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石牛

雨后的廊下,石榴花落了一地,小满拿着扫帚,一点点往树根下拢。

沈令仪去正院请安时,手里捧着一只小瓷罐。昨日傍晚,她瞧见院里那几盆茉莉的花苞正饱满,便叫小满摘下来,同新茶一层层窨了一夜,今早筛去了花,又拿小火焙干。

“母亲尝尝。”

顾蕴娘揭开盖子闻了闻,倒有些意外:“几时学的这个?”

“也算不得学,从前看厨房的婆子做过,自己试着窨了,不知成不成。”

顾蕴娘叫人拿了茶具来,当下便沏了一盏。沈令仪在一旁坐着,只低头去理那张封纸。

“花下得多了些。”顾蕴娘尝过一口,搁下茶盏,“头一回,倒也不坏。”说着便把瓷罐放在了自己手边,沈令仪这才笑了。

母女俩又坐了一会儿,顾蕴娘想起一事:“过几日去你周伯母家回访,你同我一道去。”

回院时,苏家的帖子刚送到。

苏含章写得不长:承文堂前日到了一批刻本,有那出丑角戏的全本,我想拿去同手抄的对一对。后日午后你得闲么?戏本看完了便一并带来。末页我那行字底下,我猜你不会一个字不添。宜真听说了,嚷着要跑来,你莫嫌她吵。

沈令仪看得直笑,回了一个“必到”,倒像下军令了。懒得再改,交给春桃送了出去。

这日沈既明去了谢家马场,果然离晚饭还差一刻就回来了。他一脚跨进院门,隔着窗朝里拱了拱手:“沈姑娘,在下准时到了。”沈令仪应了一声。他也不多留,嚷着饿便往正院去了。等他走远,她把脸埋下去,笑了好一会儿。

***

河上的棚子搭在新筑的堤脚下。前几日那场大雨过后,山里又落了一回雨,上游的水一阵阵往下来,新泥把水口淤了小半,浊黄的水挨着堤面往下游去,岸边的树根泡在里头。

裴行简一早便上了堤,工部报上来的水口深浅,他要一处处再核。役夫拿竹篙探底,报一回尺数,他便在册子上添一笔,朱砂沾了指节也顾不上。

谢文成骑马寻过来时,他正低着头写数。

“好大的泥味。”谢文成在堤上勒住马,“我去承文堂取我那幅字,掌柜替我留了好几日。宜真一早就去了,苏家姑娘还约了沈家妹妹。你要不要一道?”

裴行简手里的笔没停:“走不开。”

“我就知道。”谢文成半点不意外,他调转马头,“说一声,省得回头又怪我不够朋友。”

裴行简没接话,低头把册子翻回上一页,在心里把剩下的活排了一遍。日头偏西前,约莫能结。

“赵成,下游两处叫工部探完报上来,水口清淤的民夫,再同顺天府催一回,后日漕船就要过了。酉初我回来看数。若有人问,就说我午后有事。”

赵成应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问:“世子,什么事?”

“靴子发潮。”裴行简把册子递给他。

赵成低头瞧了瞧世子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日头,没敢再问。

棚后有清水,裴行简洗了手。指节上的朱砂搓了两遍,淡成一点印子,又掬水抹了把脸。箱笼里有件干净的月白袍子,他换上,系好玄色革带,牵了马就走。

笔墨巷口有一处水洼,苏家的车已经停在旁边。苏含章一身浅青,在车边等着,见沈令仪下来,迎上两步:“可算来了。宜真一进门就钻进话本堆里,我叫了三声都不应。”

“你该喊,有新话本了。”

谢宜真从承文堂门里探出头来,银红的袖口挽到腕上,一看就是已经进去转过一圈:“你们俩站在门口说什么?里头一整架话本,有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过!”

承文堂铺面不宽,里头却深。雨后潮气重,伙计们趁着天晴把受潮的书摊在竹匾上,搬到檐下晾着,纸味混着旧墨,一进门就扑到脸上。掌柜是个五十上下的瘦老头,见苏含章进来,便从柜后捧出青布函套:“苏姑娘要的全本,这几日到的,一共两部。”

苏含章接过沈令仪解开的蓝布包,把手抄本同刻本并排搁在窗下的条案上。刻本字大纸白,行格分明,手抄的蓝布封皮磨得起毛,页边挤满了小字。她翻到丑角骑驴那一段,两边对着一行行读下去,眉心先拧了起来:手抄本里整整一页的,刻本只剩了两句。

她合上刻本,叹了口气:“删得最可惜的就是这段。可我不想这会儿念。说好人齐了再念,宜真回头又要说我偏心。”

她随手翻开沈令仪那册的末页,肩膀轻轻抖了起来:“十四回?你比我多了三回。”她拿帕子按着嘴,还是漏出了声,柜台后头的掌柜往这边望了望。她压低声音:“你先去逛,我对完这几段再找你们。”

沈令仪便沿着书架慢慢往里走,在话本那排顺手抽了一册翻着。谢宜真还蹲在最底下一格,头也不抬,翻几页自己先乐一声。

门口的铜铃响了一下,带进一阵潮凉的风。谢文成的嗓门先进来:“掌柜,我那幅字呢?裴兄,你方才在堤上,不是说走不开?”

“堤上的事排开了。”

沈令仪没回头,手里那册书翻到了哪页,一时竟无所觉。

“苏姑娘。”声音转向了条案那边,“家叔祖母上回在卫家没听成那出戏,一直惦记着。我听说承文堂到了全本,想替她老人家寻一部。”

“世子来得巧,全本到了两部。”苏含章的声音隔着书架传来。

谢文成已经晃到话本这排,一眼瞧见宜真手里的书,乐了:“追夫记?你看这种,难怪嫁不出去。”谢宜真腾地站起来,把书往怀里一收,嚷着还不到时候,又反咬他上回买的书只读了个序。

“他买书,向来是买来摆着。”裴行简的声音隔着一排书架传过来,淡淡的,“等客人来了,序读得最熟。”

沈令仪弯着眼,循着话音望过去,隔着书架的缝,只见满铺子旧纸灰黄里,他站在窗下一身月白,眼里还带着笑,叫窗前那一隅都亮堂了几分。

沈令仪低头,把手里那册话本又翻了一页。纸边有点潮,粘着手指。

她把话本放回去,沿着书架往里走。杂记那几排挨着里头那扇窗,竹帘卷了一半,雨后的日头斜斜漏进来,在书脊上铺了窄窄的一道光,她从架上抽了一册京城风物杂记。

书里有一节讲东城的桥:“桥下旧有石牛一只,相传前朝镇水所设,后遇水患,牛没于泥,今人皆不知。”后头附着一幅小图,桥画了三孔,水纹画得歪歪扭扭,桥下什么也没有。

裴行简在她身侧站定,见她看得认真,便问了句:“沈姑娘在看什么?”

沈令仪抬头,见他额角带着一层薄汗。

“一册杂记。”她把书朝他那边偏了偏,“说东城桥下有一只石牛,埋在泥里,今人皆不知。”

“就是上回遇见沈姑娘的那座桥。”他伸手点了点那幅图,“这图画错了,桥是五孔。”

隔着一册书的宽,他的袖口停在页边,指节上还留着一点没洗净的红。

“石牛呢?”沈令仪问。

“有。二月报验时没人看见。这回大水一冲,泥退下去,露出半个牛头来。”他说到这里,眉梢一挑,“头比我想的大,一只角断了,另一只角上还挂着半条水草。役夫们围着看了半天,谁也不敢动,说有这牛镇着,水才不敢乱来。”

“世子依了?”

“尺数一寸不差,依他们也无妨。我让他们照样量,量完把泥盖回去。”

沈令仪听着,书还托在手里。窗外的日头往西挪了些,那道光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书页,白晃晃一片。她下意识把书斜了斜,字还是看不清。

裴行简的话没停,手却已经抬起来,在窗边拉了一下竹帘的绳子,帘子往下落了小半,亮光便从她的书页上退了下去。

他说完那一句,才侧过脸:“这样可看得清?”

沈令仪点了点头。上一世雨天里,炭盆被人挪到她那一侧时,他也是这样,只是那时他不说话。

“老役夫管它叫牛爷,量尺前先拍一拍它的头,算是点卯。”

“世子也点?”

“我站得远。”他一本正经,“怕它认得我,往后水一发,头一个告我的状。”

沈令仪忍不住笑,手上的书页翻到桥图旁边,把书朝他转过去:“世子瞧这个。”桥图旁边有一行淡墨小字:“余过此桥,未见牛,见桥头卖糖人者,捏牛极肖。”

裴行简俯下身去看,影子落在书页上,盖住了半行字,一股河边晒过的青草气跟着压了下来。

“他没见着也难怪。”他看了片刻,“那会儿牛还埋着。”

对面的屋檐下摆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一个赶车的汉子蹲在摊前,说一句,摊主的笔跟一句。窗子半开着,摊主边写边念,声音飘进来:“夜夜思卿,辗转难眠……”

她垂着眼,只看得见竹帘筛下的光落在他手上,深深浅浅。

“我睡得挺好。”汉子急了,“别写辗转。”

裴行简听完这一句:“这四个字,我公文里也写过。”

“世子也辗转难眠?”

“写完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沈令仪笑出了声,忙拿手背去挡,抬眼往柜台那边望,没人往这边瞧。

“裴兄!”谢文成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你过来看看我这幅字,是不是赝的?”

“听见了。”裴行简头也没回,朝那边抬手摆了摆。

沈令仪抿着唇:“谢公子在叫世子。”

“听见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石牛的事,还没完。”

“还有什么?”

“那日收尺,别人都走了,那个老役夫留到最后,一个人蹲在牛头边上,对着它说了句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什么话?”话音刚落,条案那头苏含章就喊了起来:“令仪!你来看这一页!”

沈令仪扬声应了一句,脚下却没动,只转回来看着他:“世子还欠着我一句话。”

“欠着。”

沈令仪抱着书往条案那边去,书皮被窗边的日头晒得微微发暖。

条案边,苏含章把两册书摊开,手指压着页边,一脸要宣布大事的神气。谢宜真被她从话本那排拖了过来,谢文成也被叫了回来,字没看出真假,嫌被人耽误了鉴赏。裴行简最后一个到,在案子对面站定。

“人齐了,我念。”苏含章说着,先念刻本:“丑角骑驴过桥,跌了一跤,爬起来说,是驴的错。”念完抬头,“只有这两句。”

“是少了点。”谢文成评道。

“再听我这本。”苏含章清了清嗓子,把手抄本举到面前,念得一板一眼,像在念状纸,“不是我跌了一跤,是这桥不平。不是这桥不平,是这路不好。不是这路不好,是这驴不认路。”

谢宜真已经伏在案上,笑得直拍桌面。沈令仪的笑还没出来,一抬眼,便撞上了对面的目光。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她却听不见了。

“笑什么?”谢文成一脸莫名,“这句哪里好笑,驴本来就不认路。”

他先低下头,沈令仪也垂了眼,竹帘漏下来的一线光横在案上。

买书又是一阵热闹。柜前七嘴八舌,掌柜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真是真迹?”谢文成把字往柜上一摊。

“若有半句假话,小店这块匾就送给您。”

“那倒不必。”谢文成端详了半晌,把字卷了起来,“真不真的,挂着好看就成。”

出了门,日头已经西斜,檐下的竹匾收了一半。谢文成要送姑娘们回去,叫人去牵车。裴行简已经从小厮手里接了缰绳,那部全本用油纸包好,收在鞍袋里。他翻身上马,朝苏含章拱了拱手:“多谢全本。”又向众人略一颔首,勒转马头,往巷口去了。马蹄踏过那处水洼,映着的半边天碎了,又慢慢合上。

“令仪,”谢宜真挽住她,“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想起书里那只牛。”

回去的车上,沈令仪把杂记放在膝头,翻到东城桥那一页,又读了一遍:“牛没于泥,今人皆不知。”

那个老役夫对着牛头说了什么,书里自然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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