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家的婆子是晌午到的,她臂弯里挎一只竹篮,身后的小厮捧着两只礼盒。顾蕴娘正同孙掌柜谈事,抽不开身,便叫女儿去偏厅打发。
婆子姓葛,是陶家舅太太的陪房。沈令仪还没坐稳,她已经叫小厮把礼盒捧上来:“太太备了些薄礼,谢沈公子奔走。”又把那篮子的盖布掀开,满满一篮桃子挤在一处,有几只还连着青叶。“这是园子里头一茬,太太叫老奴挑顶好的,给沈公子尝个鲜。”
葛婆子捧着茶喝了两口,话匣子便关不住了。说两位少爷分家,为园子东头那棵老桃树归谁吵了整整三日,老爷气得摔了茶盏,太太躲在里间抹眼泪。说到热闹处,她自己先笑起来,拿帕子按着眼角:“姑娘别笑话,一家子就是这样,吵归吵,分完了还是一家人。”
沈令仪陪着笑,叫春桃给她添茶。
葛婆子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帖子,是舅太太亲笔的谢帖,说改档的呈子已经递上去了,万谢沈公子奔走。
婆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太太另叫老奴捎句私话。档上那桩错,求沈公子千万替陶家瞒着些,别叫满京城晓得陶家兄弟为一块地翻了脸,太太往后可怎么出门见人。”
她说着,眼圈竟真红了。
沈令仪把谢帖折回去,松了口气。她面上应得温和,说一定带到,请舅太太不必挂心。
晚间兄长回来,她叫春桃提上那篮桃子,连谢帖一道给他送去。沈既明正在廊下的竹椅上歇着,见了桃子便坐直了,伸手拣了一个,一口咬下去,他含含糊糊地问是谁家这样会挑。
沈令仪把谢帖递过去:“陶家舅太太送来谢你的,还叫人捎话,说家里的事,求你替陶家瞒着些。”
沈既明看完,笑了一声:“舅太太这是怕丢人。放心,我嘴严得很。”
他把帖子往袖里一塞,顺手又从篮里摸出一个桃,在袖口上蹭了蹭毛,递给她,“尝尝,头一茬,甜得很。”
沈令仪接过来,拿帕子托着,桃毛看着发痒,到底没往嘴边送。
“娇气。”沈既明笑她。
***
六月十二这一日,沈令仪对着镜子比衣裳。春桃说那件水红的纱罗褙子鲜亮,她拿起来比了比,到底换上了雪青的交领纱衫,底下系一条湖色的百迭裙,裙边压着一道浅浅的水纹,走动时才看得出来。
春桃替她戴齐了头面,只鬓边还空着,捧着妆匣让她挑。顾蕴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从匣里拣出一支累丝金簪来。簪头一只小小的金蝶,蝶翅拿极细的金丝盘成,薄得透光。
顾蕴娘替她插在鬓边:“今日宗室里来的人多,坐次比往常讲究。”沈令仪一偏头,蝶翅便跟着颤了颤。她从镜子里看母亲:“一动就颤,怪招眼的。”
“颤便颤,”顾蕴娘拿起梳子,替她把鬓角一缕碎发抿进去,“人稳着就是了。”
到了巷口,前头一阵马蹄和吆喝。沈既明骑马跟在车旁,朝前望了望,俯身掀起窗帘一角:“是靖宁王府,王妃同郡主的车,后头还跟着宗室里的几家,咱们且得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车才又挪动起来。
进了二门,管事妈妈看过帖子,按着品级引路,宗室勋贵和朝中重臣家的女眷往上首的荷风堂去,余下的往西边的水阁去。
荷风堂前的石阶上已经站了好些人。卫灵舒立在阶上迎客,一身窄袖的暗花纱褙。阶下一位白发的老夫人由两个媳妇搀着,走得极慢,后头的人便都放慢了步子,没有一个越过她去。
西边水阁四面挂着细竹帘,风从水面上过来,倒比别处凉快。温夫人早到了,见了顾蕴娘,远远便起身迎过来。温家姑娘同顾家的大表哥已经定了亲,两家如今是正经的亲家,温夫人拉着顾蕴娘在自己身边坐了,回头唤女儿:“素华,来见过沈夫人。”
温素华上前行了礼,便挨着母亲坐下,不大说话,只拿团扇替母亲扇着。沈令仪冲她笑了笑,温素华也抿嘴笑了,手里那把扇子扇得快了些。
几位夫人凑在一处,说的不外是天热,新科,哪家的姑娘定了亲。卫家今年头一回请邵家上门,广平伯夫人带着女儿坐在荷风堂里,夫人们便猜邵姑娘今日穿什么,卫老夫人给了什么见面礼,猜来猜去,谁也没个准。
韩家进门才半年的少奶奶潘望舒从隔壁那桌过来寻温素华,人还没坐稳,先笑了:“你们猜我方才在二门上瞧见谁了?靖宁王妃。郡主跟在后头,一路扯着王妃的袖子,不知在讨什么。”
“世子今年也二十一了,”程夫人道,“王妃这两年,总在留心。”
“留心归留心,也没听说哪家成了。”潘望舒说得快。
温夫人往荷风堂那头望了望,笑道:“王府的亲事,哪轮得到咱们操心,横竖是在那边挑的。”
几个人都笑起来,又说起今日席上的冰,说卫家的冰窖到底大,六月里还敢这样敞开了用。
沈令仪坐在母亲身侧,面前一盏冰酪,银匙搁在碗边。
前世她也听人说起过他的亲事,说王妃又相看了哪一家,世子都二十四了,还是一家也没点头。她听过便罢了。罪臣的女儿,想不到别的上头去。
如今竟想到了。
她坐在这里,是四品京官家的姑娘。隔着一池荷花望过去,荷风堂的竹帘底下,能坐到王妃跟前的,都是宗室、侯府里的姑娘。方才石阶上那些人,这会儿都在里头了。
那一处,从来没有她的位子。她舀了一匙冰酪,含进嘴里,冰得心口一凉。
午后日头偏了西,卫灵舒打发人来请姑娘们去东北角的莲塘采莲。谢宜真从隔壁一桌跑来拉沈令仪。
莲塘里荷叶铺得密密的,高的出水有半人多,当中留出几道窄窄的水路,容小船进出。塘边泊了七八条小船,船头都搭着遮日头的纱棚。
荷风堂那边过来的先到了几位。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蹲在岸边,伸手去够水里一片荷叶,身边的嬷嬷一迭声地劝,她只当没听见。
卫灵舒过去把她拉起来,转身同众人道:“这是靖宁王府的宜华郡主。”郡主甩了甩手上的水,朝这边笑了笑,眉眼同她哥哥有几分像,只是圆些。
郡主同卫灵舒坐了头一条船,船娘把篙一点,顺着水路进了荷丛。
谢宜真拉着沈令仪上了后头一条。荷叶擦着船沙沙地响,坐下来,叶子正齐着肩,花一伸手就够得着。
船头的荷叶往两边一分,对岸的水榭便露了出来,四面敞着,坐满了男客。
满水榭的人或坐或倚,只柱子边那一个负手站着,身量比旁人高出一截。她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船在敞水上兜了大半圈,几个人膝上都堆了花,谢宜真还嫌不够,扯她袖子,指着水榭石阶底下那一丛:“令仪你看,那边开得最好。”
船娘拗不过她,撑着船慢慢往那边靠。到了阶下,那枝花正在沈令仪这一侧,谢宜真在后头催她:“快,快。”沈令仪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花瓣,船身一晃,往石阶那边歪了过去,船娘忙稳住了篙。
水榭里有人认出了她们的船,栏杆边一下子热闹起来。
周时雍走下石阶,顺手抓住了垂在水边的船绳,往阶边带了带:“船娘当心,这一带水底下有石头。”说着抬头笑她:“令仪妹妹,你小时候在我们家池子里掉下去那一回,也是这样够花。”
“周世兄。”沈令仪想拦他,谢宜真已经在旁边追着问是怎么回事。周时雍说那年她才六七岁,跟着沈既明来周家玩,看中了池子里一朵睡莲,非要自己去摘,脚一滑就下去了。
“时雍揪着后领。”沈既明从栏杆后头探出身来,接得飞快,“捞上岸浑身滴水,头一句话,问花摘着没有。”
谢宜真拿帕子掩着嘴:“摘着没有?”
“没有。哭了一场。”周时雍看了沈既明一眼,笑道,“后来是既明去摘的。”
沈既明一摆手:“那池子才齐腰深。”
船上船下笑成一片。周时雍低头看她,眼里还带着笑:“如今倒还是这样,看中了,就要自己伸手。”
沈令仪正要说句什么把话挡回去,目光越过周时雍的肩头,落进了水榭里。
裴行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栏杆前,正看着她。方才那一番话,也不知他听去了多少。沈令仪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先低下了头。
船娘把篙一点,船离了石阶,周时雍松开绳子,朝她们拱了拱手。荷叶又合拢过来,把水榭遮在了外头,那边的说笑声隔着叶子,一下子远了。
沈令仪把那枝莲横搁在膝上,花茎上的水洇湿了裙面,洇出一小片深色。
周时雍回到水榭里,谢文成摇着扇子凑过去:“周兄好记性,十几年前的事,张口就来。”
沈既明一巴掌拍在周时雍肩上:“我妹妹那些糗事,你倒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旁边几个人都笑,说周时雍这个世兄当得比亲哥还尽心。
裴行简还站在栏杆前。方才那条船从荷叶里钻出来,沈令仪坐在船边,一身雪青的纱衫,鬓边的金蝶一颤一颤。等近了石阶,栏杆边围过去几个人,他也走了过去,正看见她探身去够那枝莲,船跟着一歪。他按在栏杆上的手紧了紧。
周时雍已经伸手拉住了船绳,说起小时候的事,说得那样随意。笑声里,她红了脸,红晕从腮边一直漫到耳根,一双眼睛却亮,日头底下水光盈盈的,眼尾微微挑着,衬着满池的荷花,倒比花还艳。
他从没见她这样红过脸。
他同她说过的话,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周时雍随口一句,便是十几年。
“明煦,”卫灵钧在身后叫他,“站那儿晒什么,过来吃茶。”
裴行简转身回去坐下,端起茶盏半天没喝。谢文成还在打趣周时雍,周时雍好脾气地由着他说。听着听着,茶盏往案上一搁,搁得重了些,盏底磕出一声响。
卫灵钧看了他一眼。
“凉了。”裴行简道。
荷叶那头早没了动静。又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出了水榭,赵成在廊下候着,忙跟了上去。
“去塘边候着。”裴行简脚下没停,“郡主的船一靠岸,请她把沈家姑娘带到后头水阁去。”
赵成应了,走出两步,又听身后道:“郡主若问,就说我有事求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