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后巷的墨香似乎还沾在指尖,裴晏已站在了临河码头的栈桥上。
三日后,夜。
江风裹挟着水汽和鱼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粗布短褐紧贴脊背。眼前这艘“归雁号”货船比他在京城见过的任何客船都要破旧,船身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像一头濒死的老兽趴在水面上喘息。
船头站着一个赤膊汉子,正指挥着几个苦力往舱里搬货。汉子左耳果然缺了一角,只剩下一团暗红的肉疤,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裴晏压了压毡帽,背着书箱走上跳板。
跳板晃得厉害,他稳住身形,走到那汉子面前,没有废话,只从怀里摸出那枚“渊”字铜印,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汉子搬货的手一顿。
他眯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裴晏脸上刮过,随后视线落在那枚铜印上。
沉默持续了三息。
“后面那个舱,没锁。”汉子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别乱跑,别出声。明早开船。”
裴晏点头,低声道:“多谢秦爷。”
他转身走向船尾。经过主舱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北境土话。他知道,这船上装的不只是货,还有不少人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东西。
进了后舱,里面堆满了麻袋,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汗臭。裴晏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书箱抱在怀里。
刀柄贴着胸口,冰凉,却让他心安。
船身微微一震,缆绳被解开了。
“归雁号”缓缓离岸,驶入漆黑的运河。
裴晏闭上眼,听着水流拍打船底的声音。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同一时刻,临河驿馆斜对面,悦来客栈。
林枫坐在房中,桌上油灯如豆。
亲卫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大人,查清楚了。”亲卫压低声音,“沈既白确实住在悦来客栈天字号房,但他不是一个人。随行的还有四个护卫,都是练家子,腰间佩的是禁军制式的横刀。”
林枫手指轻叩桌面。
“禁军制式……”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太后母族的人,带着禁军的刀,出现在漕运枢纽临河。
“还有,”亲卫继续道,“驿馆掌柜姓赵,三年前从京城调来。他有个侄子,在户部仓场司做书办。另外——”
亲卫顿了顿,神色凝重:“我们的人在悦来客栈地窖入口附近,发现了新鲜的泥土翻动痕迹。但地窖门被铁锁封着,上面有官印封条,不敢擅动。”
林枫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对面悦来客栈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天字号房还亮着微弱的光。
“官印封条……”他冷笑一声,“那是用来防君子的,防不了贼。”
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套夜行衣换上,又将那枚刻着“令”字的铜符揣入怀中。
“你留在驿馆,守住吴管事送来的账册。若半个时辰后我没回来——”
他看向亲卫,目光沉静如水。
“就把账册烧了,带队回京,直接向陆大人复命。”
亲卫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林枫推开窗,身形一闪,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悦来客栈的后巷比前街安静得多,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游荡。林枫避开巡夜的更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客栈后院的围墙。
地窖入口在厨房隔壁的柴房里。
他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柴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林枫摸到地窖门,指尖触到那道冰冷的铁锁和封条。
封条上的官印确实是户部的,但印泥的颜色不对。
户部用的朱砂印泥掺了特制的胶,日久会发暗发红。而这道封条上的印泥鲜红刺目,显然是刚盖上去不久的。
有人在最近几天动过这个地窖,然后重新贴了封条掩人耳目。
林枫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探入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揭开封条,推开地窖门,一股混杂着酒气和霉味的冷风涌了出来。
地窖里没有灯。林枫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摇曳着照亮了四周。
地窖不大,靠墙摆着几排酒坛,上面贴着“高粱烧”的标签。但林枫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酒坛上,而是落在了地窖中央。
那里有一块石板被挪开了,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
洞口边缘有拖拽的痕迹,地上还散落着几片碎布——是上好的云锦,绝不是寻常酒窖该有的东西。
林枫蹲下身,捡起一片碎布,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地窖里被放大了数倍。
有人来了。
林枫立刻吹灭火折子,整个人贴到了墙角阴影里,手按上了刀柄。
脚步声停在柴房门口。
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就知道,你会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
林枫瞳孔微缩。
这声音他听过。
三个月前,宫宴之上,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就是用这样的声音,宣读过那份将他调离京城的诏书。
黑暗中,一道火光骤然亮起。
不是火折子,是一盏精致的宫灯。
灯光照亮了门口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
掌事姑姑提着灯,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护卫。她看着躲在阴影里的林枫,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林大人,”她缓缓开口,“陛下让你查粮案,没让你查不该查的东西。”
林枫从阴影中走出,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姑姑深夜到此,也是为了‘不该查的东西’?”
掌事姑姑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个敞开的洞口。
“这下面埋着的,是你我都付不起的代价。”她抬起头,直视林枫的眼睛,“你现在退出去,当什么都没看见,还能活着走出临河。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林枫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血腥气似乎更浓了。
他忽然笑了。
“姑姑,”他轻声说,“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太听话。”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直扑洞口!
掌事姑姑脸色大变:“拦住他!”
两名黑衣护卫拔刀冲上,但林枫的速度更快。他一脚踢翻旁边的酒坛,烈酒泼洒一地,同时手中刀鞘横扫,精准地击中一人膝窝。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一人刀锋已至咽喉,林枫侧身避开,刀鞘顺势砸在其手腕上,横刀脱手飞出。
不过两息,两名护卫已被制服。
掌事姑姑站在原地,手中的宫灯微微颤抖。
林枫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洞口边,俯身向下望去。
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下面的景象。
那不是酒窖。
是一间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账册和文书。而在长案旁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户部官员的服色,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已经干涸发黑。
那张脸,林枫认得。
正是名册上第三个被朱笔圈去的人——燕州都督周延。
他不是年老多病请辞了。
他是死在了这里,死在了临河,死在了太后心腹的眼皮底下。
林枫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延要“请辞”。
因为他根本没机会离开京城,就被带到了这里,灭口,藏尸。
所谓的“年老多病”,不过是给外界的一个交代。
他直起身,看向掌事姑姑。
老人的脸上已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绝望。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她声音嘶哑。
林枫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在火光下,背面的“渊”字清晰可见。
“我想干什么,”他一字一句道,“姑姑很快就会知道。”
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
三更天了。
临河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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