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将尽,天便一日热过一日。街口的冰水摊子早早支了起来,卖酸梅汤的小贩挑着担子,从东街吆喝到西街。
新科进士的去处陆续定了下来,各家的贺喜席面从四月摆到五月,近来才渐渐少了。
沈家还欠着周家一趟回访,一拖便是一个多月。周夫人临走时那句“得空过去坐坐”,先遇上卫家的寿宴,又赶上南街的事,一桩接一桩,直到这几日才算得了空。
这日一早,沈令仪进正院,案上的账还摊着,顾蕴娘把算盘推到了一边。
“今日不看了。”她提起笔,把礼单从头核了一遍,“茯苓糕两匣,新茶一包,夏料一匹。你来看看单子。”
“再添两罐盐青梅。”沈令仪道,“茯苓糕伯母爱吃,可吃食总不能只送一样。”
顾蕴娘把钥匙从腰间解下来,递给等在门边的丫鬟:“库里第二排架子,靠窗那几罐。去年腌的那批太咸,别拿错了。”
出门前,顾蕴娘叫她去园子里折些栀子带上。几丛栀子正开着,叶子被日头晒得油亮,白花一簇一簇的,隔着几步也闻得见香。她挑了几枝开得正好的剪下,用湿帕子裹住茎根,摆进春桃提着的竹篮。
沈既明从廊子那头过来,手里转着一把折扇,隔着半个院子就朝她们喊:“去周家?替我给时雍捎句话,上回他喝倒了,是我把他扶上的车,这笔人情我记着呢。”
“你去哪儿?”顾蕴娘问。
“同文成他们出去转转,晚饭前回来。”
他走到近处,一身浅色常服,腰间没有马鞭。他把手里的扇子往腰带里一别,倒退着走了两步,朝沈令仪抬了抬下巴,转身出去了。
***
周家院里有株老槐,少说也有百十年了,浓荫一直铺到廊前。周夫人已经等在槐树底下,一见顾蕴娘,便伸手拉住:“可算把你盼来了。”
“是我的不是,拖到今日。”
周夫人这才瞧见春桃手里的篮子,笑问:“这是什么?”
“家里的栀子开得正好。”沈令仪上前福了福身,“母亲说带几枝来给伯母瞧瞧,借您屋里一只瓶,我插上就是。”
“你随便挑。”周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屋里的瓶子,一年到头也没几回派上用场。”
进了花厅,礼盒一样样摆上案,周夫人连礼单也没细看,先揭开那罐盐青梅的盖子,捻出一颗放进嘴里。
“这个好。”她咽下去,又捻了一颗,“咸里带着点酸,如今外头铺子里卖的,一个比一个甜,我吃一颗就倒牙。”
“是令仪提的。”顾蕴娘笑道,“我只晓得你不爱吃甜,想不到这上头。”
周夫人转过头来,眼角堆起笑纹:“这孩子,倒比你会挑。”
“伯母吃着合口就好。”沈令仪说着,低头去看篮子里的花。花厅的多宝格上摆着七八只瓶,细颈的、直筒的,一排站得端正。她挑了一只矮青瓷瓶,几枝栀子插进去,错落着便站住了。
周夫人在窗下同顾蕴娘说着家常,眼睛却往她这边落了两回。院子那头隔着窗纸传来叮叮的轻响,像谁在敲核桃。
“又刻上了。”周夫人朝窗外偏了偏头,“我们家那位翰林,如今得了空就蹲在书斋里刻石头。我说想要方闲章,他应了三个月,到现在连字都没定下来,前日倒好,把一块好端端的青田石刻废了。”
叮叮声忽然停了。过了一会儿,廊下有脚步声,到门外顿了顿。
“伯母。”
周时雍一身石青暗纹直裰,衬得人温润清雅,只是袖口沾着一圈白灰。他先给顾蕴娘作了揖,又朝沈令仪点头:“令仪妹妹。”
他的目光落在那瓶栀子上:“这花开得好。我母亲屋里的花,从来撑不过三天。”
“那是我不会养。”周夫人接得很快,抬手指他的袖子,“一袖子灰,也不拍拍,当着客人的面。”
周时雍低头瞧了瞧,抬手拍出一团白雾,自己先咳了一声:“石粉,拍不净的。”
“来得正好。”周夫人往椅背上一靠,“你自己同你伯母说说,那章到底刻到哪一步了。”
周时雍朝门外吩咐了一声。小厮捧来一只小木盘,盘里两块青田石,一块刻出了半只螭,另一块是条鱼,才打了个形,盘边还搁着一方小印。他又从袖里摸出一张笺纸,纸上密密写着四字的词。
“字倒是拟了不少。春风在座,闲坐煎茶,一庭花影……”
“春风在座……”周夫人接过笺纸,摇头,“这话该挂在你们先生的书房里。”
他便接着念:“那闲坐煎茶。”
“我几时闲坐过?一家子的事,哪样不要我操心。”周夫人把笺纸塞回他手里,同顾蕴娘道,“你听听,拟了三个月,拟的都是他自己想要的。”
周时雍从善如流:“母亲驳得有理。”
沈令仪听着,开口问:“伯母这章,平日拿来盖什么?”
周夫人一怔:“盖什么?盖我这些年在小厨房里试出来的吃食方子。各家来讨的多,光秃秃一张纸递出去,总不大像样,盖个章才好看些。”
“伯母的方子上写分量么?”
“写那个做什么。”周夫人摆手,“盐放多少,糖放多少,不都是凭手上的感觉。”
沈令仪转向周时雍:“那章上便不用文绉绉的话。刻‘咸淡自知’,如何?”
屋里静了一息。周夫人先笑出声:“咸淡自知……这个好,回头谁讨我的方子去,一看这章就知道,分量得自己掂量。”
周时雍低头念了一遍,手指在案面上虚虚划了几笔,像在试那四个字怎么摆。
“四个字,分作两行,笔画疏密还算匀。”他说着抬眼看沈令仪,“我拟来拟去,竟没想过问问母亲拿它盖什么。”
“你几时问过我?”周夫人道,“还是姑娘家想得细。”她伸手点了点盘里的石头,“钮呢?螭的鱼的,你上回说了半天也没个准话。”
“螭钮端正些,鱼钮图个年年有余的彩头。”周时雍把木盘往这边挪了挪,“令仪妹妹看,哪个好?”
沈令仪没有伸手,笑道:“伯母的章,该伯母挑。”
“我哪懂这个?我只管往方子上盖,鱼也好螭也好,时雍你拿主意便是。”
周时雍看了一眼母亲搁在膝上的手。沈令仪顺着看过去,周夫人指节边有一层常年握勺磨出的薄茧。
“那便鱼钮。”他把螭拨到盘子一角,“鱼身子圆,捏着不硌手。”
他让小厮添了清水,在长案上研开一小块墨,又取了一支极细的笔。鱼钮的石头在手里转了半圈,他蘸了墨在石面上落笔。印面上的字要反着写,他写得却很顺。
盘边那方小印,印泥还没干透,边上洇着一圈暗红。沈令仪探过身拿起来:不求甚解。
“刻给自己的。”周时雍笔下没停,“省得我什么都要追根问底。”
沈令仪问:“灵么?”
“不灵。”他蘸了蘸墨,“刻完当夜,我为了一个字的出处,翻了半宿的书。”
他自己一个字的出处都要追到半夜,上一世劝她别再追下去的,却也是他。那枚小印硌得她掌心都有些疼。屋里静下来,隔了片刻,她才道:“我兄长让我带句话,上回扶你上车的那笔人情,他记着呢。”
周时雍写完头一行,嘴角动了动:“回去告诉他,酒是他灌的,扶我上车,算他赔罪。”
话音才落,廊下一阵脚步响,人还没进门,声音先撞了进来:“兄长!先生留的那篇文章——”
周时雍笔下一抖,末一笔拖出去半分。
进来的是周家的小儿子周时谦,书袋还挎在肩上,一抬头瞧见满屋的人,脚底下刹住了,慌忙作揖:“伯母。令仪姐姐。”
周时雍拿帕子蘸了水,把那一笔拭了:“前日那块青田,也是他这么一嗓子喊废的。”说着把那块螭递了过去,“拿去外头刻着玩,文章晚上我替你看。”
周时谦攥着石头退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身子:“兄长,那这块算给我了?”
“算。”
坐到日头偏过窗格,顾蕴娘起身告辞。周夫人亲手把那瓶栀子端到多宝格正中,才送她们出去。周时雍送到门边,作了一揖。
车出了巷口,顾蕴娘靠着车壁,闭着眼道:“方才在花厅,你周伯母悄悄问我,你今年是不是十七了。”
沈令仪搭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周伯母问的哪里是年纪,花厅里那两眼,原来是这个意思。上一世这门亲事,是兄长走后才急着定下的,如今兄长好好的,她只当这事总还远。
是早在那之前,长辈们便存了这份心,只是她从未留意?还是这些日子她跟着母亲理事,原是为了家里,倒先叫周伯母看进了眼里?
车身颠了一下,她才觉出自己半晌没出声,忙笑道:“周伯母记性倒好。”
顾蕴娘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伸手把她袖口上沾着的一瓣栀子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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