沈令仪已换上杏子黄的衫子,被谢宜真拉到身边坐下。小满从包袱里取出下午包好的松仁酥,摆在她手边。
孟宜禾从前头回来,说沈既明被她父亲和兄长拉着喝酒,一时放不回来。有人问起裴世子,她叹了口气:“河上有人来叫他,到现在没回来,晚饭也没赶上。我已叫厨房留着了。”
沈令仪拆开油纸,尝了一块,酥得正好。她拣出最完整的一块,用小满递来的干净油纸包好,收进袖里。
谢宜真指着棚外那株石榴,说沈令仪家里也有一棵古怪的,非要她讲。沈令仪才开了个头,孟宜禾就被婆子叫走了,临走撂下一句:“等我回来再讲!”
孟宜禾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跟着裴行简。
沈令仪抬眼,见他进棚时略低了低头,檐下的灯笼擦着发顶晃了一下。比在球场上看着更风尘些,袍角溅着河边的泥点,肩上沾着一瓣石榴花,发梢有些乱,脸上却不见倦色。孟宜禾要让他上座,他摆摆手,在离谢文成近的空位坐下,隔着半个棚。
“世子来得巧,”孟宜禾说,“沈姑娘的故事还欠着呢。”
谢宜真抢着替他补前文:“她兄长小时候怕喝药,把药倒进窗下的石榴树根里,倒了一个秋天,那树居然没死!”
“不但没死,还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很。”沈令仪接过话头,“花匠来看,说这树不知吃了什么好东西。第二年结了十一个石榴,个个都是苦的。母亲说,果子不能糟蹋,叫兄长一个人吃完。”
“十一个?”孟宜禾睁大了眼。
“十一个。他吃一个,母亲就在旁边问一句苦不苦。他说,不苦。”
谢宜真已经伏在她肩上直不起腰。沈令仪等她缓过气来,才补上最后一句:“吃到第七个,他哭着招了。”
棚里哄成一片,有人拍案,有人拿帕子捂着嘴。裴行简也低头笑了一下,再抬眼看过去。
白日里她一身月白,他只远远瞥见过。这会儿换了杏子黄,灯光落在上头,晕开淡淡的一层蜜色。她端端正正坐着,眼睛弯着,原来安静底下藏着这样一点促狭,偏等人笑完了才露出来。
坐了一阵,孟宜禾提议往池那头看新开的栀子。
走得不齐,有人先往花木深处去,有人站在路边说话。裴行简落在后头,见沈令仪慢了下来,正对着池里的灯影看。他走过去,隔着一步远:“沈姑娘,听说你今日赌赢了一碟松仁酥?”
“谁连这个也同世子说了?”沈令仪往前头看了看,“是赢了,我押的叶姑娘。”
“我没赶上女子那场。”
“那可惜了。”沈令仪认真起来,“叶姑娘最后那一下,头也没回,球就那么滑出去,接球的人居然就在那儿,我看着都吓了一跳。是先扬杖,再把球转半圈?不对,应该是球先转的……”她手在半空比划着,自己停下来,“我不会骑,也不懂这个,只是觉得好看。”
灯笼在小满手里,光斜斜地照过来,裴行简只见她半边脸浸在暖光里,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影子。说到那一球,她眼里的光亮起来,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到腮上,也顾不上拨。
他话里带着一点笑意:“不看人就传,十回里要丢三回。”
沈令仪想了想:“那我这碟松仁酥,赢得倒有几分侥幸了。”
说着她停下脚步,从袖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垂眼递过去:“听孟姑娘说,世子晚饭没赶上。下午赢来的松仁酥味道不错,留了一块。”
前头的说笑声隔着花木,近处只剩池里的蛙声。他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
“多谢。”
“不值什么,饿了先垫一垫。”
“令仪,快来看,开了好些!”谢宜真在前头回身叫。
“来了。”沈令仪应一声,快走几步追上去。
裴行简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还带着一点她袖里的温度。
时辰不早了,赵成已经牵着马候在孟府门外。
裴行简上马走出一段,从袖里摸出油纸包,一手牵缰一手拿酥,酥皮簌簌地掉了一身,吃得很不体面。
赵成骑马跟在旁边,还在回禀河上的事。他吃完最后一点,才发觉前头的话没听全,只好开口:“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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