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院里静了下来,沈令仪坐在窗下临帖。
临的是本旧字帖,往日写上几行,心也就定了。今日写到第三行,有个“归”字竟比旁的都大了一圈,她看着那个字,搁下了笔。
昨日车里母亲那句话,到这会儿还压着她。上一世这门亲事提起来,她不愿父母再添一桩心事,点头点得那样容易。
春桃掀帘进来时,她还对着那张纸出神。
“姑娘,谢家姑娘的帖子。”
是宜真的字,写得潦草,说后日家里有园集,谢文成也请了几位朋友,叫她早些来,末了还画了尾歪歪扭扭的小鱼。
沈令仪看着那尾鱼,忍不住笑了,另取了张花笺回了信,又把那张写坏的揉了,重新铺了张纸。
***
谢家园子里的一池新荷,已经铺开了大半,叶底下不时有鱼尾一甩,满水的绿影便跟着晃一晃。对岸柳荫下一字排着几根钓竿,男客们从早上坐到这会儿,有的鱼篓里已经扑腾作响,有的还空着。
敞轩里,谢宜真趴在栏杆上数了一遍,回过头来,满脸幸灾乐祸:“令仪,你兄长都四尾了。裴世子坐了一个多时辰,一尾也没有。”
“隔着一池子水,你倒数得清。”王知微拈了颗杨梅,“兴许人家钓上来又放了。”
“他那鱼篓口朝天搁着,我瞧得真真的。”谢宜真说着,压低了声音,“听我大哥说,他今日还是头一个到的。”
谢夫人在上首听着,笑着嗔了女儿一句:“人家是客,你倒替人数起鱼来了。”
谢家的园集是谢夫人的老规矩,每年荷叶铺开的时候,请相熟的几家孩子来园子里玩上半日。长辈只谢夫人一位,男客在对岸钓鱼,姑娘们在轩里说话。
出门前,母亲叮嘱兄长到了谢家看着她些,沈既明翻身上马,笑道:“她看着我还差不多。”
这会儿兄长坐在离水最近的那块青石上,两条腿悬在石沿外,恰好又提起一尾,隔着半池水朝这边晃了晃,鱼身白亮亮地一闪。沈令仪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底下叫柳荫压得发沉的水。
再过去几步,有人倚着柳树坐着,柳条垂下来扫着他的肩,他也不拨,只盯着水面。
将近晌午,谢夫人叫人去对岸请公子们过来歇一歇。敞轩里早镇了冰,丫鬟端上一碗碗绿豆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
几个人说说笑笑从曲桥上过来。兄长拎着满满一篓走在前头,谢文成手里却拎着一只空篓,上了台阶便倒过来抖了抖:“裴兄的。”
裴行简最后一个进来,听见这话也不恼:“鱼不是没来。我那块饵,它们吃了三回。”
谢宜真笑得直拍栏杆:“吃了三回,一尾都没上钩?”
“吃得很干净。”
沈令仪低头去舀碗里的薄荷叶,舀了两回也没舀着。
卫灵钧坐下,先替祖母带了句话:“家里每年荷花开时都要请一回,今年邵家头一回上门,祖母说不能只请几家相熟的,亲戚世交、京里常来往的人家都要请到,定在十二。帖子过两日便送来。”
谢夫人笑道:“老夫人这是要大办一回了。”
谢宜真早坐不住了。她起身穿过大半间轩子,把檐下挂竹帘的银钩摘下来,竹帘哗地垂下半幅,轩里暗了一角。
她捏着那枚钩子转过身,远远朝众人一晃:“钓鱼是你们的本事,藏钩可是我们的。我们四个,你们四个,正好。”
谢文成第一个应声:“比就比。”
都是常来常往的几家,谢夫人也没拦,只叮嘱了一句:“隔着案子玩,不许闹。”
丫鬟们把两张长案首尾拼成一长条,谢夫人坐在案头,姑娘们和男客各一边。裴行简原本落在最边上,同卫灵钧说了句什么,两人换了位子,他便坐到了沈令仪正对面。
规矩是现成的:一边的人在案下把钩子暗暗传过,一齐把拳头搁上案,另一边出一个人来猜。猜中得一筹,猜错了,这一筹便归藏的那边。
头两局,两边各赢了一回。
第三局又轮到男客那边藏。谢宜真撸起袖子还要上,沈令仪把手里的汤碗搁下了。
“这回我来。”
谢宜真愣了愣,随即把位子让给她。
八只手都握成了拳,搁在案上。兄长两只手规规矩矩,人却坐不住,膝盖在案下一颠一颠的。
裴行简的手松松地搁在她跟前,指节上早已看不出朱砂了。
沈令仪抬眼,竹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他也不避,就那样看着,像是等着她出错。隔着一张案子,连他睫毛底下那一小片影子都看得清。
余光里,兄长的眼珠子往旁边溜了一下,又飞快溜回来。
她伸手点了点裴行简的左手。他隔了片刻,才松开手指,掌心里一点银光。
姑娘们这边一下子炸开了,谢宜真抱住她的胳膊直晃。裴行简没理会满座的笑声,偏过头去看沈既明。
“看我做什么?”沈既明往后一仰,“我手都没动!”
“手是没动。”沈令仪弯着眼,“兄长打小这样,东西藏在哪儿,眼睛先往哪儿去。”
“那是小时候!”
裴行简把银钩推回案子中间:“下回不同你挨着坐。”
第四局轮到姑娘们藏。男客那边还没商量出谁来猜,裴行简已经开口:“我来。”
谢夫人端着茶,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去吹茶沫。
对面一排拳头搁上了案,有人憋着笑,有人干脆别开脸去看池子。
沈令仪一动不动。两只手搁在案上,不松不紧,眼睛也不往别处看,只那样看着他,像是这局输赢同自己没什么相干。
谢文成在旁边催:“裴兄,看了这半天,看出什么没有?”
钩在她手里,这一点他有七八分把握。可左右看不出分别,连指节的松紧都一样,拿不准是哪一只。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沈姑娘的右手。”
她慢慢摊开右手,掌心空空,随即又摊开左手,银钩躺在上头。
姑娘们那边又是一阵欢呼。裴行简看着那只左手,自己先笑了。沈令仪把银钩推过去,一直推到碰着他指尖才停。钩子被她捂了这半晌,早不凉了。
丫鬟过来回话,说饭已经摆好了,谢夫人便叫了停:“今日到这儿,下回再比。”
饭后,男客们回了对岸。裴行简没走远,拎着竿子绕到敞轩底下,在临水那块石矶上坐了下来。石矶贴着轩角的台阶,隔着栏杆,上下不过几尺。
谢宜真把那枚银钩递给沈令仪,央她挂回去,自己转身同王知微争起荷花宴戴哪支簪子。
沈令仪走到栏杆边,把垂下的那半幅竹帘卷起来,慢慢挂回钩上。光重新落进轩里,也落在栏杆外那人的肩上。竿梢上停着一只蜻蜓,他坐着没动,隔了好一阵,才朝荷叶底下偏了偏头:“就是它。”
声音从栏杆底下传上来,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鱼,又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水里一道黑影慢悠悠游过去,左边鳍上缺了一块。“早上吃了我三回饵,回回都是它。”
沈令仪扶着栏杆笑:“世子同一尾鱼较上劲了?”
“它先较的。”
“宜真管它叫老将军,谢伯伯钓了好些年,也没钓上来过。”
“那我今日钓上来。”
他侧脸叫斜照过来的光勾得分明,较劲的意思全写在脸上。石矶边那只鱼篓却还空着,她到底没忍住:“世子坐了一上午,倒先把它喂饱了。”
裴行简这才回过头,日光晃在眼里,微微眯着眼看她:“饵是谢家的,我不亏。”
沈令仪笑出了声。他也笑,侧了头看鱼线,那点笑意半天没收。她看着,才想起轩里还有人,转身要走。
“别走。”
两个字又低又快,竿梢上的蜻蜓扑棱一下飞了,她倒站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道:“老将军还没上钩。”
沈令仪闭了闭眼,里头还在争簪子,谢夫人也在,该进去的。
这人怎的这样坏,一句话不管不顾撂下来,自己倒去看浮子了。宜真的帖子送来那日,她连推一推的念头都没起过。后颈晒得发烫,心里高兴得没什么道理。
对岸忽然一阵笑,兄长又提起一尾,蹲在青石沿上摘钩,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她的目光跟过去,便没再挪开。
“沈姑娘今日看令兄,看了好几回。”他顿了顿,“比看我多。”
她只当没听见后半句:“世子倒有闲心数这个。”
裴行简没接话,仰起脸来看她。眉骨底下压着一片影子,那双眼睛却亮,她只好挪开眼:“家兄坐得离水太近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块石头底下看着黑,是柳荫压的。近处是道沙坎,不过腰,深的在外头。”
沈令仪细细看去,日头偏过柳梢,石沿底下果然透出一片浅浅的沙色。她松开栏杆,掌心里一层薄汗。底下的人一直没出声,浮子漂到了荷叶边,他也没去管。
“世子的浮子漂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也不急:“它爱漂。”
“照世子这样钓,老将军再活十年也不打紧。”
他把竿子往上一递:“那沈姑娘来。”
沈令仪俯身接住,竹竿上还带着一点他手心的余温。她握着竿子,心还在方才那片浅滩上,浮子便猛地一沉。
那股劲来得又急又猛,她几乎没拿住,两手攥紧了竿子往回拽。竿子底下忽然一稳,是裴行简伸手握住了。
“松手。”
沈令仪松开了。竿梢往下一弯,又一扬,一尾大鱼破水而出,扑通一声摔在石矶上。她怔了一瞬,转身从轩边的台阶走了下去。
“它在池子里这些年,”她低头打量着,“今日怎么这样倒霉。”
“吃了三回白食,总要还的。”
老将军一甩尾巴,溅了她鞋面上几点水。沈令仪往后让了让:“这么大一尾,够做一锅鱼羹了。”
“沈姑娘想吃?”
“宜真会同我绝交的。”她说得很轻,话里带着笑。
裴行简像是真掂量了一下:“那便趁谢姑娘没瞧见,放回去。”说着俯身去摘钩,摘到一半,又道:“沈姑娘不问我,今日为何来得早?”
她睨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那尾鱼:“世子来得早,自然是为了老将军。”
裴行简手上停了停,抬起眼来,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话说得很慢:“沈姑娘倒替我把缘故想好了。”
钩摘下来了,老将军捧在手里,却没急着放。
台阶上一阵脚步声,谢宜真寻了过来,一眼瞧见:“那是老将军!你们——”
他手一送,老将军回了水里,在石矶边歇了歇,尾巴一摆,慢慢没进荷叶底下去了。
谢宜真跺了跺脚,拉着沈令仪往回走:“我的簪子还没挑完,你倒在这儿陪人放生。”
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一路上,沈既明骑马走在车旁,还在数他那几尾鱼,数一回,多一尾。沈令仪靠着车壁听着,没有打断他。
风掀起车帘一角,兄长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还在比划那尾鱼有多长。她看着,把帘子放了下来。
那尾老将军这会儿,大约又藏回荷叶底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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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藏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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