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房檐下晒不着日头,却闷得透不过气。沈既明靠着廊柱,看郑洵川在台阶上来回踱,踱到第七八趟,窗里那位祁书办才捧着茶盏出来,吹着茶沫,眼皮也不大抬。
“十四年前的原档,在架阁库里压着呢。要调,得先报典史老爷,老爷批了,库上才能开锁。”他把茶盏往窗台上一搁,“两位改日再来?”
郑洵川张了张嘴,脸先红了。沈既明却笑起来,往前走了半步,袖子一拂,茶盏边上便多了一块碎银:“田册前日陶家已经看过了,今日只求看一眼原档,看完便走。在下沈既明,家父在户部当差,常说县里的书办最辛苦。”
祁书办的眼皮这才抬起来,没去碰那块银子,在他脸上停了停:“户部的沈大人?”
“正是。”
祁书办转身进去,没多久便捧出那本原档,中间一页折着角,折痕压得发黑,不像是前日才折的。他把册子往长案上一摊,翻到那一页,便退到门边背着手看院子。
郑洵川凑过去,手指顺着往下一滑:“这两笔是挨着写的?”
沈既明没答,只看着那两行。整园那一笔写完,紧跟着另起一行,单记东边那一块。两行的日子连同墨色都一样,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
郑洵川的脸慢慢白了:“子游,这是当时就……”
“记错能错得这样齐整?”沈既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门边的祁书办咳了一声。
“沈公子,小的多一句嘴。”他仍旧看着院子,“十几年前的旧账,各有各的来路,翻出来,于陶家未必是好事,于公子……”话到这里断了。他转过身,脸上又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伸手来收册子,“小的胡说的。”
沈既明按着册子没松手,看了他一会儿,记下经手书吏的名字,才把册子推过去:“多谢书办。”
出了县衙,日头正毒。郑洵川一路没吭声,走到街口卖酸梅汤的担子跟前,才憋出一句:“要不……就照我舅舅的意思,托人改了档算了。”
“档是要改的。”沈既明买了两碗酸梅汤,递一碗给他,“旁的,我慢慢问。”
他捧着碗站在日头底下,想起昨夜妹妹那句“我不要你去”。祁书办那半截话,他是不打算带回家去的。不过是个胆小的书办,说句吓人的话罢了。
户房里,祁书办把原档抱回架阁库,锁门前又翻开看了一眼。户部沈大人的公子,他拦不住。真叫人家去找典史,一层层批下来,调档的字据上倒要落他的名字,不如叫他看一眼。
抄田册是常事,原档却不同。那道折角是带他的老书吏告老那年折下的,老人指着这一页同他说过,往后若有人来问,往老地方知会一声。十几年了,他年年收一份节礼,都忘了为什么收。
他把那一页照原样合上。回到户房,在一张小纸上写了几行,托人捎了出去。
傍晚,回话递了进来:分家改档,照规矩给他们改,旁的不必多嘴。
祁书办坐在窗下把那盏凉透的茶喝了,茶底剩下一层沫子,他看了半天,到底没倒。
***
晚饭桌上有一碟糟鹅,沈既明坐下便夹了一大块,说在县衙檐下站了一个时辰,腿都站木了。顾蕴娘叫丫鬟给他盛汤,顺口道:“卫家的帖子今日到了,十二那日赏荷,你父亲衙门里走不开,你陪我们去。”
“去,去。”沈既明嘴里嚼着鹅,“卫灵钧定亲,我正要去灌他两杯。”
“平安晌午回来说,你在县衙待了一上午。”沈复搁下筷子,“看出什么来了?”
沈令仪手里的汤匙停在碗沿上。
“看了,原档上确是记错了。”沈既明喝了口汤,说得轻巧,“十几年前的旧册,书吏一时手滑,把东边那块记到了经手人名下。陶家拿着整园的旧契去改过来就是。”
昨夜在书房,他按着那张纸,说不能由着人家干第三回。
“既是错登,改了便罢。”顾蕴娘道,“分家最得罪人,你陪着把呈子递上去,就撒手,别叫人家兄弟俩把账记到咱们家头上。”
“知道了,明日递了呈子,就不管了。”
她抬起眼,正撞上兄长看过来。他嘴里还嚼着鹅,冲她笑了一下,眉眼舒展,同往常一个样。
她低下头,心里那口气,到底松了一半。
“这鹅糟得好,”沈既明又去夹,“比上回的入味。”
顾蕴娘笑着骂了句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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