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于数日后来到海市,她先与崔兰时林颖汇合,然后一同出发去往谭令仪的新家。屋子的两位主人早已在门口候客,柏青几个人与谭令仪一一拥抱,从敞开的大门进去,就见偌大的别墅从前院开始便被彩带和鲜花装点,整幢别墅共三层,是典型的西式别墅,科林斯柱式中透着些许浮夸,几人在谭令仪的带领下进入屋内,华丽的水晶灯,纯实木打造的欧式家具,配以同色系的羊毛地毯,典雅而富有浪漫色彩,双胞胎的照片被放大悬挂在电梯一侧,与谭令仪及其丈夫王敬轩的艺术照相互交错,组成幸福的四口之家。
“早就盼着你们来了!”
婴儿房里,孩子在一左一右两张小床上分别睡得香甜,旁边的育婴师笑着告诉谭令仪,“哥哥刚睡着弟弟就睡了,两个人前后差了不到一分钟,应该是刚才玩累了。”
“那就让他们继续睡吧,等他们醒了再抱下来。”
“好的。”
“啊,是两个小男孩!”林颖捂住嘴巴,“令仪,你也太有福气了!”
谭令仪说:“我倒宁愿是两个女孩。”
崔兰时摇摇头,“你生了女孩,王敬轩他家肯定想再要男的,那样的话你还得再生,再过一遍怀孕的苦日子。不过说起来你好像没什么变化,也没胖,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
谭令仪一边带众人往外走一边说:“变了,我试了无数方法,还是没能祛掉妊娠纹,本来没有的,就在我孕八月的某一天,我听到‘嘭’地一声,低头一看发现肚皮突然间就裂开了,白色的裂痕瞬间爬满小腹,像老树根一样,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
“好可怕!”
“而且我还长了斑,就在眼角这块,我拿粉底盖住了。”
柏青安慰,“听说是激素的原因,过一阵就消失了,不用太担心。”
“嗯,实在消不了我就去医美!”
午餐时分,育婴师将两个宝宝抱到了用餐大厅,询问姓名时,众人才得知双胞胎哥哥跟爸爸姓,弟弟跟着妈妈姓。谭令仪家和夫家都很满意,四位刚当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人笑呵呵地给谭令仪包了份了巨大的红包。
林颖叼着筷子感叹,“人生赢家谭令仪!”
崔兰时说:“她老公帅,爸妈给力,肚子也争气……我有罪,我隐约有些嫉妒她。”
“人之常情。毕竟你再努力一下就可以像她一样成为人生赢家,像我这种差太远的,就只有羡慕的份了。”林颖剥了一只虾,递给崔兰时,“快补补,早点生十个八个的!”
“我不想生。”崔兰时一口吞掉虾,“谭令仪能生,让她再生十个八个,给我们一人分一个好了!”
“哈哈,我看行!” 林颖举着青边鲍,塞给柏青,“你也补补,你太瘦了。”
“一起补。”柏青也回敬了林颖一个。
“林颖偏心,你给柏青吃鲍鱼给我吃虾米!”
“哎呀呀,被你看出来了……”
几个伙伴正笑得乐呵,谭令仪从后面揽住了她们的肩膀,一阵馨香压过饭菜的味道,她问:“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你再生十个八个,给我们一人分一个!”
谭令仪也笑了,“行啊,我努努力!”
说完,她要去别处敬酒,却在临行前指了指柏青。
“等下柏青不许走,跟我住一晚,明天再走!”
崔兰时林颖笑着说谭令仪才是最偏心的人,谭令仪不否认,她说:“你们俩都在海市,随时都能见到,柏青离得太远,要见一次面不容易嘛!”
于是待客人们都回了家,方才热热闹闹的别墅重归宁静,只听到院子里喷泉的流水声和风吹树叶的哗哗声。谭令仪牵着柏青的手,一路从盘旋的楼梯上到三楼,她穿着一件孔雀蓝长礼裙,裙摆拖在地毯上像华丽的鱼尾,一边游一边将悬挂的照片指给柏青看。
“百日宴之前办过满月,那是在酒店办的,人太多,我就没有叫你们。这次的百日宴只请了家里人和几个最好的朋友,但我老公家人多,至少占了四桌。”谭令仪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你看宝宝刚满月时候的我,是不是比现在浮肿不少?”
照片上的谭令仪头戴珍珠发箍,双眼浮肿,下巴圆润,穿着腰部粗壮的罩衫裙,神态疲惫又带着点初为人母的慈祥感。柏青想慈祥感总是会让人的年龄增加,谭令仪是比丈夫年轻几岁的,但这张照片上的她看上去像极了丈夫的同龄人。
“是,你现在这样刚刚好。”
“我私下努力了,节食、健身、产后护理、医美,一样没少。”
“不过你很幸运啊,两个宝宝健康又可爱!”
到了三楼,谭令仪引着柏青进了一件卧室,她关上门,往床上一躺,方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幸运什么,科技手段罢了。”
“嗯?”
“两个孩子是试管得来的,为了他们,我扎了不少针,那针好长好长,直直穿过我的血肉。柏青,这话我只敢对你说,也只能对你说,我肚子浅一向装不下秘密,这次憋了太久,但是我的老公有弱精症,那方面也不太行,我也是婚后才知道。”
柏青深呼吸,而后看向谭令仪,就见她一眼不眨盯着天花板,仿佛要将那雪白的屋顶看个穿。
“自从我怀孕后,我们就开始分床睡,现在已经快一年了,旁人都觉得我有福气,就连我爸妈也这样认为,可我不幸福。他们都说有了孩子就好了,可是我也并不很爱这两个孩子,我看到他们,会想到那些针,想到大腿根和腹下那些恶心的妊娠纹,但我又无法埋怨他们,因为是我带他们来这个世界的,我从没喂过他们母乳,只偶尔逗弄两下,夜晚也不陪他们一起睡,甚至连奶粉也没有帮他们冲泡过,实际上,一直都是几个育婴师在照顾他们。”
“柏青,婚姻和爱情真的是两码事啊……”
柏青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谭令仪的头发,谭令仪原本栗色的秀发已经变为黑色,偶尔夹杂着一根白发,看上去分外明显。柏青无法继续伪装平静,一种名为感伤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她的心礁。
“令仪,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啊,我都明白的,我老公也同我一样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除了财物,我们给这两个孩子的都太少了。你看那两个孩子的长相了吗?他们长得既不像我,也不像我的老公,倒是像极了我的公公,以前听人说夫妻越相爱生出的孩子便越漂亮,我还不信,谁知道这是真的,不过他们原本就不是爱情的结晶,我自己做了父母之后,也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是有不爱孩子的父母的,是有这样的存在的。”
“你会不会离婚?”
“宝贝,我当然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两家牵扯太深了,我也不想让人看笑话。”谭令仪将头靠了过来,枕在了柏青的膝上,“但你要知道,结婚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没人再催你结婚了。可是,以后我该怎么办呢?是要像个僧人一样压抑自己的爱欲,还是要放纵自我去外面寻找快乐?我都不愿意,但是我还年轻啊柏青!我常常在夜里流泪,我渴望拥抱,渴望亲吻,渴望更亲密地交付自己,我渴望爱一个人,爱他身体以及灵魂,爱他日渐生出的皱纹与白发,爱他带给我的快乐和留在我生命中的痕迹,与他相互磨合共同成长……可这些,王敬轩通通给不了我。”
“你有没有再和他谈谈?”
“当然有,但他厌恶我的说教,他讳疾忌医,私下里却不拘男女,开放到令人咂舌,我难道要为这样的人守身如玉一辈子?我甚至嫌弃他脏。”说到这里,谭令仪扬起苍白的脸,“柏青,虽然我这么问不合适,但你这些年来还有没有过男人?”
柏青摇摇头。
“那么,你是怎么与自己的爱欲抗争的?我知道你和齐修远也有过一段不错的情感经历,你们应当是亲昵的。”
柏青抬起头,望向谭令仪的化妆镜,那里映出一张素丽淡雅的面庞。
“令仪,在你提问之前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大多数时候,我是没有**的。和齐修远在一起时,总是他主动,而我被动地去承载他的热情,后来我的学业压力太大,我仅有的体力和思想全部消耗在了书本上,我食欲不好,也缺乏**,最重要的是我还缺乏耐心。嗯,要说最喜欢干什么,那就是喜欢和导师就某种观点进行争论,就在今年,我和自己的导师已经辩论过很多次,谁都不能说服谁,以至于我现在每晚躺在床上,想的不是情感,而是一条条论点。”
谭令仪忽地坐了起来,她睁大双眼,如同看新出土的文物那般看着柏青。
“男女欢好是至乐的,齐修远没有给过你吗?”
“有过,但……”
“不喜欢吗?”
“嗯……不讨厌。”
谭令仪又躺了下去,她的声音在咽喉打了个转,又幽幽从上颚挤压至鼻腔,她说:“我是很喜欢的,我是不会让自己过得太委屈的,王敬轩给不了我的,我会自己去寻找……”
感官之乐通常会加强美感,比如汗津津的皮肤,比如肌理的触感,比如泛着水雾的眼眸,但生理快感与美感终是不同的,前者是实用的物质性的,后者是超逻辑的是一种意象之美。柏青太久没有体验,却依稀记得当时的感觉,她不排斥,也不掩饰,抽丝剥茧般将自己的感官体验回忆了一番。
那时她仍旧与齐修远相爱,她眼中的爱人热情洋溢,又与她有着相似的爱好,两人常常话到深夜舍不得入睡。可,为什么爱和爱人的美感消失的那样快?事到如今,柏青回想起来,她不在齐修远的身旁,而是飘在半空中,像一个幽灵看一对红尘男女,那女子有着与自己相似的脸,但那男子……柏青竟有些想不起齐修远的面庞了,他长什么样?
柏青不明白回想起这些经历时为何全是第三视角,自己明明是这场爱欲的参加者呀!
“那么,柏青,你是打算不再恋爱了吗?”
谭令仪的话打断了柏青的思考。
“我想自己并不适合与人建立亲密关系,我也许会一直这样,孤独到老。”柏青回应谭令仪,她说完,又怕好友担心,于是继续说:“但你知道的,我不怕孤独,甚至很享受它。上次有一个人追我,被我婉拒后,他讥讽我年纪大,可他既然喜欢年纪小的,又为什么在明知道我年龄的情况下向我表白?”
“很多男人都是这样,他们很肤浅,只看得到漂亮的外表;他们很自负,被拒绝后通常会恼羞成怒;他们很贪婪,期望可以得到无数女人的爱;但他们又是理智的,他们懂得权衡利弊,缺少女性那种为爱不顾一切的牺牲精神。”
“那你为什么要爱他们?你知道的,如果只是为了**,身体和感情应当是可以分开的。”柏青缓缓梳理谭令仪的发,“我们最终要爱自己。”
“可我总觉得不足,我想要足够多的钱,也想要足够多的爱。”
“但永远有我们支付不起的东西啊……”
柏青又去看了那对双胞胎,育婴师正在为他们做抚触,小小两团趴在褥子上,圆润的脑袋随着育婴师的动作颤颤巍巍,他们的长相应该不属于好看的,但却甚是可爱。
事物年幼时总是带着脆弱的美感,小草芽是、幼猫是、婴儿也是,这种美感一半源自于“新”,一半源自于“无尽的生命力”,这是一种距离死亡很遥远的美,让人心生怜悯,充满希望,却不起害怕厌恶等负面情绪的美。柏青想,既已出生,死亡便无可避免,那么死亡也是美的,那是一种即将到达终点迎来新起点的美,人们却惧怕这种美。
第二日,早起天空阴沉沉,不多时便飘起了绵绵细雨。谭令仪开车送柏青去高铁站,她脱去繁琐的衣饰,换上干练的职业装,盘起发,耳垂上点缀米白色珍珠。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面上带着惯有的笑容,她已决定结束产假,送完柏青后就直接回公司上班。
窗外的树排队逝去,远处的高楼和灰白的天空却岿然不动,空气中看不见雨丝,只能看到玻璃窗上的一道道水痕。柏青的目光慢慢收回,移至车上的内饰,是个假粉晶苹果,上面有两瓣绿色的叶子,随着车的前行,叶子在规律地抖动着。这个水晶苹果是谭令仪大学时的恋人送的,那是个贫穷而优秀的男生,与谭令仪在一起像这个内饰与豪车,许是不搭的,但人是否单单只能用外物衡量而忽略最深处的灵魂?柏青不知道,她的心也像今天的天空,充满了云雾。
柏青一向不关心别人的私生活,也对别人的事情没有多少兴趣,但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这也是谭令仪愿意与她分享秘密的原因之一。谭令仪是不愿意与柏青分开的,不过她所想皆是妄求,人世一趟若事事顺心,万事如意就不会是一种祝福了。
她笑着送走柏青,在洗手间整理领口,出来时已是满面冰霜。
阴雨落下,平添几分离愁。
柏青到达京市南站,与徐景行不期而遇,彼时他正拉着行李箱排队进站,在一群佝偻着背脊看手机的人群中站得笔直,简直不像一个美术生。他木然地望着虚空,看上去格格不入,又仿佛很孤单,似天地间独剩他一人。
柏青叫住了他,得知他要去敦煌采风。
“何必那么劳累,网上找几幅图临摹一下不就行了。”
“你舔一下自己的嘴巴,看看会不会毒死。”
“你见过毒蛇毒死自己的吗?”
两个人都笑了,随后就此别过。徐景行方才惆怅的情绪扫去大半,他坐上车,一直看着窗外,他要从东边慢慢地走到西边,仔细体会这段路程的美。不是用自己的眼睛,而是用自己的心。
阮灵确实是用心去做自己的视频了,经过大半年的努力,她经营的账号已经有数万粉丝,使她在工作之余多了许多收入,她在将要三十岁这年,正式攒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十万,而且是在去掉欠柏青的那些钱后,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一道分水岭。
阮灵想,多可笑呀!年轻的时候自己对金钱没有概念,但等到真正开始赚钱,才懂得了这其中每一分的艰难。如果让十三岁的自己知道三十岁的自己才有十万块钱,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但真正到了三十岁,她才觉得能攒到十万已经很好了。她决定奖励自己也奖励小空,她问小空,“你想去哪里玩呀,妈妈带你出去旅游!”
小空上幼儿园中班了,他同班的不少小朋友已经出国玩过,小空却连市都没出过,高铁和飞机也没有坐过。阮灵听小空说起其他的小朋友的旅游经历,她的心里是愧疚的,这种愧疚比小空每次问起爸爸时更甚,虽然小空现在已经很少问了。
她查了许多攻略,又给小空请了一星期的假,将旅行时间定在了人少的工作日。列车上,小空的手里捧着关于黄河的绘本,他说:“我要去看黄河妈妈了!”
他今天吃了奶酪棒,看到并乘坐了高铁,兴奋极了,到了午休时间也不愿睡去,只依偎在妈妈的怀抱里,把眼睛瞪得老大,怕自己一闭上就回到家里,今天只是一场梦。
阮灵哭笑不得,只能放任,毕竟她自己也很激动。她想,快十年了,上一次出远门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树木、村庄、田野,看着上车又下车的人群。她看那些满头青丝的少女,活力四射的青年,看衣着鲜艳的中年,看恩爱白头的夫妻。她听他们给家人打电话,听他们与爱人低语,听他们同友人嬉笑,她从他们的口音中猜测他们来自哪里,又会在哪一站离去。她看人们来来往往,或急迫或从容,她爱惨了这些热热闹闹的情景,她看着,想着,几近流泪。
大河远上,滔滔千里。有的人像树,在一个地方扎下根,盘根错节,除非伤筋错骨,否则不能移动。有的人像河,破开砂石,孜孜前行,却也有可能干涸在前进的路上。阮灵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她也不会去思索这类问题,她只是动着,她既不看未来,也不看过去,她就只看眼前。
眼前是黄河,是一番不同于家乡的美。
阮灵带小空吃了牛羊肉,喝了三炮台,坐了黄河轮渡,有趣的事做了许多,小空最喜欢的却是在黄河边上挖沙子。一把小铲子,一个小水桶,一玩能玩一下午。
今日阮灵穿着一件白色蚕丝连衣裙,掐腰的版型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脚上蹬着米色凉鞋,粉色的脚趾蜷曲着,趾间有几粒沙子,是方才小空洒上去的。她正一脸无奈地看着水边玩耍的小空,这个小朋友已经在这里玩了半天,并说自己还要再玩几天,这与在儿童乐园玩有什么区别?阮灵无奈中又有些宽心,这次出行花费比自己预计的少很多,因为带着孩子,她除了酒店选的比较贵,其他方面花费很少,小空尚不需要交通费和门票,又对那些热门的景点没有兴趣,既然他最喜欢挖沙子,何不尽量满足他?她想着,便也靠着一株柳树,在树根处寻了块顽石坐下彻底放松。
此时风儿悠悠,水儿荡荡,近处是水,远处是山,若是有一把椅子再来一杯爽口的饮料,那就更完美了。她看了看四周,人不多,四五位家长,两三个小孩,不远处还有一个坐在树下画画的年轻人。
阮灵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个画家,然而现在却连鸡蛋都画不圆,她多打量了那个年轻人几眼,就见他身着深蓝色外套,拉链开着,脖子上有什么东西亮闪闪,袖子挽至胳膊肘,眼睛一会儿看向水面,一会儿又放到素描本上,笔尖提起又放下,来来回回,认真而专注,好像在发光。
黄河恰如其名是黄色的,就连最靠近河边的水也含着泥沙,她多漂亮多深沉啊,连最浅的地方,也让人捉摸不透。阮灵起身想要去买一杯冷饮,但又怕小空失去看管,只能一只眼睛放哨,另一只眼睛搜索着岸边的店铺。
就在这时,她看见小空放下铲子,踮着脚踩到一块大石头上,兴奋地对她挥手,“妈妈,看我!”一片浪花打来,小空突然脚一滑,就要摔倒。
“小心!”阮灵大叫一声,一个箭步冲过去搂住小空,迅速将他托起,她本人却没站稳跌入水中,跌进了黄河里,水漫过她的胸脯,浸湿她的衣衫。她顾不得自己,忙坐起来查看小空,幸好她抱的及时,小空并没有摔倒,只是湿了半截裤子。
“不许再踩大石头!”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全湿了,风一吹,凉飕飕的,更糟糕的是,白色的连衣裙见水后变得透明,紧贴在身上,连小腹微微凸起的弧度都看得真切。阮灵感觉到一道道目光射在自己身上,她一边低头掩饰尴尬一边走到树下,将湿了的发尾撩起,又拿出纸巾擦拭脖颈和四肢,只盼太阳再大一些,好将人和衣服快点晒干。
早知道就不穿白色了,而且还是丝质的,尽管这是她专门为此次出行买的裙子,天知道,她已经几年没有买过新衣服了。阮灵抱怨几句,可想到出来玩当然要穿漂亮点,意外是谁都无法预料的嘛!于是她很快释然,她弯下腰,正要从背包里拿出遮阳帽遮挡一下,突然听闻一道陌生的声音。
“这个请拿去用吧!”
阮灵抬头,就见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年轻男子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他的头体贴地转向一边,不去看阮灵。
是那个树下画画的年轻人!
“谢谢!”阮灵也不矫情,她接过年轻人的外套穿在了身上,宽大的衣服罩住了阮灵的身体,将她的上半身和大腿牢牢包裹起来。
“你的胳膊肘破了,有创口贴吗?”年轻人问。
“啊,有!”阮灵从背包侧面取出创口贴,又拿出一根碘伏棉签,挽起袖子处理伤口。
“创口贴有点小了……呀!不好意思,血蹭到你的衣服上了。”
“没关系。”
“这样吧,你给我留一个电话,我洗干净还给你。”
于是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阮灵看着梵高《向日葵》头像后面的姓名,“你叫徐徐?”
“嗯,徐徐是我的小名。”徐景行点了点头。
“今天多谢你了!”
正在这时,小空提着桶走了过来,“妈妈,我饿了。”
阮灵摸了摸小空的头,“那妈妈先带你回酒店换个衣服,然后下楼吃饭好吗?”
“好!”
阮灵向徐景行道别,而后一大一小牵着手离开。
徐景行望向母子离去的背影,直到两人消失在视野里。时间于他而言并非奢侈品,这些天他走走停停,却将这大把的时间用来焦虑,难免有些自怨。近日来他常与家人有争议,若是再找不到出路,他兴许会成为一名绘画老师,或者听从父母的意见放弃画画?放弃,会放弃吗?
徐景行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黄河水滔滔,像幅会发出声响的画卷。他望着画本沉思片刻,而后换了一张纸,手起笔落,一个女人的轮廓出现在了白色的纸面上。
是刚才那个妈妈,她,像豹子。
徐景行一直阻塞的灵感突然迸发,水声轰鸣,冲破堤坝,他近几年来第一次毫无磕绊地画完了一整幅画。
第二日清晨,阮灵将徐景行的衣物装好,她问他,“你在哪里?我把衣服送过来。”
徐景行报了地址,阮灵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住在同一家酒店,于是两人约好在酒店餐厅会面。
阮灵去拿自助餐,徐景行小声问小空,“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空。”
“你爸爸呢?”
“我没有爸爸,因为爸爸和妈妈离婚了。”
“哦……那你妈妈有男朋友吗?”
“哥哥,什么是男朋友,你不问我的年龄和幼儿园吗?大家都爱这么问。”
“叫叔叔。”
徐景行抬起身,看向不远处取餐的阮灵,她穿着一件紫罗兰色短袖,白色七分铅笔裤,还是昨天那双凉鞋,顺直的长发披在身后,手肘大片的伤不加掩饰,像一朵开在皮肤上的鸾尾花。她站的上方有一盏小射灯,将她的碎发照得根根分明,她周身散发着雾一般的光晕,像日出,又像月光,徐景行揉了揉眼睛,再看去那圈光晕却不见了。
阮灵转身朝他们走来,她将食物放在餐桌上,推了一些给小空,又看向徐景行,问他:“你不吃饭吗?”
徐景行想说自己不爱吃早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接了一杯豆浆,在母子二人身边坐下。
小空看看他,又看看阮灵。
“叔叔,我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嗯。嗯?”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偷看我妈妈。”
“噗——”
到口的豆浆喷了出去,还呛到了气管,徐景行慌张起身,却又不小心碰到桌子打翻了小空的牛奶,整个桌面湿湿嗒嗒,还有不少牛奶顺着桌边滴下,弄脏了小空和阮灵的裤子。原本还算安静的自助餐厅顿时热闹起来,挪动椅子的声音,小空的叫声,徐景行的咳嗽声,阮灵的笑声,声声混在一起。徐景行感觉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窘迫过,阮灵一手搂起小空,一手递给他纸巾,莫约五分钟后,闹剧才停歇下来。
三人在服务员的帮助下换了张桌子,拿了食物重新坐下。此时徐景行原本洁白的面颊变得通红,直红到了脖子根,他不咳嗽了,心却还是七上八下跳个不停,如果外公的血压仪在身边能让他测量一下,想必此时血压也是极高的。
阮灵安慰他,“没事的,我再尴尬的场景都遇到过,比如说昨天那样的。”
徐景行忆起昨日黄河边上的惊鸿一瞥,又是一口豆浆喷了出来,这次他及时地用手捂住了,于是豆浆全落在了他的小腹上。
他今天不想出门了。
三人一起上楼换衣服,发现他们住在同一层,而且房间是斜对面,在得知阮灵她们还会在这里待三天后,徐景行给前台打电话又续了三天房,这与他原本的计划有出入,但却遵从着徐景行内心深处的召唤,他打完电话,坐在床头摸着战鼓一般的心跳,觉得自己有些失控。
还未结婚的徐景行彻底体验了一把三口之家的日常。他与阮灵带着小空一起爬山,一起坐缆车,一起买水枪打水仗,一起战战兢兢坐羊皮筏子。阮灵上厕所时,他带着小空一起去男厕,阮灵午睡时,他抓住小空,带他去自己的房间教他画画,夜里他们一起吃烧烤,喝汽水,看黄河夜景,人多时,他也常将小空架在肩上,以防被人群挤散。他无意识间做着父亲应做的事情,与母子二人一起吃每一顿饭,像每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更多时候,他都和阮灵坐在初见时的那棵树下看小空挖沙子。阮灵散着发,柔和的阳光落在她的鼻尖上,河风轻轻吹动柳树,光影斑驳,她整个人散发着星辉般的光芒。
徐景行的双眼时不时落在阮灵身上,他控制不住自己,只觉得眼前之人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他想让她正对着他,将她那猫科动物般的眼眸投向他,然后仔仔细细将她观察一番,却觉得这样太过失礼,于是他只得用强大的意志力将眼睛搬开。他说起面前的景色,又讲起相似的地方,只不过那里的水更清,显得山也秀丽了不少。说到这里,徐景行的话锋一转,他说:“当然,这里的景色也很漂亮,最主要的是和……黄河是母亲河。”他看了阮灵一眼,见她没有发觉自己的异常,又说:“不过这位母亲一点也不温柔呢,据说经常有水患。”
阮灵笑了,她说:“她一定想温柔一些,凶悍是迫不得已。”
徐景行得到她的回应,终于光明正大看向她,“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是一位温柔的、热情的、强大的女性,只有在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化作母狮去保护自己的幼崽,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我……”
徐景行期盼中的对话还未进行完,不远处便传来小空的呼唤声,他让妈妈看他新修的水渠,阮灵挥着手回应,将刚才的话题又抛到了脑后。
徐景行给母子二人讲自己少年时热爱的球队,讲自己采风的奇遇,讲自己吃过的炸蚕蛹,他挖空心思回想有趣的事情,话语中有着不自知的卖弄成分,却并不惹人生厌,反而激发了阮灵那尘封已久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她不断催促他多讲一些,听到有趣的事情,常捂着肚子放肆地哈哈大笑,她一笑小空便笑,边笑边拍手极其捧场,当她们笑的时候,徐景行也像被笑声引诱了,他不由自主加入她们,三个人乱成数只百灵鸟,热闹极了。
徐景行感觉自己从未如此轻松自在过,他看着眼前的母子,在她们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信任,于是他讲着讲着,开始讲自己目前的困境,讲自己入不敷出的画室,讲自己难以实现的抱负,讲家人的期待和他对绘画的热爱。他就这样讲着,面对着两个认识没几天的人,不知不觉把自己心底的话全讲了出来,他第一次明白原来自己是这样想的,他感觉到肩上一轻,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卸了下来。
他也想听阮灵讲自己,然而小空是个话多的,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直让徐景行难以招架。关于阮灵徐景行有许多问题,比如她为什么和前夫离婚,为什么选择独自带着孩子,为什么好像对什么事都不在意,又为什么这么轻易地相信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
但是这些话他都问不出口,他曾在小空拿着阮灵身份证玩的时候,卑劣地偷看,只知道一个粗略的地址和阮灵的年龄,这个女人是比自己大七岁的。
徐景行以前没有跟小孩子打过交道,这次的经历不至于让他讨厌孩子,但也对小孩的精力有了几分认识——实在是太旺盛了。诚然他是喜欢小空的,如何为小空放电成了他最近的重中之重。
这夜,逛了许久,小空的电量终于耗尽,他趴在徐景行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一双肉手却紧紧扣着徐景行的脖子,属于孩子的气味久久萦绕在徐景行的鼻尖。
“让我来背吧,他最近长了不少肉。”
“不用,我来。”
“真难得,他有时闹得我头疼,你却很有耐心,你将来一定是个好父亲。”
“也许,只是我现在连女朋友都没有。”徐景行说着,瞄了阮灵一眼。“小空很可爱,我很喜欢他,我以前以为自己不喜欢孩子,但是小空让我觉得不一样,也可能是我和他有缘分。”
黄河夜景太美,徐景行放缓脚步,沿着河边慢慢走,他多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夜风轻轻吹,他能闻到阮灵身上那若有似无的香味,那不是任何化妆品的味道,也非什么洗发液沐浴乳,几天的相处,他知道阮灵很少化妆,她的背包侧面只装着一支快要用完的润唇膏,护肤品也是直接用小空的,她们房间散开的行李箱里大半是孩子的东西,没有一支香水,那么这种迷人的令人魂牵梦萦的味道,只能是她本身的味道。徐景行喜欢这种味道,他几乎想要贴在阮灵的身上。
回到酒店,徐景行将小空放在床上,为他轻轻盖上被子,转过头,对上阮灵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徐徐,明天我们要回去了。”
“嗯。”
“你呢,去敦煌?”
“对。”
为了使小空安然入睡,房间只开了一盏廊灯,阮灵就站在那里,她身上那道奇怪的光晕又出现了。徐景行突然开始发抖,他匆忙道别回到房间,用冷水冲了澡,而后一头栽进被子里。四周好暗,他有些想哭。
他不知道这无尽的悲伤来自何处,他只觉得这几天仿佛一场大梦,梦醒时自己进到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沙漠里,这是一片空寂的无人之地,他找寻着,呼喊着,却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抓不住,流动的沙丘悄悄伸出黄褐色的手缚住他的脚腕,封住他的七窍,欲将他无情地吞入黑暗腹地。徐景行无端想起了少时的那场即兴绘画比赛,他站在台上,想要画些什么,提起笔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他焦急他慌张,可越急越是难以下笔,最终,白色的画板上一笔未落,四周是观众的奚落,眼前是父母重合在一起的脸,这张脸似乎是铁青色充满怨恨的,他被这有条件的爱震惊到直至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从那时起,他的半只脚就已经陷进了这片沙漠里,愈陷愈深,已经快要将他那颗跳动的心脏吞没。请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窝里待了多久,只是突然听到“答答”——像雨落——的敲门声。
“吱呀——”
推开一扇小门,踏上两侧尽是修竹的山路,沿山路再行半个多钟头,便到了一处保存完整的道观。柏青正行走在一座道教名山上,她要在这里寻找一所历史悠久的道观,从而写一篇关于道教建筑美学的论文。道长说,这座道观始建于南宋,后来废弃又重建,几经波折,距今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柏青谢过道长,拿着相机,仔仔细细记录下眼前的瑰丽景色。
良久,她停下手中的活,她问道长,“我可以在这里借宿一晚吗?”
道长本不应,但架不住柏青的恳求,他告诉柏青她需要自己打扫客房,那边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柏青点头应下,在道长的带领下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客房。临行前道长给了她一小包粉末,说这是驱虫的,山上有蛇,睡觉前需要给屋子周围洒一些。于是,柏青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怀着十二分的警惕,打扫卫生时分外谨慎。
两个小时后,柏青坐在台阶上,抿了一口矿泉水。山上很凉快,尤其是山风一吹,树影晃动,配着沙沙的落叶声,好似下了一场清凉无形的雨,这些树明明很高大,但树叶却很小,小到如同指甲盖一般,那阳光被小小的树叶分成细碎的星光,点点落在青苔之上。小蚂蚁,鼠妇,马陆兴奋地在柏青面前走来走去,它们不怕她,甚至想爬上她的脚。“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里很安静,安静到只听到大山的声音。
柏青是第二次住在大山里,上次还是在禅修时,不同的是禅修时有许多人,尽管大家尽量保持安静,周围此起彼伏的人气还是会让人觉得有些杂乱,这次柏青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整座道观只有她在。她起身行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她来到前院,看那些斑驳的泥塑,看屋顶上的彩画,看柱子上盘踞的兽雕,而后她来到大门外,退到崖边极目远眺,就见这座道观依山势而建,它像是崖壁的一部分,又仿佛与流云融为一体,就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一样。它没有那么多艳丽的色彩,主体是山石的颜色,厚重而有沉淀感,原本朱红色的大门早已腐朽,像副破旧的画。再往里走,能看到院子中间用黑白砖砌成的八卦图,柏青沿着这些符号组成的颇具美感的图案从“乾”走到“离”,砖上有蛛网状的裂痕,缝隙之间的青苔因连日的晴天变成黄褐色,轻轻触摸便碎成粉屑。再往前走是正殿,宽大的屋檐下是梁柱,上雕仙鹤灵芝,手法古朴,有些地方被香火熏黑,可见昔时香客云集的热闹场面,而今寂寂如夜颇有沧海桑田之感。
柏青一边感叹一边继续欣赏,道家讲究天人合一,其建筑自然也符合这一理念,而天人合一也是美学追求的境界之一。柏青从供案下找到一张旧蒲团,她拍去上面的蛛网和灰尘,盘坐于其上,想象自己曾是这里的一份子,正梳着道髻,穿着青色的道袍,于大殿之上诵读经典。她的前方是供案,供案之上是三清,再往上是早已陈旧的装饰和横梁上风化了的布匹,夕阳将她的背影笼罩在光里,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斑驳的壁画上,就好像画中的仙侍。她的鼻腔里全是香火味,她听到古老的诵经声,她听到道士们轻快的脚步声,看到他们的腿从她身体中穿过,看到他们严肃的面庞和花白的太极髻,他们曾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宁静的岁月,现不知魂归何处。风起风又落,屋顶有树叶滚动的声音,不一会儿,就见几片叶子打着滚从屋檐落下,柏青出去看了看,刚刚打扫干净的院子已经脏了,今天那个道长说她应该早一个月过来,那时山上的花开的正好,想必被风吹落的、落下屋檐的、铺满院子的,都是那些粉扑扑的好颜色了。不过,柏青看着院子里的落叶,这样也好,每个时分有每个时分的好,大树无法超越季节送我一朵花,那么送我一片叶也很好。夕阳就要落下,远处传来悠远的笛声,柏青手捻一片树叶望向山和天,她品味着眼前的美,体会到一种“空灵的精神”,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夜晚的山也是美的,柔和的月光洒在窗棱上,柏青点上一团干艾草驱蚊,一边用扇子扇着,一边看屋外的美景。大山晚上也在睡觉,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猫头鹰叫,柏青还在大殿发现了一窝蝙蝠,她没有打扰这些原住民,只待在这间小屋里,山里的夜很凉,她裹了一方小毯子,吃了半包饼干,身体劳累,但她就是难以入睡,要是有一杯热茶就好了,山里清冽的空气能无限放大茶的香味,寂寞倒是不寂寞,冷却是真的。月光为什么不像日光那么热呢?古人形容月亮是“清辉”,“清”就是干净透明没有杂质的,又是安静寂静的,用“清辉”来描述月亮,实在是美妙。月亮是美的,夜是美的,望月人的心里也充满了美,柏青想,这大概就是“大乐与天地同和”。
日出时分,柏青气喘吁吁踏上山巅。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一种磅礴的欢喜将她裹挟进光涛里,她周身被镀上一层太阳的颜色,灿烂恢弘。眼前的景象难以用言语诉说,此时柏青体会到了文字的匮乏,那是一种再多再美的文字堆砌都无法描述的震撼心灵的美。她久久眺望红日,身上发烫,双眼几度落泪,直到日光越来越强烈,她闭上眼,感受着眼眶的酸涩,而后睁开眼眸环顾新生似的山林,几只飞鸟正逆着光飞翔,日光唤醒大山,也唤醒了山中的生灵。
其后,她便回了京市,旁听了几星期建筑学的课程,又花费几星期写完了那篇道教建筑美学的论文,她把文章拿给导师看,得到导师的肯定。她想起徐景行,又恶作剧般感谢导师,她说自己不但参观了画展,还被画师邀请共赴一顿日光午餐。
导师似乎想说什么,临到嘴边又坐了下去,“好吧……柏青,接下来你可以着手准备毕业论文了,在此之前你需要给自己放个假。”
柏青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说:“谢谢老师,您对我的认可很重要,就像父母对孩子的认可对孩子来说一样重要。”
导师隔着眼镜睨了她一眼,突然笑了,“去吧!”
柏青在两日后去了画室,里面依然乱糟糟堆积着许多纸张,从纸与纸之间的间隙中不难看出,这里除了画师本人外几乎没有来客。柏青垫着脚走进画室里,就见墙上换了一批没有标注价格的画。有山丘、有猎豹、有沙漠,最多的却是一个河边的女子。柏青停在那画作前面。
徐景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示意,而后一言不发,继续作画。
四周安静无风,只听到笔下的“沙沙”声,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挪动的脚步声。
良久,柏青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问:“这一幅多少?”
“你想要?”
“嗯,送我一个朋友,感觉和她有点像。”
“真可惜,非卖品。”
“你是会把好东西藏起来不与人分享的人。”
“怕你们眼红跟我抢。”
“真难沟通啊!”柏青轻叹一口气,“枉费老人家和我都很关心你。”
徐景行把画笔在桶里涮了涮,搁在架子上,然后看向柏青,他的眼眶青幽幽,向内生出红艳艳如枝杈一般的血丝。
“其他的可以便宜卖给你。”
“可我就是想要有女人的。”
“别想。”
那女子侧着身,看不清容颜,却兼有一种神性和兽性之美,柏青不懂画,但却在女子身上看到了这两种有些矛盾的特质,这让这些画更有张力,也更富视觉冲击力。柏青退后几步将最大的那幅油画仔细地看了看,在其中体会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艺术之美。
“不愧是敦煌,去了一趟果然有收获。你这些画可以送去参赛,我想一定能得奖。”
这次徐景行没有出口反驳,柏青侧过头,就见他目光缱绻望向画中人,眼中柔情像水一样流淌。
“恋爱了?”
“嗯,单恋。”说完,徐景行问柏青,“对了,你今年多大?”
“哈,二十九。”
“你会喜欢年龄比自己小的男人吗?”
柏青的指尖在画框上点了点,发出了“哒哒”的声响。
“这个世界上很多问题都是没有意义的,问出来只是为了求得一个心安,若你为了这点,那我可以告诉你爱情是可以无视年龄差距的,但我的答案多半是为了迎合你,所以它不具备任何参考性。我觉得,在意年龄就表明你潜意识里觉得年龄是阻碍,如果它在你这里不是,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那个你想要问的人呢?”
柏青看着徐景行愈发苍白的脸,话锋一转,“或许你可以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我帮你分析一下,代价就是卖给我一幅画。”
“可以送你。”
“我要有女人的那几幅。”
“……那张小尺寸的可以给你。”
“真小气啊!”
徐景行将自己与阮灵的事情除去**讲述了一遍。
那短暂的一夜,沙漠落下甘霖,幸福降临冲散巨大的悲伤,又在第二日人去楼空,将他重新扔进那荒凉之地。徐景行年轻的心脏像是在坐过山车,几番起伏令他的精神疲惫到了极点。这些日子他如着魔般疯狂地画着阮灵,他越画越想,越想越画,只要想到阮灵,便有一股无尽之火燃烧着他的身体,使他精神亢奋,使他灵感井喷。他无以聊慰,只有提起颤抖的画笔不停地画不停地画,但凡他停下来,那无尽之火便会灼伤他的灵魂,让他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他身上每一个器官都在叫嚣,他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骨骼生长的声音,听到心脏破碎的声音。
他有时会短暂地责备阮灵,他觉得她像一个强盗,霸道地闯入他的心房将他那颗琉璃一般脆弱的心脏折腾得一塌糊涂又大摇大摆毫不留恋地离去。他不恨她,他怎么舍得恨她。他爱她,爱中掺杂的是得不到的怨和无尽思念的愁,这种爱折磨着他,使他整日形影相吊昼夜颠倒恍恍然如同鬼魅,一度只能靠药物入睡。爱是突如其来,爱像一场灾难。
难怪导师如此担心!
柏青听完徐景行的独白,并未立刻给他建议,却是反问他:“你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不去找她,是车不能走飞机不能飞,还是她不愿,或是你在怕?”
“她将我删了,我也怕自己的感情对她来说只是个麻烦,你知道的,她还有个孩子,需要考虑的东西比我多……”
“关于她的事情你只告诉了我?”
“对。”
“你有没有发现,你总是频繁地提起她的孩子和她失败的婚姻……”柏青拿起小画就要走,跨过门槛时又回过头,“给你一个忠告,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大大方方的,你这般遮掩,难免不让人认为你的爱拿不出手,难免不让人认为你看她时戴着有色眼镜——你没察觉到的那种。”
徐景行愣在原地,像是被点醒,他想起自己偷看阮灵身份证时把年份换算为年龄时的紧张,大七岁并不多,离婚也不是什么不道德的事情,但他好像并不愿意告诉别人,比如说他的家人、他的朋友,直到现在周围知道这段感情的人只有自己和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柏青,那么是什么原因让自己不愿意与人诉说这段感情呢?
原来自己潜意识里是有些偏见在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丢掉画笔,关上画室的门,回到家洗了一个热水澡,他吹干头发,换上衬衣西裤,系上领带,他端坐在沙发上,等父母一回家便宣布了这个消息。
“我爱上了一个人,她比我大一些,离过婚,有一个在上幼儿园的孩子。我是爱她的,我第一次有这样的冲动去爱一个人,我知道你们也许不理解,但请你们不要立即反驳我,不要说恶意揣测的话。长久以来我都在追寻美,让自己的世界充满了各种线条和色彩,我靠这些线条和色彩构建自己的世界,也用线条和色彩来认识外在的这个世界,我爱这些色彩,愿意为它们奉献一生。可就在我遇见她之后,我发现自己建立了二十多年的色彩秩序全部坍塌了,我和她在一起时,是无法分辨什么颜色形状的,只有感觉,只有一种特殊的、连我也无法描述的感觉,她像是有光的,就算我闭上眼睛看不到她,我也能感受到她,她可以是各种颜色,甚至是无色或透明的,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便让我感受到了美。我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就爱上了她,但我太迟钝了,直到分开后我才明白自己的爱意。父亲母亲,你们也许觉得很荒谬,但以上都是我真实的想法,我想请求你们允许我去追逐我的爱情,并给予这段恋情充分的尊重和理解。”
他刚开始诉说的时候尚有忐忑却越说越顺,越说越平静,越说越笃定,像练习了数百遍的稿子,不用去思考只凭借肌肉记忆便将这些话脱口而出,他看到父母那愕然的双眸,他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只鞠了一躬,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把自己闷进被子里,自那夜后第一次睡了一个囫囵觉。
他也曾冷静分析过自己爱阮灵的原因。从恋爱前对女性的幻想到如今切切实实在品尝着爱情的苦,从对方的身体到她的性格,他一条一条分析过,最后得出结论——没有原因,他爱上她并不是出于什么原因,只是自然而然地就爱上了。
爱不是可以厘清的,就像柏青说的那样,爱和美一样,都是超逻辑的,你无法列出公式来计算它,也无法通过推导来得到它,它像美一样,令人盲目。
柏青拿到了那副小画,爱不释手,马上就要到暑假了,她想去看看阮灵,将这幅很像阮灵的画送给她。
画中人阮灵正要出发,她几年未联系的家人联系了她,原来是她的哥哥出了车祸,大概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他想起了自己失联已久的妹妹。
阮灵是老来子,与哥哥年龄相差甚大,她出生时哥哥已经结婚了,父母将关爱都给了这个小女儿,让哥嫂所有不快,这份不快却在看见妹妹本人的时候彻底烟消云散。阮灵是被宠溺大的,她嚣张跋扈,成了家里的霸王,哪怕是比她小了五岁的侄儿也不能分走家人对她的关爱。可父母终究年龄大了,他们在阮灵上高中时先后去世,抚养阮灵的担子便交到了兄长肩上。
阮灵按手机上的地址找到兄长家。这是一个三居室,客厅里是包着粗麻布的沙发,对面是电视机,电视是关的,嫂子用白色蕾丝纱布将它盖了起来,客厅旁边是餐厅,由一个原木架子将两处隔开,架子上放着一瓶色彩艳丽的塑料花、几个摞在一起的药盒子,手套和一些装着坚果的罐子。
嫂子赵悦穿着一件藏蓝色长袖连衣裙,外面套着橘色的围裙,她接过阮灵的礼物,寒暄了几句,而后将母子二人引到了卧室里。
床上躺着阮灵的兄长阮磊,他在车祸中伤到了脾脏。
眼见兄长在闭眼休息,阮灵颇为拘谨,正想退出去,赵悦的大嗓门便在耳边响起。
“别装了,干坐着等了半天,人家一来你倒是装上了。”
床上躺着的人“唰”地一下睁开眼,扭过头瞪赵悦。
阮灵低低叫了声“哥”,原本想在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却又站了起来,“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赵悦道:“哪里是生气,他那是近乡情怯。”
直到这个时候,阮磊看向自己的妹妹,她还是那样年轻那样受看,眼睛像个小孩一样敏锐,却仍有股被一眼看到底的蠢劲在。
他先是咳了一声,再道:“年纪大了瞌睡多……”
“行了别装了!”
“哥……”
“真是稀客啊,阮灵。”阮磊打量着阮灵,“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你叫我哥了,你虽叫我一声哥,心底对我并不服气,你从小就有主意,哪怕是个歪主意。你给我说句实话,是不是如果我不找你,你就打算这辈子再也不见我这个哥了?”
说话中气十足,看来无甚大碍,阮灵放下心来。
“哥,你说的什么话!”
“怎么,我难道说错了?”阮磊坐直了身子,“你这孩子也有个四岁了吧!结婚生子女儿家的大事,你是一件没有通知我,非得我寻个理由将你叫回来,你还叫我哥,我连个普通邻居都不如呢!”阮磊说着,悲从心来,又被一声稚嫩的声音打断。
“伯伯,我五岁啦!”
赵悦摸了摸小空的头,“乖孩子,他是你的舅舅,我是你的舅妈,你上几年级啦?”
“中班!”
“真乖呀!”赵悦说着,掰了一根香蕉递给小空,又嘱咐阮磊,“妹子好不容易来一次,别又吵架哦!厨房里火还没关,我得去看看。”说罢,她扭过身朝阮灵眨眨眼,走了出去。
阮灵在床边坐下,“哥,其实我早就吃到教训了……”
一番交谈,阮磊面上的冰霜逐渐融化,而后鱼尾纹向下,眼眶变红,短时间近似老了几分。年龄上的差距让阮磊从来没有将阮灵看成平辈,他名义上是哥哥,实际上更像是父亲。尤其是在父母去世后,他是将阮灵当成女儿来照顾的,但他缺乏经验,阮灵又处在叛逆懵懂易被诱惑的年纪,两人的关系就是自那时每况愈下,以致后来竟有些仇恨掺杂在了这份亲情中。
这场谈话一直延续到午餐,阮灵正在给小空拌菠萝饭,就听到阮磊问她:“你是不是又恋爱了?”
阮灵惊讶地抬起头,对上哥嫂两双好奇的眼,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你是能藏住秘密的人吗?”阮磊把筷子搁在小桌子上,“说说吧,这次又是谁——是收银员小甲,快递小哥小乙,还是饭店帮厨小丙?”
阮灵鼓起腮帮子,将小空的饭推到孩子的面前。
“你怎么还记得这些事?”
“这些都是你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呀!”
“那是因为他们都有优点啊,都是闪闪发光的人。”
“闪闪发光还不是把你伤得很深?我不跟你说这个,你就说你又在跟谁恋爱,这次我豁出这条命,也要给你把好关。”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真的很喜欢。”
“那次不一样?!”
阮灵抠手指,她小声地说:
“这次是个画家,叫小徐。”
“啊?”
阮磊简直要急疯了,又在妻子的拍打下回过神。
“说,这个人的情况,全部给我说清楚!”
阮灵磕磕绊绊,讲自己所知的关于徐景行的事情三言两语便说尽了。
“就这些?”
阮灵点头,两只眸子亮晶晶仿佛在发光。
“其他的呢,比如是哪里人,家庭什么情况,多少岁……这些你问过吗?”
“我没问,我们认识不到一个周就异地了。”
赵悦也急了,她探过身来,“才一个周,那你们到哪一步了?”
阮灵红着脸差点要把头栽进饭菜里,“就,最后一步。”
“差最后一步啊!”赵悦拍拍胸脯,刚要松一口气,就听阮灵说:
“到最后一步了。”
“他强迫你?”
“没,我主动的。”
两夫妻对视一眼,几乎要同时晕了过去。
一顿饭,鸡飞狗跳,小空已经能自如地应对这种场面了,他觉得自己的妈妈就像是有着斑斓羽毛的神兽,走到哪里那里就热闹,接着,小空被放在房间里午睡,他听见外面激烈的辩论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屋外,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上,已经由刚才剑拔弩张的状态变为偃旗息鼓,实在是哥哥不能理解妹妹,妹妹也无法说服哥哥,嫂子夹在中间,左劝劝右说说,三个人都很疲惫。
“哥,嫂,你们相信我,我已经不是一个楞头小姑娘了,我现在有小空,会为他做更多打算的。我是很喜欢小徐,但我也没指望跟他有个结果,他太年轻了,可能比阮淼还年轻一些。”阮淼是阮磊的孩子,今年二十四岁。
“你既然知道你……”
“我都好多年没有谈过恋爱了,周围是有不少人介绍,可大家都觉得我带着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孩,有一些也是想让我把小空交给前夫,结婚后再生一个,我是不愿意的。我可不想成为一盘菜,被人挑挑拣拣。”
“那你就这样,不结婚?”
“婚我都结过一次了,又怎么会冒失地再结一次。”
“阮灵,人是不会变的,你能听懂我说的这句话吗?人,是不会变的,秉性、脾气、习惯,尽管他再掩饰,他以前是什么样,他现在就是什么样,未来也将会是什么样,人是会在一个坑里跌倒无数次而不吸取教训的!你好好思量一下你对感情的态度,你把它看的太重了,一直以来都看得太重了!你今天在这里对我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冒失,明天倘若那个落魄的画家向你求婚,你会立即答应他,并且代替他的家人出钱去养他。我太了解你了,你会这样做的。”
阮灵垂着头不说话。
阮磊深长呼吸,他说:“哥哥是希望你幸福的,哪怕你以身供养,去陪那个画画的,但对方也要值得你这样做才行。爱情不能是单方面付出,应该是你来我往,至少要是对等的,尤其你还是个女人,你有生育的风险在。”
“再说他是画画的,没什么正式工作,要是教画画的老师还行……”赵悦插了一句。
“画家啊,这种搞艺术的人一般都很滥情,他今天可以轻易地和你上床,明天他就能轻易地和另外一个人结合,他们会把这种行为冠以‘多情’的冠冕堂皇的字眼,渣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你以为你年纪比他大就能游刃有余吗,你愿意再被抛弃一次吗,你愿意让小空看到不同的男人常常出入自己家吗?阮灵,谨慎一点,系紧你的裤腰带!”
兄长的话很重,但阮灵此刻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她全身心的念头都在兄长的第一句话上。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双眼里的亮光淡去,好像看见徐景行在敦煌又来了一场艳遇。她不敢再想,但她仍是固执己见。
“他不是那样的人。”
“一个女人但凡相信男人不会变心,那她这辈子也就看到头了!阮灵,我问你,你既然那么信任他,为什么要删掉他?你对他诉说过你的爱吗,你问过他这段关系是露水姻缘还是长久维系吗?如果你这些都不清楚,你只是单方面不联系他,你尊重他吗,尊重自己吗?妹妹,你不是轻浮浪荡水性杨花的人,为什么不敢把你那热乎乎的情感告诉他呢?我猜,你自己肯定也不知道答案,那么让哥哥来告诉你吧——因为你怕!你怕他对你不在意,怕他就是打发一下无聊的生活,你就是怕,你怕他嫌你年龄大,怕他嫌你离过婚,怕他嫌你有孩子!你提起裤子不认人不是因为你勇敢洒脱,而是因为你怯弱,你明白了吗?这就是上一段婚姻给你的教训,你已经变成一个胆小鬼而不自知了。”
阮灵的双腿开始颤动,她的手上仍旧捏着手机,明知没有动静却不时地想看一下,但是现在,连她的手都在发抖了,她仿佛中了箭,要害被直直戳中。
“再说他能带给你什么,优渥的生活,无虞的前途?画家是要死了画才值钱的……”
阮磊还在说着,阮灵却不想听了,她站起身,走回小空睡觉的客房,轻轻闭上门。她掏出紧贴着肌肤的那条项链,这条原本挂在徐景行脖子上的项链被她的体温暖得热腾腾,握在手里,像一颗火种,她紧紧捏着坠饰,躺在小空边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她想起兄长“胆小鬼”的评价,她多么需要一个智者在自己身边,上学的时候是柏青,失去柏青后,自己便一落千丈,恋爱的时候是兄长,自己固执地坚守着一个他看不好的人,于是婚姻也失败了。自己为什么总是看不清,为什么总是那样的短视呢?阮灵一边埋怨自己,一边鼓起勇气看向与日葵头像的对话框。
信息如潮水一般一般涌过来,她一条条看过去,有长长的文字,有生动的照片,有他的画,像日记,又像情书。阮灵看着看着,她的泪水便涌了出来,她想起那个夜晚,徐景行的眼泪也是流个不停,他一边哭一边拥抱她,动作生涩力气却大,像要把她嵌进胸腔里。当时她还觉得好笑,怎么有男人这么爱哭的,现在她有些理解了,快乐到了极点,人是会哭的。
她给他发了信息:收拾收拾,准备见家长了。
她想,既然自己的大脑考虑不了那么复杂的问题,那便交给军师吧!无论如何,她也是想让兄长放心的。
于是阮磊狐疑地接过妹妹的手机,上面是一个大男孩,正在咧着嘴向他打招呼。
阮灵离开的时候,被塞了许多特产和一个大红包,她推脱几番不被允许,而后决定等侄子结婚时再加点钱随礼随回去,听说侄子谈了个对象,就在今年年底,好事将近。
几番折腾,已是酷暑,柏青穿着小背心坐在椅子上,右腿支起,一边吃着西瓜,一边拿着计划本定制自己的暑期计划,她打算去北疆一趟,回来的时候顺路看阮灵,然后再去海市,绕一个大圈,赶开学前回到学校。
她仍是时不时陷入那种迷茫的、寻不到自我的状态,但近来随着她涉猎的知识范围越来越广,她开始感觉到了文科的魅力和长远的适用性,对,就是适用性,文科的魅力是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的,它不仅可以指导人也可以治愈人,只是“百姓日用而不自知”罢了。她不恋爱,人际关系也简单,故而有大把的时间为自己所用,她先是研究当代文字,接着是近现代、明清、唐宋……直至先秦,她开始研究符号,研究这种最原始的抽象概念,并在其中体会到了盛大的美。
这种美感在北疆被放大到了极限。她躺在草地上,身下是柔软的花朵,耳边有彩蝶飞舞的翩翩声,有蜜蜂采蜜的嗡嗡声,有草叶相触的沙沙声,她的眼前是浩瀚的、宽广的、无限包容的湛蓝色天空,那是一种极为震撼的、不真实的色彩,甚至有些晃眼,柏青不得不带上墨镜,而后惊觉色彩的失真,于是她取下来,任天空的蓝合着一道道光,一缕一缕钻进眼睛里,刺激到泪腺,留下生理性的泪水。天空啊!你是那样包容无限,我在你的面前多么的渺小,可是你并未嫌弃,你也并不分辨,不论我是谁,你皆一视同仁,你用云朵做画布,以日月光调色,比例恢弘,手法大胆,赋予我们这些蚍蜉般的存在以无限的美。相机里的你,美不及你一分;画家笔下的你,描不出你的盛大;而我眼中的你啊,我眼中的你,又怎能及得上我心中的你呢?你是无法描述,我这颗单薄的心它只有拳头大小,它怎能懂你,你又是否在意它懂不懂你呢?你是那样高那样远,十个、百个、千个、万个,再多的我都难以触及,我只能用这双有限的眼,这只有限的手,这颗有限的心,试着去看你,去描绘你,去试图读懂你。而小小的我啊,正在被大地拥抱呢!她用她那谦卑的身躯承载着我,用她伤口上开出来的花朵取悦我,用她岁月的痕迹启示我,她吻去我流淌的泪,包容我撕扯她的发,她那样全身心爱着我,以至于不嫌弃我那**的尸体,我啊,当然也情愿躺下去,直至与她的心合为一体。到那时候,我不存在,我也存在,我成为了她的一部分,也如她般,爱恋着怀抱里所有有情无情的存在的好亦或缺憾。只要存在,我便爱。
柏青褐色的瞳被染成绿色,她的手也变成绿色脚也变成绿色,一只小鸟飞来,它用嘴巴衔着一颗种子,种子恰好落在柏青的指缝中间,于是便汲取她的养分,慢慢生根发芽,幼苗圆滚滚,稚嫩而脆弱,只要稍稍动动指尖,便能将它从中间折断,但是柏青不愿意动,于是这棵幼苗便越长越大,越长越大,直到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它以翡翠为干、碧玺为叶、玛瑙为实,灿灿闪烁,光彩溢目。它巨大的琥珀根系将柏青包裹,从上方垂下来的枝丫像大地的脐带,挡住了游走肆虐的风,也挡住了柏青的双眼,使她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这份黑暗并不可怕,它是安全的、温暖的、舒适的,是近似子房的黑,就像重新回到了母体,轻微的晃动是母亲在行走,美妙的音乐是母亲在说话,身上的战栗是母亲温柔的触摸,我多安全啊,在这里多么的安全啊!
柏青就这样躺在黑暗中、躺在花海里、躺在风里、躺在大地上,陷入轰轰烈烈的幸福之中。
夜晚,柏青与当地人一起围着篝火起舞,她唱着歌,被一个大胆而帅气的男人求婚,柏青笑着答应他,然后把那束野花分给了在场的每一位女性,她早就听说这是固定节目,每晚都会有一个幸运女嘉宾被这个男人求婚以炒热气氛,果然,在得到柏青肯定的答复后,大家笑得更开心了。爱情确实能让人感觉到兴奋,或者说,是荷尔蒙让人们兴奋,不过,说到底是一种原始的**罢了,想到这里,柏青又冷静下来,以理智去对抗感性。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风儿悠悠草儿荡荡,那摄人心魄的美却似乎消失了。
她学骑马,在风中散步,骑了骆驼,比她想象中更高也更稳当,都试过一番后,柏青觉得还是坐车比较舒服,至少指根不会磨出水泡。她又想起骑马奔腾时的自由,而自由都是前提的。
几天的美学盛宴结束后,柏青告别这片魅力之地,于一天后与阮灵碰面。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朋友仿佛从束缚中挣脱了出来,容光焕发,美丽异常。
她问她:“小空呢?”
“送去我哥哥那里了,他在那里上兴趣班。”阮灵抓着柏青的手,兴奋地跳着,像一只刚放出笼的兔子,“柏青,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恋爱了!”
是的,很明显,我看出来了,亲爱的朋友。
不用柏青问,阮灵噼里啪啦,将自己的事情抖了个精光——甚至怎样敲开男子的门,吻上他诧异的唇。
真大胆啊,一如既往地大胆。
柏青含笑看着自己的好友,她像一朵因爱而生,以爱情为养分的花朵,此时花儿开的正好,花香浓郁,是妍丽而热闹的生动。柏青被这种生动的美所吸引,以至于有些忽视这个故事为何听起来那样的熟悉。
“你是要先去海市吗?”
“我会在那里待一天,见个朋友,然后回京市。”
“我和你一起去,我想去找他,给他一个惊喜!”
“好。”
实际上,阮灵已经打算辞去这里的工作搬去兄长的城市,在他家附近租一个房子,重新开始有家人的生活。
这是哥嫂与她多番商量后的结果,两位长者无论如何再也不放心让阮灵一个人带着孩子长期居住在另外一个城市,况且他们总觉得阮灵是个傻的,这份傻,不害人专害己。
阮灵迫不及待,拉着柏青就想出发,直让柏青大呼有爱情就不要友情了。
“你难道是吃醋啦?”阮灵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我也爱你呀亲爱的,可是我也好想见到他。我打算去了京市后住在你们学校附近,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烦你了。”
柏青不信,“是吗?不和你那位小男友住一起呀?”
“不能不能!”阮灵摆着手,“哥哥警告我要勒紧裤腰带,虽然……但是,我尽量吧!”
柏青哭笑不得,她说:“没关系的,这是你近几年来第一次恋爱呀!所以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对吧,还是你好!”阮灵说着,紧紧抱住自己的朋友,她把头窝在柏青的肩上,声音雀跃,“我才不管什么狗屁的未来,我要现在就开心!”
于是柏青只停留了一个下午就又踏上了路途,这次她有伴了。二人在海市停留了一天,柏青去见了林颖和崔兰时,谭令仪在国外出差,缺席了这场聚会。
崔兰时的丈夫比她大了两岁,两人经谭令仪介绍后发现他们小时候还曾是邻居,这种青梅竹马的羁绊让两个人迅速熟络,而后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崔兰时的幸福肉眼可见,她说起话来不徐不疾,音色柔和了许多,也不爱与人拌嘴了,讲到婚后生活时,一脸甜蜜令众人羡慕不已。
林颖的爱情并没有什么起色,但她已经升到了部门主管的位置,成了之前那个追求她的大腹便便的领导的顶头上司。她穿着一件露背吊带裙,蝴蝶骨上贴着亮晶晶的水钻,手上那串粉水晶也换成了纤细的钻石手链,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散发出火焰般的光芒。
她对柏青和崔兰时说:“你们不知道,虽然没恋爱,但是我现在手下那些小男生都在追着我跑,各个西装笔挺盘靓条顺,嘴里全是甜甜蜜蜜的好话,跟一群狐狸精似的。我现在是不向往爱情了,我尝到了权利的小甜头。”
崔兰时握住她的手,“你最好做大做强,然后给你的姐妹们一人发配一个男狐狸精。”
“哈?低头看看你无名指上的钻戒吧,你这个不忠的已婚妇女!”
“哈哈哈!”
一番好言论,结束时已是深夜。
柏青回到房中,她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阮灵,洗漱完,轻轻地躺在了阮灵的身边。她在黑暗中描绘阮灵的轮廓,耳边是她轻柔的呼吸声——她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咳嗽,似乎完全康复了。柏青贴近阮灵,这个女人的呼吸声有种魔力,还不到五分钟,睡眠困难大户柏青就陷入了梦乡。
翌日,列车快要抵达京市时,阮灵羞答答地告诉柏青,她的男友来接她了。
柏青哑然,“你不是说要给他一个惊喜吗?”
“我没忍住,告诉他了。”
柏青笑了起来,笑弯了腰,这可太阮灵风了,不愧是她!
“你笑什么呀?”
“没有。”
“我等下要冲上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阮灵眨眨眼,说:“听说拥抱能迅速拉进两人的距离,毕竟我们都好长时间没见面了,突然看到对方会肯定会有点尴尬……你又笑什么?”
“没事。”柏青摆摆手,“走吧,正好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给你灌了这么大一碗**汤。”
于是她就这样与徐景行意外会面了。
三个人站在出站口,阮灵挂在徐景行的脖子上,而徐景行一边托着她一边惊讶地看向嘴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的柏青。
柏青问:“你们相信命运吗?”
徐景行说:“我在这一刻有点信了。”
汽车飞驰过绿茵茵的乔木、褐棕色的树干、钛白色的围栏,一路喜悦着来到了柏青的学校门口。柏青不忍心打扰好友的幸福,识相地与他们道别,却在分开之时被阮灵叫住。
阮灵将她叫到一边,而后鬼鬼祟祟给她转了五万四千块钱,阮灵低声说:“我应该再给你一些的,但得过段时间,我想再给徐徐留些钱的。”
柏青震惊,她问:“为什么要给他留钱?”
“因为我来找他他肯定要花钱呀,他本来就不赚钱,我也不想给他带来负担。”
柏青看了看车里的“落魄画家”徐景行,看着他手腕上的手表、那身虽然朴素却剪裁得当的衣服和外观低调的车,有些庆幸自己的好友对奢侈品一窍不通,又有些记恨徐景行捡到了宝。
她抱了抱阮灵,将她额前碎发拢至耳后,她说:“亲爱的,如果你爱一个人十分,只让他知道三分——不要对他太好。”
“嗯!”
于是柏青走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话阮灵听进去了几分,这个眼眸晶亮透底的人,简直不像三十,十三都算多了。
她摇摇头,将多出来的四千块钱回转给阮灵,回到了书山字海。
柏青还未走远,阮灵的心就飘到了徐景行身上,这是她朝思暮想的人啊,他那么漂亮,身上的味道那么迷人,而且居然近在她的眼前,她把玩他的手,捏捏他的耳垂,用白蚕似的手指啃噬他桑椹色的心脏,直让徐景行无法正常驾驶。他在附近的酒店停下车与阮灵亲吻,和她掌心相对十指紧扣,将名为命运的线紧紧贴合。
阮灵转头就将兄长的话遗忘在了天边,她失了话语,身体却变成一簇簇一团团一片片。如果身体可以诉说思念,我的恋人,你便能知道我有多么的想你!请潜入我的土壤,请汲取我甘甜的水分,成为我的一部分或者我成为你的一部分,请与我蔓蔓缠绕,枝枝相望,漫长生长,将灵魂也磨得发烫。
屋外,夜黑得深沉。二三行人步履匆匆,从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路灯下走过。
徐景行惦记着初相识时阮灵的好奇心,于是带她去看城市的夜景,带她去吃各种隐藏在胡同里只有老饕才知道的私房菜,他带她去自己的母校,带她去看自己的获奖作品,将自己的过往揉碎给她看,他还带她去他常常写生的公园,让她坐在椅子上,在自己画过无数次的景色中添上了她的身影。他像一个孩童,兴冲冲地对伙伴展示着自己收集的玩具,想要获得她的赞美和认同。
此时阮灵已经从巨大的欢喜中逐渐清醒,一种叫做差距的阴云渐渐将她笼罩,她虽不清楚自己男朋友的收入,却也从最近的花销察觉到了不对劲,更别说他司空见惯的东西在她看来都如在云端一样。她想起自己为他攒的钱,她困惑,于是将这种困惑写在了脸上。
她怕自己的窘境被识破,在觉察到这点的午后,短暂地与徐景行分开,去寻找柏青。
柏青与她一起去喝下午茶,在那里,阮灵诉说了自己的疑问。
柏青说:“两个穷光蛋谈恋爱有什么意思,经济没有压力难道不是更好吗?”
阮灵摇头,“是,我早厌烦了那种为柴米油盐斤斤计较的日子。我承认我在得知他并不贫穷时有片刻的窃喜,可,可我现在却并不是很开心,我也不清楚自己闹别扭的原因,我只是觉得难过。你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你陷入了爱情的通病——患得患失。阮灵,你的豁达呢?你那种‘就要现在开心’的洒脱呢?”柏青打断了她。
“哎……爱为什么总让人烦恼?”
“阮灵,其实我很羡慕你到这个年纪还在为爱情烦恼,我不能理解却知道这也是一种幸福。无法理解,所以我给不了你什么建议,我的话你大概也不会听,毕竟你向来只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你的脑海中没有未来只有当下,而人确实是需要活在当下的,但我长久已来的经验告诉我凡事需要多向前看看。阮灵,尽管我的恋爱经验不多,可我知道爱不可能没有杂质,你非要问我建议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抓紧徐景行,在他还愿意相信爱的时候,毕竟他至少不会像你前夫一样,只会拖垮你的生活。爱转瞬即逝,享受爱情,享受快乐,别为这种事情烦恼,别任性,好吗?”
柏青说完,长舒一口气,她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烦闷,心情也糟糕起来。
“柏青?”
阮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从好友的眼神里窥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不由一惊。
柏青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说了什么,她揉了揉眉心,在那里发现一个微微鼓起的包。
店里有一只慵懒的猫,它窝在阮灵旁边,似乎察觉到了这位客人忧伤的心情,于是闭着眼任她弄乱自己那一身顺滑的毛,半分也不动,只有耳朵不时支起,昭示着主人的心情。阮灵突然很羡慕这只猫,要是能成为一只猫就好了,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起来就起来,想躺下就躺下,被所有人爱,又不必担负爱的重量。
临近夜晚,她拥别柏青,上了徐景行的车。
一看到恋人,阮灵的委屈涌上心头,她说:“我明天下午回家。”
徐景行轻轻踩了踩刹车,他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急?”
“我怕再待下去你就不喜欢我了。”
“嗯?”
“我现在脑子很乱,我有很多想法但是没有梳理好语言,你等等,等我准备好我就告诉你。”
“一定要回去吗,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
“嗯,票都买好了。”
徐景行侧过头看了眼阮灵的脸,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总是迷恋地看着他,而是隔着车窗一直看向远处,他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看前方那辆车,还是在看遥远天边的落日,不论如何,此刻她的眼中是没有他的。他想说些什么却怕自己说错,于是便闭上嘴巴,他面色如常,心却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们沉默地吃了一顿饭,阮灵心情虽然不好,食欲却旺盛,徐景行偷偷看她吃饭的样子,自己也比平常吃得更多了一些。而后他们沉默地回酒店,沉默地洗漱。
夜里,阮灵习惯性早睡。徐景行在确认她睡着后,埋进她的秀发里,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脖颈上轻嗅,抚摸她的耳尖,看垂落在她脖颈上的项链,他小心翼翼,在她颈后落下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响起一阵惊雷,徐景行感觉到怀中之人的抖动,他紧紧抱住她。
又是一场雷阵雨,下着下着,夏天就要结束,迎来凉爽的秋日。
猝不及防,阮灵转了过来,她的额头与他相抵,她先是轻轻蹭了蹭他的唇,蜻蜓点水吻了吻,而后重重地咬了他一下,她听到他吃痛的声音,轻声笑着,而后逐渐向下,吻过他的下巴,用人体最灵活的一块肌肉勾画着他的形状,她想,自己要是有獠牙就好了,就从这里,破开他的咽喉,吞噬着爱人的血液,让他的血与自己的血融合在一起,从此生死纠缠,难分彼此。她想,我是多么贪心又自卑的一个人啊!这样好的一个人,我不但想拥有他,还想拥有他的现在、他的未来,我想要他的全部,我想用自己那单薄的仿若蚕丝般的爱来捆绑他,我还想要用我幼稚的孩子般的情绪来左右他。爱情为什么总要夹杂着痛苦呢?爱情难道不应该是最美的东西吗?我不喜欢心碎,可如今我的心被无情搅动,它那么疼,却没有什么药能够疗愈它。
“阮灵……”
她听到他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声音,突然间她就释然了。
她说:“徐徐,我是不太会自卑的一个人,因为我总是会给自己找借口。”
徐景行托起她的脸颊,“你不用自卑的,你那么好,真诚又炽热,自卑的人应该是我。”
“我今天心情很低落,我察觉到了这点又怕你知道。其实我在来之前准备了钱,我想等离开的时候把这几天的花费都还给你,但是我发现我准备的钱不够了,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出生在普通的家庭,你的衣食住行全部需要父母的支持,我以为自己也能帮助到你,可今天我察觉到你并不需要我的帮助,你原本的生活就比我好很多,我突然很难过,意识到了我们之间的差距,这种差距是物质上的,是我之前所不屑的,我……为自己的自以为是和自大感到羞耻。我的脑海里很早便有一个观念,那就是人和人无论怎么样,在灵魂上都是平等的,没有贫富、尊卑、阶级之分,尤其是我们最终都会迎来死亡,无人避免,但现实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是幼稚的,这个社会就是有贫富、尊卑、阶级之分,哪怕我们都会死亡。死亡让我觉得坦然,但活着就是那么艰难。我说这些不是在发牢骚,我只是想把我真实的想法告诉你,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我跟完美不搭边,我的身上有很多伤口,有看得见的有看不见的,我的哥哥说这些都是生活给我的教训,可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信服管教的人,我无法有保留地去爱你——爱的时候,我总是会付出我的全部,我会递给你一把刀,再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告诉你,哪怕来日当你不再爱我,会用这把刀来凌迟我。十分的爱,我愿意投入十一分——很多人不赞同,我却无法控制自己,我想把自己的每一面都给你看。”
阮灵抓住徐景行,用自己的手带着他的,她问:“摸到了吗,这条疤,本来能长好的,可因为用药不及时,它增生了,我觉得它……一定很丑,像这样的伤疤,我的心上也有好几条。你还愿意爱我吗?”
徐景行颤抖着抚上那道疤痕,他摩挲着,哽咽着,“你是我的信仰,你是我的信仰啊!我怎么可能不去爱你?你生机勃勃充满求知欲和探索欲,你那么勇敢,总是坚定地走在前方,你像一头勇猛的狮子,你有踏出第一步的勇气,越了解你我就越爱你。人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如果你出生在我的家庭,你会做的比我好,你一定比我好很多,因为你坦诚,而且你善于沟通,你不把事情憋在心里,你更擅长爱。你知道吗?我其实察觉到你的失落了,但是我连问都不敢问,我怕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我怕你突然间不要我了。如果有灵魂,我的灵魂一定是最不起眼的铅灰色,而你流光溢彩光华夺目,在我的心中是那样的耀眼,只是靠近你我便会幸福。在意识到对你的爱后,我却被自己的偏见左右不敢将这份感情公之于众,我是个胆小鬼,但你的勇敢鼓励了我,你让我认识到我是缺乏主见和自我意识的,我总是在等——等父母抉择,等灵感降临,等爱神眷顾——我从来不敢主动去争取什么,我太胆怯,太怕失败,太怕被拒绝,以至于这短暂的前半生都没有胆量独自走出去,始终活在自我怀疑中。我时常庆幸自己遇见了你,也庆幸你是单身,如若不然,我将仍是郁郁寡欢是行尸走肉,是你让我有了活成自己的勇气,我怎能不去爱你!”
“没有完美的人,对吗?我无法压抑自己的天性,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我身上的理智大概只有指甲大小其余全是情感。我是这样的,我的目光一向不长远,只要现在的你爱我……”
“阮灵,我爱你,爱你炽热的天性、爱你不加掩饰的**、爱你如浪涛般汹涌的情感,我爱你,爱你的一切……”
说罢,他俯下身,在那道伤痕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吻。
窗外,夜雨浇湿了整座城市,马路上的水痕倒映着霓虹灯,树叶上的灰尘被雨水冲刷干净,大雨过后,明天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打雷的时候,柏青正在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她顶着风躲在一片屋檐之下,看路灯下的雨滴像一朵朵绽放的烟花,又在看到身边拔腿就跑的同学时产生了一种淋雨的冲动,于是她把书包抱进怀里,挽起裤脚,像一条鱼儿快乐地跃入水中。大雨如一道屏障,遮蔽了所有的声音,甚至雷声都变得微弱,只有耳边的雨声,自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她迈开大步在雨中奔跑,越跑越快,有种彻底释放的快感接踵而来,雨水很快淋湿了她的头发,又打湿了她的眼镜,她索性将它摘下来,任雨滴落在她的睫毛上,将本就有些模糊的世界变得更加迷濛。
跑着跑着,柏青再也感觉不到地心的吸引力,如一只蜻蜓在水中轻快地飞舞,又从这处轻盈地飞舞至那处。她感觉自己的□□将精神甩在了身后,于是大雨不仅浇透了她的身体,更冲刷掉她精神上的尘埃,她的心在这一刻晶莹剔透,散发出生命本初的辉光。
雨中的大树、树下的阴影、路灯昏黄的光、路边逐渐汇成小溪流的积水、水上漂浮的叶子、如同黑洞般的下水道、因急促奔跑而溅起的烟花,多么自由,多么快乐!多么美啊,这个朦朦胧胧的世界;多么美啊,这雨中的夜;多么美啊,这片意境中的天地!
她跑回宿舍,将书包放下,确认里面的书没事之后,又一次扎进了雨中。
她仰着头,任由雨水在自己的脸上拍打,给原本干燥光滑的脸覆盖上一层湿润的面具,是啊,面具,她想到这个下午对阮灵的出言无状,分不清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的那番话,她像一个勤勉的工匠一直在雕刻自己的面貌却仍是看不清自己,她应当是茫然费解,这场雨却给了她宣泄。她在无人的操场跑了一圈又一圈,几近乏力时,脸上的水突然变得温热变得发烫,雨亦慢慢停歇。
于是周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水珠的滴答声、吧嗒吧嗒的踩水声、学生们的低语声、车轮碾过小水洼带起的涟漪声,这些细碎的声音钩织成一个透明的网隔绝万物,让这个雨夜显得更加寂静。空气中是清新的凉爽的味道,不远处的窗户里,透出的点点黄光像极了温柔的烛火,在黑暗中予人家一般的安心。
是啊,城市也是美的,只要有感受美的能力,哪里都可以是美的。
此刻,柏青澎湃的心情又给这份城市雨夜之美添上了几分机缘巧合的美。她想,我应当感谢这场雨,感谢这些灯光,也感谢奔跑中的自己,她怀着感恩之心回到宿舍,脱下湿哒哒的衣服,洗了一个热水澡,安然入睡。
第二日午后,她去车站送阮灵,在这里,一眼便看到了那对难分难舍的恋人。
柏青是不怎么理解爱的,却惊觉爱情真的有魔法。和徐景行在一起的阮灵是那样灵动,那双猫一样的眼此刻像是泡过清澈的山泉,水润而透亮,它那么有感染力,哪怕是只被一个眼神扫过,无论谁都会被它所吸引,而这双眼的主人自不必说,她就在哪里,身旁是粉红色的雾,光是靠近,便能被她的欢乐气氛笼罩。恋爱中的阮灵,像是挥动着魔法棒的精灵。
分离之际,精灵还是忍不住揪住徐景行的衣领,踮起脚尖,给了他一个带着爱意的深深的吻,周围是有很多人,但她毫不在意,她红着眼眶,又给了柏青一个拥抱,然后一边离去一边回头遥望。
“走吧,人都看不见了。”柏青看向徐景行。
徐景行收回目光,“你去哪?我送你。”
“谢谢,我回学校。”
“你好像也很喜欢她。”路上,徐景行说。
“你不会连我的醋都吃吧?”柏青大惊。
“不是,只是觉得你们关系真的很好。”
“是。”柏青说:“其实女生们之间的关系大多都是要好的,就像男人懂男人,女人也更懂女人。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作品里以及舆论中让女人之间充斥着竞争嫉妒和怨憎,显得我们缺乏积极良好的关系,事实并非如此,女人的友谊比之爱情更为牢固。就像我对阮灵的感情,绝对不比你对她浅一分,不过我也嫉妒你,因为她给你的爱比给我的多太多。”
“喂喂,友情和爱情可以比较吗,老学究?”徐景行大叫。
柏青笑,“既然都是感情为什么不能比较,你想和我辩论吗,落魄画家?”
徐景行想说些什么,却在听到“落魄画家”这一刻想起了阮灵,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柔,他说:“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病的,柏青,我们每个人都有病,她是我的药,我想我也是她的药,事实上,我觉得她……像生命本身。”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想活成她的样子——喜欢就说爱,讨厌就离开,不委屈自己,不掩饰自己,正视自己的**和缺点,轰轰烈烈,不留余地……”
谈话间,柏青已到目的地,她思索着徐景行的话,朝着学校大门走去。
她已经提前结束了这段暑期,将全身心投入自己的毕业论文写作中。接下来的每一日都如同一日,只是她的涉猎范围不在只局限于哲学,她去旁听艺术类、建筑学、法学、社会学、历史,心理学等其他学科的课程。她每日早起晚归,将海藻一样的头发盘在脑后,眼镜代替发箍架在她的头顶,她在图书馆有了一个固定座位,常常有追求者将巧克力情书等物品放在她的座位上,她不知道是谁送的,又觉得扔掉太可惜,有时会将这些礼物转赠他人,每当这时她就会想起阮灵,不是每个人都像阮灵一样会把爱大声说出来。说到底,现如今大家都觉得爱情并非生命不可或缺之物,连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她不时去跟导师沟通,渐渐地让这个小老头一见到她就想立即退休,实在是她有一种蔑视先贤的独大感,无所谓对错,却必定会让她的前路更加坎坷一些。
有一次柏青写了七万字,将稿子给导师看,结果被删去了三万字,多了批注里的红色感叹号。导师将柏青这种行为视为年轻气盛,而后在她的论文后写了一句加粗加大的话:个体感悟不具有代表性,论文并非取悦自己,而要忠于真理。
柏青坐在图书馆,将那篇被导师打回来的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有时一目十行,有时逐字逐句。她看了几天,又从网上下载了几篇同议题的论文,她仔细阅读,试图寻找自己文章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也许是毕业论文相较于小论文篇幅需要更长研究需要更深刻,也许是柏青学的太多,广而不专,杂而不精,又也许是导师的要求太高,总之,她第一次在论文写作上出现了卡顿。
这一卡,就是近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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