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铺前一日,孙掌柜到正院把单子念给母亲听。沈令仪坐在一旁,等他念到后头那两间,才开口:“孙掌柜,后巷那道门的钥匙,如今在谁手里?”
孙掌柜愣了一下:“魏忠收着,后头平日是他开关。”
“明日交铺人来人往的,容易乱。”沈令仪低头看着租册,语气随意,“不如孙掌柜一早先过去,把后头的旧柜和钥匙都点清了,再等罗掌柜那边的人来。”
顾蕴娘点了头。
次日天刚亮,旧租户的大车已经停在南街铺子门外。孙掌柜进去,把夫人备下的夏布和银子递过去,刘三保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接。
魏忠是辰初到的,腰上那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响了一路,一进铺门,脚下一顿:“孙掌柜?您怎么来了?”
“夫人吩咐,交铺前我先来核一遍后头的旧柜和木料,你把钥匙给我。”
魏忠没动:“后头还要给人开门,钥匙小的拿着方便些。”
“开门我来开,钥匙今日都由我来点。”孙掌柜道。
魏忠低头去解,解得很慢。前铺的、后院的,一把把放过去,到了后巷门那一把,他在手里捻了一下,才递出来。
孙掌柜拿着那串钥匙进了后头。后院还没晒到日头,西屋的旧柜子都推在靠墙一线,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前两日扫的。”魏忠道,“罗掌柜的人要来量屋。”
孙掌柜没接话,翻开账本,对着西屋的旧柜一样样点过去。
点完正要去开东屋,后巷门外响起三下叩门。
将近巳时,沈令仪陪着母亲看账,屋里满是算盘珠子的声响。才核了半本,孙掌柜就带着人进了正院。魏忠垂着头跟在后面,身旁是个鬓边别着红绢花的妇人。
孙掌柜把钥匙放在案上:“夫人,前铺的钥匙小的收齐了。只是后头出了点事,小的不敢擅专。这位蒋娘子说租了后头屋子,小的一并带来了,请夫人亲自问。”
顾蕴娘看向那妇人:“蒋娘子,你说。”
蒋六娘手里攥着麻纸折的小账,声音有些紧:“小妇人做绢花的,料箱多得家里放不下。四月里听石桥巷的邱娘子说,南街铺子后头兴许有空屋,叫我们自己上铺子问问。二十六那日我同一位做纸墨的先生去的,接待的是这位魏爷,说租不租得问过上头,叫我们等着。”
“石桥巷的邱娘子。”顾蕴娘重复了一遍,“她可说过,是谁托她问的后头?”
“邱娘子没说是谁,只说是她自己惦记着。”蒋六娘老实答,“小妇人想着,做牙行的人手里总有消息。”
“后来呢?”
“等了好些日子也没有信。前些日子有位曹爷找到我,说铺子上定了,叫我只管备货。我交了二两定钱,他说铺子上的事不兴立字,小妇人就自己记了一笔。”
小账经孙掌柜转呈上去。顾蕴娘翻开看了两遍,用指腹压平折角。魏忠抢着道:“夫人,这是她自己记的,当不得数。小的从没见过什么曹爷。”
顾蕴娘转向魏忠:“有两个人去问过后头的屋子,孙掌柜问起,你怎么说没人问过?”
魏忠垂着手,后颈上一层汗:“那两位……就是随口问问,小的想着,不作数。”
“有一个已经交了定钱,你说是随口问问。”顾蕴娘的声音不高,“谁叫你不必往上说的?”
屋里静了好一阵,魏忠才道:“吴牙人说,后头已经有主了,叫小的不必再问。”
“吴牙人。”顾蕴娘看着他,“我这个月才听人提起他,四月里他就能替我的铺子说后头有主了?”
魏忠的喉结动了动:“小的记岔了,许是后来的事。”
顾蕴娘不再追问:“这一阵见过谁,说过什么,一样样写下来,交给孙掌柜。罗掌柜那边约个时间再谈,别的不必多说。”
孙掌柜把案上的钥匙收回怀里:“是。”
顾蕴娘又看向妇人:“曹爷许你的不算数,那二两银子不会叫你白吃亏。后头屋子怎么租,孙掌柜自会给你个准话,这几日先别同人提。”
蒋六娘怔了怔,福下身去:“多谢夫人。”
人一个个退出去,鞋底擦着青砖的声音渐渐远了。
顾蕴娘低头看着账,没有看女儿:“你问孙掌柜后头那两间,又问后巷门的钥匙,倒没来问过我。这件事,你是几时留意的?”
沈令仪放下算盘:“四月里,女儿看租册,后头连个名目也没有,就托邱娘子问了问。”
她等着母亲问为什么不早些说,这句答话她备了许久,可母亲没有问。
次日请安,沈令仪过二门时,当值的换了个她没见过的婆子。
母亲正在窗下同孙掌柜对账,案上摊着几摞册子。沈令仪在旁边坐下,顾蕴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只问:“用过饭没有?”
“用过了。”
孙掌柜低声回话,魏忠昨夜交上来三页字,吴牙人写了五回,曹爷两回,银子的事一口咬定没收。
顾蕴娘把那几页纸翻了一遍:“让他接着写。往后谁来问铺子,都先到你这里,价钱报给我来定。吴牙人来问就说我不得空,牙行的事问石桥巷的邱娘子。”
她把案上最厚的一摞册子往女儿面前一推:“这三个月各铺子问价换租的单子,孙掌柜昨夜才理出来。你按铺子看看。”
“是。”沈令仪低声应了。
外头报二夫人来了。许氏进了正院,先叹了口气:“嫂子,有桩不体面的事,得来同你说。曹茂这个糊涂东西,背着二房在外头收了人家二两定钱,我昨晚才知道。”
她从袖里取出一包红纸裹着的银子,放到顾蕴娘手边:“已经叫他把钱吐出来,人也撵了,二房不留这样的人。吴牙人和罗掌柜,我不过是听赵夫人提了一句,嫂子觉得哪里不妥只管说,别冤了人家,也别冤了我。”
她话说得软,该看的却一样没落下,先看顾蕴娘,又看坐在旁边的沈令仪。
顾蕴娘拿起那包银子,掂了一下,放到手边:“弟妹费心了,我收下,转给蒋娘子。”
“嫂子肯收,我就放心了。”许氏端起茶,“吴牙人前一阵替嫂子跑前跑后,我这个荐人的也沾了光,嫂子往后要用人,还只管同我说,我替你留意着。”
顾蕴娘笑了笑,笑得同往常待她一样:“弟妹荐的人,我领这份情,往后铺子上的事弟妹不必再替我费心。”
许氏的茶盏在半空里停了一下,才落下去:“嫂子这话,倒像是我做了什么对不住嫂子的事。”
“弟妹说哪里话。”顾蕴娘说得很平,“你们家里事也多,玉娴一天大似一天,不要再为我这边分心了。”
许氏看了她一会儿,笑起来:“嫂子是体恤我。”
她起身告辞,走过沈令仪身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令仪这两日像是瘦了,别陪着你母亲熬。往后常来二婶那里坐坐,玉娴念叨你呢。”
那只手是热的,握得比往常久了一点。
“二婶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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