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果园

平安午后来过一趟,说公子在郑家,晚饭前回来。

沈既明果然掐着饭点进了正院,坐下便把那碟荷叶粉蒸肉挪到自己跟前,挑了块最大的:“洵川他舅家要分家,里外乱成一锅粥了。母亲,街口新开了一家卖冰酪的,改日我买回来给您尝尝。”

“慢些,没人同你抢。”

沈既明嘴上应着,又夹了一筷子。饭后丫鬟撤了碗碟,他没像往常那样赖着讨茶,说跑了一天乏了,回屋里去歇歇。顾蕴娘叮嘱他夜里别贪凉,又叫人去厨房熬一锅绿豆汤,晚些送过去。

沈令仪看着帘子落下来。分家那样热闹的事,搁在往常,他能说上半晌。

“等汤熬好了,我送过去吧,”她道,“正好顺路。”

兄长院里,福生蹲在廊下拿蒲扇扑蚊子,见她提着食盒过来,忙站起身:“公子说乏了,叫小的们不必进去伺候。”

书房的窗纸却还亮着。沈令仪把食盒从春桃手里接过来,自己掀帘子进去了。

沈既明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一张纸,正拿笔在旁边添着什么。见她进来,他把那张纸对折了压在砚台底下,起身来接食盒:“母亲叫你来的?正好,我渴了。”

沈令仪便把绿豆汤盛出来搁到他手边,在案边坐下。他一面喝汤,一面同她说那家冰酪铺子,说人家用的是西山运下来的冰,凿得比别家细,说得兴兴头头的,同饭桌上一个样。

“不是说乏了,”沈令仪道,“倒还有精神写东西。”

“替洵川记两笔。他舅家分家,有些旧账理不清,托我帮着看看。”

“分家的账,要你回来接着理?”

沈既明没有接话,伸手把灯芯挑了挑。灯亮了些,他也没再往下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福生的蒲扇一下下拍着。沈既明的指节在砚台边敲了两下,到底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推到她面前:“你瞧瞧,像不像柳溪庄那回。”

纸上是郑洵川抄来的县档。他舅父十四年前买下一处京郊的果园,连园带地一并立的契,这些年都是自家人在经营。如今两个表兄要分家,分书拿去县里过档,才发现园子东边二十余亩,契主写的是赵福全,是当年替陶家说合这桩买卖的经手人。

“陶家只当是县里抄错了名字,想托人说情改过来。”沈既明道,“洵川没敢声张,先来找我,我一听……”

沈令仪低头去看那张抄件。柳溪庄那四十六亩,也是这样落在经手人名下的。

她把整园那一笔看过,再看那二十余亩的日子,目光停住了:“也是同一日。”

沈既明凑过来,盯着那两行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伸手去端那碗绿豆汤:“两回抄的都是县里平常用的田册,上头只记着地归谁。当年过割是哪个书吏落的笔,得去架阁库里翻原档,明日我同洵川去县里看看。”

“别去。”

话出口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沈既明端着碗笑她:“县衙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沈令仪低头又去看那两行字。整园买下,单漏了一块落在经手人名下,连日子都是同一天。一回是错登,两回也是么?

若不是巧合,那便是有人能在官档上动这样的手脚,还十几年没叫人看出来。明日兄长却要拿着这张纸,去翻那人当年留下的东西。她这才觉出,掌心是凉的。

“这事你别管了。”她道,“叫陶家自己拿着整园的旧契去县里改档。原档上是哪个书吏登的,同陶家分家有什么相干。”

沈既明把碗放下了:“你也瞧着不像错登,是不是?”

“正因为不像。”

“那就更得查。”他把那张抄件拿回去,“若真有人在过割上动了手脚,柳溪庄那四十六亩,就不是梁庆和一个人的事了。洵川信得过我,才拿来给我看,你叫我这会儿撒手,往后我拿什么脸去见他?”

“我不要你去。”

屋里一下静了。沈既明看了她许久,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声音倒放低了:“你怕什么我知道。能在官档上做这种手脚的,不会是什么善茬。”他顿了顿,手还按在纸上,“可正因为有人干得出这种事,才不能由着他干第三回。”

沈令仪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心头一阵阵泛冷。他说得这样明白,这样有理,正是她最怕的样子。

他认定了的事,从小就没有回过头,只怕越拦着他越要追根问底。

过了好半晌,她才低声道:“那你去了,先看什么?”

沈既明笑了:“你倒考起我来了。”

“你说说看。”

他见她当真在等,便也收了笑,屈起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原档上这二十余亩是谁经的手,赵福全如今在哪里。”

沈既明又从砚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是他自己的字,比郑洵川的潦草得多,头两行正是方才说的,第三行写了“抵押过没有”,偏又拿笔划了一道。

“县里看不着这个,”他道,“先搁着。”

沈令仪看着那道划痕,指甲掐得掌心发疼,这时候他倒周全。

“明日辰时出门,先去县衙,晌午若调得出原档,看完便回来。调不出得同洵川去陶家问他舅父,未时前后回来。路上改了地方,我叫平安回来说。”

这一回他自己说全了。沈令仪问无可问,只道:“园子那边,你去不去?”

“去园子做什么?他舅父住在城里。”沈既明看她一眼,“你当我要去多远?”

她没答,低头把食盒的盖子扣好了。

走到院门口,沈既明忽然叫住她:“这事先别同母亲说。”见她站住了,又道,“洵川那里我是应过的,眼下又什么都没见着。母亲才为南街的事费了心,等有了准信,我自己去说。”

沈令仪回头看他。他提着灯笼站在门里,脸上带着笑,话也说得妥帖,可偏偏挑这会儿,连她心里刚转到正院那一步都堵上了。她接过福生手里的灯笼,在门槛前停了停,才道:“只等明日。”

沈既明也学她的口气:“只等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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