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官道上的露水打湿了马蹄。
林枫勒住缰绳,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裴晏虽年轻,但毕竟不是武将出身,连日奔波加上昨夜惊心动魄的逃亡,让他脸色苍白如纸。
“歇一刻钟。”林枫声音低沉。
三人下马,隐入路旁一片枯杨林。亲卫警惕地守在林外,目光扫视着来时的路。
林枫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裴晏。
“吃。”
裴晏接过,咬了一口,干涩得难以下咽。他灌了一口凉水,才勉强咽下去。
“林大人,”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刚才在马上,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林枫看着他:“哪句?”
“你说我爹可能也是被他们看着死的。”裴晏的手指紧紧捏着饼子,指节泛白,“你是说,我爹当年查案,其实一直有人在盯着?甚至……连他死的时候,都有人在旁边看着?”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撕下一小块饼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目光穿过枯枝望向灰白的天空。
“你爹是御史台出了名的‘铁笔’。”林枫终于开口,“他查案从不留余地,得罪的人太多。但他有个毛病——太相信规矩。”
裴晏抬起头。
“他以为只要手里有账册,只要按律行事,就没人敢动他。”林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忘了,当制定规矩的人坏了规矩,规矩就是杀人的刀。”
裴晏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坐在灯下写奏章,母亲在一旁缝补衣裳。父亲常说:“为臣者,当守正不阿。”
原来那份“守正”,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笑话。
“那现在呢?”裴晏问,“我们现在去燕州,也是守正不阿吗?”
“不。”林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现在是把刀磨快,等着砍人。”
他看向裴晏:“你爹留下的账册里,除了沈既白,还有谁?”
裴晏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摸出那本被汗浸透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户部侍郎王甫,漕运总督陈良,以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枢密院副使,赵大人。”
林枫眼神微动。
赵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带你一起走。”林枫看着他,“你手里的账,能要他的命。而他,也能要我的命。”
裴晏握紧了账册。
“那你怕吗?”
“怕。”林枫坦然道,“但我更怕北境真的丢了。到时候,别说你的仇,连大宋的江山都要给蛮子陪葬。”
他转身走向马匹:“上马。天黑之前,必须过黑风岭。”
裴晏也站起来,把账册贴身藏好。
就在这时,林外突然传来亲卫的低喝:“大人!有动静!”
林枫神色一凛,瞬间拔刀出鞘。
裴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枫一把拽到树后。
“别出声。”
马蹄声从官道上传来,不是三骑,而是十几骑。速度极快,卷起一阵烟尘。
林枫透过树枝缝隙望去,瞳孔骤缩。
那不是追兵。
那是北境的骑兵。
他们穿着灰色的战袍,马鞍上挂着弯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风霜刻下的冷硬。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黑马,身形魁梧,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韩烈?”裴晏忍不住低呼出声。
林枫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生疼。
“闭嘴。”
韩烈不是死了吗?名册上明明写着“暴毙”。
可眼前这个人,活生生地坐在那里,眼神锐利如鹰。
那队骑兵在枯杨林外停住了。
韩烈抬起手,身后的骑兵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围了林子。
“出来吧。”韩烈的声音粗砺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林枫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或者,等一个答案。
片刻后,韩烈下了马,独自走进林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在距离林枫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目光扫过林枫,又扫过躲在树后的裴晏,最后落在亲卫身上。
“枢密院的刀,御史台的笔,还有一个……”他盯着裴晏,“裴老头的儿子。”
裴晏浑身一僵。
“你认识我爹?”
“认识。”韩烈冷笑一声,“他死的那天,我就在现场。”
裴晏猛地冲出来,双眼通红:“你说什么?!”
林枫一把没拉住,只能顺势挡在他身前,刀锋直指韩烈咽喉。
“退后。”他对裴晏低声道。
裴晏却像没听见一样,死死盯着韩烈:“我爹怎么死的?你说清楚!”
韩烈看着那把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是怎么死的?”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他是被我亲手埋的。”
裴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
“但他没死透。”韩烈话锋一转,“是我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时候他只剩一口气,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
裴晏愣住了。
“那……那他后来……”
“后来他醒了,把账册交给我,让我滚回北境,别再回京城。”韩烈摸了摸脸上的刀疤,“他说京城是个吃人的地方,让我守着北境,别让蛮子进来。”
他看着裴晏:“所以他没死。他只是换了个活法。”
裴晏张了张嘴,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名册上……”
“那是做给沈既白看的。”韩烈道,“我不死,他就不敢动北境。赵承业也没死,躲在山里养伤。至于周延……”
他叹了口气:“那是真的死了。老东西太倔,不肯跟我们走,结果被沈既白的人堵在了临河。”
林枫收回刀。
“所以,北境七营,其实都在?”
“都在。”韩烈点头,“只是都在暗处。沈既白以为折了我们三根柱子,北境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可他不知道,剩下的四根柱子,比铁还硬。”
他看向林枫:“林大人,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送命的?”
林枫看着他:“我是来送粮的。”
韩烈一愣。
“粮在哪?”
“在路上。”林枫说,“只要我能活着走到燕州,粮就会到。”
韩烈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对着林子外挥了挥手。
“收队!”
骑兵们迅速聚拢。
韩烈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枫:“燕州城里有内鬼,你们进不去。跟我走,我带你们从后门进。”
林枫点头:“多谢韩将军。”
“别谢我。”韩烈冷冷道,“我是为了北境的弟兄们。你要是敢耍花样,我第一个砍了你。”
他说完,调转马头,向北疾驰而去。
林枫翻身上马,对裴晏道:“走。”
裴晏还在发愣,被亲卫一把拉上马背。
三骑紧随其后,消失在晨雾中。
官道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几片枯叶被马蹄踏碎,混在泥土里,再也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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