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卷四

京市的秋只有一瞬,很快便刮起了寒冷的北风,随北风而来的,便是冬天。

柏青的论文仍没有起色,使得一路走来无比顺畅的她有了一种被学术击倒的挫败感。她时常对着电脑里的论文,一早上憋出三十来个字。上课时,除非老师提问,否则她一言不发,博士生大多是独来独往的,她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孤单,只是在不出成绩的情况下,这种孤单比以往更难以忍受。写不出论文的日子,她觉得自己是在虚度光阴,自己是在原地踏步,不对,原地踏步都算不上,她已经远远落后,毕竟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食不知味,瘦了四公斤,近视度数加深,开始脱发,陷入轻度焦虑。

她发的期刊已经够了,明明只要写完博士论文,就可以达到毕业的标准,但是,但是!

导师将她拉进一个项目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然而却加重了她的焦虑,因为她认为项目占用了她原本用来写论文的时间。她会在每一个难以入睡的深夜,久久地凝望着电脑屏幕,她多么期待电脑可以自己动起来,帮主人码完这篇生死攸关的毕业论文。

“不要着急,你的时间很充足!”导师多次强调,却无济于事。这个小老头挠挠自己花白的头发,有些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某日清晨,柏青从噩梦中惊醒,原来她就这样趴在电脑前睡了一夜。她看看窗外飘零的雪花,揉着发麻的手臂,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就在这时,她接到一个不常见的电话,原来是姑姑打来的,柏青的奶奶生了重病,弥留之际,想见一见自己的孙女。

于是她在风雪中去往姑姑的城市,到站后直接打车来到医院,在那里见到了守护在病房里的姑姑柏望舒。

柏青不记得上次见柏望舒具体是在哪一年,总得有好几年了,连之前父母去世,姑姑也没有去参加葬礼,只是给柏青发了条慰问信息并附上了礼金。柏望舒五十有六,已经退休却又找了一份工作,比之前轻松一些却需要做许多琐碎事,正是这些琐碎事消耗着她,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大一些。她看到柏青的第一眼并没有认出自己的侄女,待柏青叫了她一声后才略显尴尬地站了起来。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羽绒服原本很长,她将衣服折了上来,像在腰间套了一个轮胎,一站起身就露出了腿上的打底棉裤和穿得变形的绒面雪地靴。

简单地打了招呼,柏青看向病床上的白发老人,她像一片枯叶,瘦弱地不像话。

“妈,你看看谁来了?”

老人浑浊的眼望了过来,她的眼皮紧紧黏在眼球上,直直遮挡住了眼白,只留两颗黑色瞳仁,眼角是炎症的红和擦不尽的分泌物。她的鼻子里插着氧气,头边有一根鼻空肠管,仍在打点滴,注射的是葡萄糖和化痰的药物。

老人看着柏青,几乎没有唇肉的嘴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妈,这是柏青,大哥的孩子!”

老人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眼睛有些像刚出生的婴儿,黑洞洞、直勾勾,却缺少了婴儿眼中的生机。老人只看了几下,又闭上了眼,显然早已疲惫不堪。

柏青的心被触动,她抓住老人垂在一边的瘦弱的手,试图唤醒老人。

柏望舒说:“现在就是这样,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糊涂了。”

柏青将奶奶的手轻轻放下,夹好她食指上的血氧仪,在柏望舒的带领下轻轻走出了病房。

柏望舒找柏青回来是有事商量,她在医生善意的提示下,得知老人存活不了多长时间,她想将老人带回家去看管,但又担心自己一个人没发连轴照顾,于是她想到了柏青。自大哥去世后,照顾母亲的责任便落在了柏望舒身上,她虽无怨言,但丈夫一直在给她眼色看,正处在青春期的小儿子又因为老人占了他的房子而心有愤恨,柏望舒有心想找他们帮忙,却直接被拒绝。尤其是一周前老人发病,她一边工作一边照顾病人,还需兼顾儿子的学业和繁琐的家庭生活,亟需一个帮手。

“柏青,你不忙的话能不能……”

姑姑的话未说完,柏青就从她那双青蛙似的肿泡眼中明白了她的意思,柏青没有计较姑姑编出的“老人家想见见孙女”的拙劣谎言,而是直截了当问出自己的问题。

“奶奶大概还能?”

“少则一两周,多则一两个月……”

“可以。”

于是柏望舒将老人接回了家,但这次并没有接回她的家,而是接回了老人以前住的地方,一个七十几平的旧房子,房间里全是上了年龄的家具,刚打开门一股腐朽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借着手机的光,柏青一眼便看到正前方那个掉漆的柜子,柜子上摆着放大的黑白遗像,那是爷爷的,下面有张彩色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小孩,柜子旁边有几摞黑乎乎的东西,像极了抽象艺术雕塑。柏望舒打开电闸,开开灯,柏青这才看清楚,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哪里是什么艺术品,全是层层叠叠的纸箱纸壳,一旁还有几个化肥袋子,里面装的是矿泉水瓶子。

医生们将老人放置在床上,查看了一下病人的情况和设备,又乘着救护车匆忙离去,方才闹哄哄的房间里便只剩下三个人。

“等下你看着你奶奶,我去把这些废品收拾到一起,明天拿去买了!”柏望舒说着,将一摞碍事的纸堆提去了厨房。她想到了什么,转头问柏青,“对了,你会做饭吗?”

柏青摇摇头,对上姑姑惶恐的眼神,她补充说:“我可以点外卖。”

柏望舒“嗯”了一声,低头走进厨房。

柏青先是看了爷爷的遗像,大鼻子将军眉,一位很有气概的男人。她又拿起下方那张彩色照片,上面的孩子应是爸爸和姑姑,那大概是他们十二三岁拍的。相片里的姑姑扎着高高的双马尾,绑着两个绢花做成的大蝴蝶结,她大笑着,带着儿童的天真。直到看到这张照片,柏青才确定自己和姑姑长得是像的——眼角眉梢,还有笑时嘴角的弧度。那么老了之后,自己也会变成姑姑那样吗?柏青回头看了眼在厨房进进出出的妇人,她是消瘦的、干瘪的,但凡年长一些,有肉总比没肉好看,柏青想劝姑姑多吃一些,又说不出口。姑姑的旁边是爸爸,他顶着小平头,眯着眼睛,将一个小飞机举在胸前,嘴巴似乎在发“呜”的音节,是可爱的又是调皮的。柏青摩挲着照片上的爸爸,只觉得有种错时空相见的感觉:现在的我,比当年的爸爸还要大了。

这晚柏望舒没有离开,她悉心教授柏青该怎样为老人翻身,怎样喂营养剂,怎样查看呼吸机,怎样把嗓子里的痰抽出来,怎样换尿袋等……这番架势,就像是把老人的一条命交在了柏青的手中。第二日的清晨,柏望舒便带着一大堆纸箱离开了,她白天要上班所以不回来,于是柏青花钱请了一个护工,是昨天出院时被塞的名片,实在是她怕自己操作出错,眼睁睁看着老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大多数时候,奶奶是安静的,她躺在床上,像扔在床头的一团卫生纸,头发是白的,脸也是苍白的,身上千沟万壑,稍微离远便听不到呼吸声。她偶尔会睁开眼睛,却不看人,只看向空气中的尘埃,一双眼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使她的眼球变成了灰色。她的鼻梁歪斜,鼻孔变大,仿佛两个黑漆漆的洞嵌在皱巴巴的脸上,分外不协调。她有时会突然抬起手拍打一下,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道在打什么在说什么,像极了痉挛,吓到了一旁的柏青。

护工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她安慰柏青,“没事,应当是在做梦。这个时候的老人通常会梦见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你看,她还噘着嘴,兴许在对自己的妈妈撒娇呢!”

“撒娇?”

“嗯,我这行干久了,发现不管年纪多大,人去世前总会想妈妈!”

柏青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她逐渐理解奶奶这些无逻辑的举动,也亲眼见证了生命的流逝。

死亡一点也不美,尤其是在病痛的折磨中,动也动不了,吃也吃不下,生活的意义全部失去,只能活着,机械地活着,想要挣脱都不能。死亡往往伴随着恶臭味,似乎皮肤开始失去屏障功能,无法遮挡身体内已经死去的器官散发出的?尸胺?和?腐胺?。柏青的鼻腔里长久地充斥着这种味道,应当说整个房间里都是这种味道,再多的香水都无法掩去,柏青深深地同情这位被死亡扼住咽喉的老者,她的肺病不是她的死因,她的死因是“老”,她太老了,像达到使用年限的机器,再难以负荷生命的重量。

柏望舒知道柏青请了护工后似乎松了一口气,从原本一日过来看望两次减到了一次,几天后的周末,柏望舒带着丈夫孩子一起过来。

这些天,奶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几乎不小便,哪怕柏青不是医生,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多活一天都是奇迹。

柏青将自己住房间腾出来,给了那个青春期的少年,因为他不想在奶奶充满人臭味的病房里打游戏。柏青在楼下行走片刻,又因为太冷很快回家,沿着画满奇怪涂鸦的楼梯间往上走,就在她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听到了一声哀嚎。

老人悄无声息地死了,活着的人却闹个不停。

葬礼从简,柏青在五天后回到了学校,她打开电脑,望向自己那写了一个开篇的论文,只觉得前一刻还沉浸在亲人去世的悲鸣中,下一刻又回到了现实,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柏青的记忆中总是父母,奶奶出现的次数很少,这让在出生在小县城,身旁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中的极少数由父母管教的柏青显得像个异类。柏青觉得孩子其实有父母就足够了,多出的祖辈的关爱容易让孩子变得任性,她少时便这么认为,以至思想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早熟。早在小学一年级,母亲便向她科普了一些两性知识,接着是初次月经来潮,母亲又为她讲述了一番,她很早便懂男女之别,对性不忌讳更不显燥热。甚至有时,她看到同龄少女在面临身体发育显出羞涩时,将其因归咎于她们的父母,难道传授这些知识不应该是父母们的责任吗?柏青也曾想过爷爷奶奶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但很快她就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她不需要除了父母之外旁人的爱,因为她已经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爱。

电脑蓝屏了,柏青的脸也被映成浅浅的蓝色,她想起奶奶闹哄哄的葬礼,想起姑姑肿起的双眼,想起那个被推搡着挨过母亲一巴掌却才哭出来的小表弟,只觉得那充满喧哗的葬礼也像是一场闹剧。

可人死了,就真的是消失了呀,被敲碎骨头,烧成一小坛灰烬。那人生前所爱的衣物、鞋袜、书籍、红漆桃木梳……一切所珍视的,都如同废品般被抛了出来,抛去了垃圾堆里,与那些发臭的污物待在一起,就仿佛上面沾满了不祥的气息。

柏青想起被自己卖掉的父母的老宅,那笔钱现在成了她生活的依仗,倘若她花完那笔钱,是不是就此与父母切断了联系,生与死之间再无法逾越?柏青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她想,如果我也死了,所有拥有我们家人记忆的人,就通通消失了,那么天地间便再无我这幸福的一家,就像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柏青疗愈到一半的心又裂了开来,她索性关了电脑,爬上床,在黑夜中思索到天明。

同样思索到天明的还有谭令仪,她在又一次抓到丈夫不忠后与他摊牌,两人签了一份婚内协议书,决定并不离婚,却开始分居,最应亲密的夫妻二人如陌路,活得清醒又沉沦。

想起结婚时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谭令仪就觉得可笑,可怕的是自己还当了真,直到现实给她当头一棒。谭令仪想幸亏自己是不怎么爱这个男人的,除了爱,其余的他并不吝啬,可自己为何总是觉得不够?

谭令仪有时会联系柏青,想要讲自己的不忿,将婚姻的委屈全部说个尽,但谭令仪忙,柏青也忙,两个人的距离太远,谭令仪只能把话憋在心里。她在公司的权利渐渐盖过丈夫,这不仅是她努力的结果,也是公婆对她的补偿,两位老人家心里透彻,现在只管精心照顾自己的孙儿,像是要把在教育儿子上的过错全部改过来,重新将这对未满一周岁的双胞胎教养成栋梁之材。

借着一次出差的机会,谭令仪来到了京市,她迫不及待给柏青打电话,与她约好时间地点,在谭令仪忙完工作后,许久未见的两人终于聚在了一起。

谭令仪的一头长发又恢复成栗色,乍一看与大学刚毕业时没有什么区别,但仔细分辨,却能发现那双原本透亮的眼眸已不复当年清明,脖颈上多了一条颈纹,耳朵后有提拉面部的痕迹。谭令仪并不老,只是太怕老,于是决定提早干预。而柏青呢,她近来瘦地不像样,下巴尖削,腕骨突出,手背上的青筋也分外明显,像被霜打了的小花,整个人毫无活力。

谭令仪一眼就看出了柏青的问题,她单刀直入,“柏青,你不对劲,你现在的状态很像几年前。”

柏青捏着眉心,“什么?”

谭令仪凑近,她问:“你是出什么事了吗?”

柏青放下手,她望向谭令仪,双眼停留在对方凌厉的嘴角。

“令仪,前段时间我的奶奶去世了,不同于我父母突然的离去,奶奶的死亡是缓慢的,持续了好几个星期。”

她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我从前觉得死亡和初生一样,都是美的,只不过一个是终点一个是起点。但我向来不觉得死亡是结束,我认为它不仅是结束,也是新生,可我亲眼见证了一段死亡,起先那是一种待死的状态——周围所有人都在等待死神的降临,包括死者本身。可死亡的过程太缓慢了,就连我,死者的孙女,也在这场待死中耗尽了耐心。就在她死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解脱感,啊,终于死了!她的死亡没有任何波澜,静悄悄的,就像睡了过去,但是却让周围的人感到一股压抑的喜悦,多可怕呀,死竟会带来愉悦。我在想,我是缺乏同情和怜悯之心的,但我看到死者的儿孙比我预想中更开心一些,这种愧疚感又得到了缓解。现在我能理解为什么‘老’也是八苦之一了,实在是那种玩不尽兴、吃不尽兴、活不尽兴的状态太过折磨人,我以前认为死亡也是美的,但现在我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它一点也不美,它令人恐惧,将人带进满是氨气的令人绝望的腐烂世界,它实在是和美一点也不沾边的。”

谭令仪惊觉朋友的情况比自己预想中更糟了几分,她试着用自己的方式说服朋友,“你不要去想那么多深远的问题,至少我们现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来享受生活。”

“我无法享受,我试过去享受,但我现在每分每秒都很痛苦。我的脑子里被两座山压住,一座是毕业论文,一座是死亡,这是我最需要面对的两个问题,或许前者可以翻越,但后者在我有生之年,将成为一个永恒的话题,我是越不过死亡的。”柏青说完,又加了一句,“谁也越不过。”

于是谭令仪那些关于丈夫啊、难以熬过的夜啊之类的事情都无法再言说了,在死亡面前,这些烦恼好像都成了奢侈品,连婚外情都显得颇具喜感。

谭令仪说:“你说的我明白,谁也不能坦然地接受同类在眼前缓慢地死去,但生活总是有它的意义所在的。柏青,沉溺在这些宏大的问题中太久你的双腿会失去重新站起来的力量,所以,尽快走出来。”

二人各怀心事结束了这次难得的会面。

柏青回到校园,在湖畔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冬日的天总是阴沉,湖面也是碳灰色,岸边倒是有些常青树,只不过垂在枝头的叶子被薄薄的灰尘覆盖显得无精打采。开的最好的,竟是枝头的假花,红艳艳,与这暮气沉沉的环境并不协调。岸边的水本来是清澈的,此时却被枯叶覆盖,这些枯叶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浪的推打,聚集在水与岸的交界,像一条分界线。倘若这边是生,那边是死……

她转过头看身后的学生们,那些边走边拍打篮球的少年们还有那些走成一排的女生,偶有清脆的单车铃声和兴奋的呼唤声,他们真年轻啊!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全是胶原蛋白,面部没有下垂,精神振奋,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她突然无比庆幸学校没有将博士生与本科生分开培养,让如今的她可以看到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哪怕自己并非他们中的一份子,也感染到了他们的几分快乐。

她沉醉,却怀着一种悲切的心情。

“柏青?”

她听到熟悉的唤声,原来是导师。他戴着一顶棉帽,有一缕白发从耳后露了出来,他两手背在身后,探着身子看向她。

导师问她:“你吃了吗?”

柏青摇摇头,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半分步子都没挪动,实在是双腿像灌了铅,没有动起来的气力。

“能和老师聊聊吗?”

柏青点点头,往一边挪了挪,请导师在身边坐下。

“五十多年前我就在这里看着这片湖了,可以说,它是一点点见证我从青年变为老年的。我很喜欢这里看出去的景色,有水,有山,又有塔,到夏天傍晚,小风一吹,带来一阵藕花香,深长地呼吸一口气,别提有多舒服了。”

“您喜欢在冬天想夏天,您必然会在夏天怀念冬天。”

“你又习惯性对抗了,柏青,我是你的老师,你最近的心情我比谁都了解。以前我身体好的时候,一年可以带三个博士生,但近几年我身体不好,带学生又是一件非常耗费心神的事情,所以这一届我只收了你,大约你就是我带的最后一个学生了。我想我对你是尽心的,对你也是满意的,只有一点,柏青,你太容易钻牛角尖了,这固然是你钻研精神的一种体现,但你亦要懂得变通。我们常常会认为自己思想独特,然而你多读读书,就会发现自己的想法前人早已有过,所以现在学术越做越难,就是因为思想的重复性无法避免,你需要在纵横交错的路中间另辟蹊径找一条可以一直向前走的路,但有一点我们可以确认,那就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感悟,通过书本得来和自己躬身实践得来,完全不是一种概念,这是主客体的区别,所以我非常赞成你去深入到自然和人文美中,将自己所得书写出来,可惜的是这样写小论文勉强无碍,但大论文通常难以靠个人体悟支撑。我们去读曹雪芹去读马尔克斯,总会在他们的书籍中发现作者本人的痕迹,这是文学作品的特点,但你在写学位论文的时候,必须要将这些带有个人色彩的言语和看法通通剔除,你此时不是参与者,你是观察者,你要以清醒的觉知去记录——是记录,并不加以描述。你应当以你的客观记录为指引,从而发掘一些共识性的互通的普遍适用的真相——即真理。朱光潜先生也说过‘创造是旧经验的新综合’,在此过程中,你需要前辈的指引,你需要一盏灯,而不是去绕开前辈的路,扑灭那盏灯,那样会使你陷入黑暗,让你走进无法回头的死胡同。”

他说完,捡起一颗碎石扔进湖中。石头太小,并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却破开水面的落叶,让看起来像堵墙一样结实的枯叶堤坝顿时溃散开来。

“以上,是我对你学术上的一些建议,接下来,我想告诉你我生活中的一些感悟。”导师擦了擦手,继续说道:

“我一辈子都在研究美,但美究竟是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一个确切的、无暇的概念:它可以是你看到的任何艺术品,也可以是我眼中的山川草木,更可以是他心底的一丝丝悸动……种种不可名状都可以被称为美。但我想,美应当是具有以下几种品质的:真、纯、善、谦,甚至慈悲……”

“慈悲?”

“嗯,是慈悲,是爱与怜悯,按佛家的话说就是令众生安乐拔除众生痛苦——这些,人们看来与美不太相干的特质,但正是它们组成了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柏青默不作声。

“每当我这么说,总会有一些老朋友跳起来反对我,我自然也虚心倾听,但都是左耳听右耳出,人活到这把年纪,固执刻在了骨子里。当然,我也知道,就跟生活一样,没有完美的答案,美也是。”

老人家清了清嗓子。

“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有一段迷茫时期,但随着我的年纪越来越大,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我逐渐开始相信一个不成熟的、非常唯心的观点,那就是——活着就是一种体验,而所有围绕在你身边发生的,都是你内心在外部的投射。你真,遇见的便真;你爱,便会被爱包围……你记住我的话,去寻找一下你过度思辨的原因,找到它,克服它,你很聪明,我相信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柏青看着眼前的湖水,良久未出声,导师也很安静,他们都在等待。

霎时,就见一束光穿破云层自天而落,水面变青变绿,大片大片的荷叶生长蔓延,无数莲花次第开放,柏青闻到了荷花的香气,看到了千百朵亭亭玉立的菡萏——身边的人描述的夏季似乎就在自己面前。

半晌后,柏青突然问:“您说要是将来我盲审过不了怎么办?”

年迈的教授白她一眼,他说:“你别吓唬老人家好吗?”

柏青仍是一眼不眨看着他,她也说不清自己存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还能怎么办,过不了就改,一个论文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哪怕你延毕,那不是还有我陪着你,你年轻受点挫折倒是没什么,我要被那些老朋友笑话了,关门弟子关不上门,连累我退休啊!”

柏青只觉得有一阵风轻轻地吹过,湖面泛起了银白色的涟漪。

她笑了,说:“那您的门就一直开着吧!”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就见导师略微尴尬地站了起来,他说:“老人家饿不得肚子,走吧,晚饭我请。”

柏青问:“真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真的,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意大利菜,我知道一家离学校不远。”

“不巧,我只有食堂的饭卡,还得给你师母买些发面馒头回去,最近她迷上了烤馒头。”

“白期待了,您比徐景行还小气,他起码请我吃法餐。”

“哈哈,那种罗曼蒂克的大餐还是留给像他那样的年轻人去请你吧,跟老师只就有吃食堂的份。”

话虽如此,导师还是将柏青带去三楼的食堂,柏青吃了半个披萨,导师吃了碗鸭血粉丝汤。

吃饭期间,这位年长的智者脱去帽子,一头白发起了静电乱得仿佛没有被修剪过的草丛,柏青想笑又想起奶奶,奶奶去世时也是这样一头乱糟糟。但,如今脱去死亡的外袍,这样的发丝,也是美的,像雨丝,像棉絮,又像云朵。

柏青突然间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对了,徐景行元旦有一场画展,你去看吗?”导师从羽绒服的兜里掏出一张宣传册。

“是那种小胡同里的画展吗?”

导师连连摇摇头,“不是不是,这次是正儿八经的,有个美术馆专门为他们这些青年画家展出的。”导师说起徐景行,整个人都热烈起来,话语里充满着对晚辈的期待以及自豪。

柏青接过宣传册,上面有不少青年画家,徐景行的简介以及数张画作在册子前几页。柏青看了看宣传的画,看样子都是新画的,比起以前那种精妙的模仿更多了难得的神韵。柏青又翻到徐景行简介那面,上面印的是青年的侧脸,他的眼神像是漠然的,又像是深情的,这是一双艺术家的眼睛。

“啊,看来他最近真的很用功。”柏青赞叹着。

“爱情的力量嘛!”

这夜,柏青没有再怀着苦涩的心情坐在电脑面前与它玩看谁先动的游戏,她先是去了一趟健身房,锻炼得大汗淋漓,然后去做了水疗彻底放松,她想自己的确是太亏待这副身躯了,没日没夜端坐着,肌肉僵硬,四肢蜷缩,即使是再美的精神也难以撑起这样的躯体。

回顾这一年的学术生活,自己似乎在一条羊肠小道上越走越偏,总是把导师的话当成耳边风,对其他人的观点也不屑一顾。那么究竟是什么让原本谦虚谨慎的自己变得如此狂妄呢?柏青想,自己以前明明是谦逊的,现在却总是带着审视的态度去看周围的一切,就连教材书本,自己也想从中找到一些纰漏——变得爱争执,喜欢挑刺,并且乐在其中,柏青想了想自己近来的转变,深深察觉到了这一点。可是原因呢,我为什么会变化?是读了太多的书吗?柏青摇了摇头,不是,在德国期间,自己读过的书并不少,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柏青皱紧了眉头,想起之前在网上下载的那些论文,当自己在看论文的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呢:是想要去学习,还是想要挑刺?思索多次后,她恍然大悟:比较,是比较!自己最初的目的是在比较!比较遣词造句、比较输出的观点、比较其科研价值、甚至比较指导老师和发文期刊。

想透了这一点,就像是将牢固的思想大堤被凿穿了一个洞,柏青阻塞已久的思路渐渐流通。是啊,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比较,有意识的无意识的,不仅仅是论文写作,在生活中我也是这样,也许是因为周围人的失败——除了自己,他们过得似乎并不怎么好,就算言语是积极的,他们眼里的疲惫却无法掩饰,与之相较,我一直待在象牙塔内,有富足的存款,未经社会的打磨,未被俗世生活摧残,我未选择婚姻,也未选择工作,我在喜欢的领域深耕,并将以此作为终生目标而奋斗,我没有将时光浪费在琐碎的日常上,也没有把精力投注在不定的情感上,我始终坚定,不依附于任何人——我也许才是最正确的。怀着这份隐秘的、不可对人言说的趣味,我陷入了一种盲目的自负,并将这份自负在书写时不经意间显露了出来,而它应当在很早前就萌芽了。

想到这一点,柏青被自己吓了一跳,可明明,我也会为了朋友们的苦难而伤心啊!难道我真的是愿意看到她们不如我吗?但,当我在看到崔兰时的幸福时,难道只是开心而没有丝毫失落吗?我在听闻谭令仪并未与丈夫相爱时,难道只是心疼而没有些许窃喜吗?我在得知林颖升职时,只是恭贺而没有半点不屑吗?我在眼见徐景行为阮灵着迷时,难道唯有祝福而不含一丝妒羡吗?现在我站在审判席上,我看着自己穿着一身囚衣,在良心的审判下签下罪状,我的罪名是贪婪、虚伪、傲慢和嫉妒。

比较是所有不幸的开始,我以为自己避免了,但没想到还是落了进去。我自命不凡,自以为是个清醒的旁观者,站在生活以外带着讥笑和蔑视看着他们,看他们嬉笑怒骂、看他们奔波劳累、看他们追名逐利、看他们在欲海沉浮,看他们为得到这些易逝的、虚无的、□□上的饵料而受伤,我讥讽他们,鄙视他们,我给他们贴上愚昧、盲目、可笑的标签,同时也忽视了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对幸福的追求、对生命的敬畏!我是在嘲笑,但其实我早已被他们鲜活的生命而打动,我想融入,却无法融入!文人的高傲自大早已扎透我的身躯,抽走我的谦卑,让我的双目只聚焦于别人的缺点,将自己那点微薄的优越感无限放大,沉溺于这种比较又将这种心态带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我昂着头看不到脚下,望向远处的天边却忽视了近处的云彩。正是这种、这种包裹着自负的高傲将我的心蒙蔽了,我常常因看清别人沾沾自喜,却忘了回过头来看看早已面目全非的自己!

我明白了,我全部都明白了,自己不过是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中的小小一员,自负有聪慧的大脑和美丽的容貌,但究根结底,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人性的复杂,在我的身上体现的淋漓极致,尽管它们将自己伪装成良善的模样,但它们一直存在,一直企图让我在路途中迷失。它们看似很强大,却在被我发觉得那一刻,全部躲藏了起来。

柏青拿着一把手术刀,缓缓切开自己的心脏,想要将那隐藏在暗处的罪恶之种全部挖出来,她鲜血直流,却感觉无比畅快。

又下了一场雪,缓解了空气中的干燥,雪落后便是晴天。冬日的阳光总让人觉得温暖,连那些避日如仇的人也撤去遮阳伞,让太阳暖烘烘地照射在脸上,好给那被冻得发青的脸蛋添上一丝自然的红晕。树梢上的冰慢慢融化,掉在地上像玻璃碴一样,又很快化成一滩水。

小空穿着圆滚滚的羽绒服,带着一顶圣诞帽,褐色的小皮靴每走一步都要踩进浅水坑里,阮灵在他身后小跑着制止他,却抓不住这条幼小的滑溜溜的鱼儿。

“妈妈,我们要去找徐叔叔了吗?”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你们打电话了,我还知道你喜欢徐叔叔,你们在谈恋爱。”

小空停下来,抓住妈妈的手跳跳跳。

阮灵蹲在他身前,看着他,“那小空呢,小空喜欢徐叔叔吗?”

小空点点头,“喜欢,谁对妈妈好我就喜欢谁。”

阮灵拿出卫生纸,擦去小皮靴上的水渍,她弹了弹小空的额头,笑了,“妈妈也喜欢小空,但小空回家得自己擦鞋子!”

“啊……”小空嘟起了嘴。

“跟妈妈的约定是什么?”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真不错,奖励一个抱抱!”

元旦将至,节日的气氛浓了起来。阮灵已经收拾好了要去京市的东西,嫂子却还准备了一些当地特产让阮灵一起带过去,有石头饼有杏脯,还有自己家做的腊肉,阮灵看着大包小包哭笑不得,又盛情难却,只得点头应下。

算起来她与徐景行已有好几个月没有见面,自上次在京市分别后,她便辞掉工作,来到了安市,在哥嫂的帮助下她和小空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她在附近的社区找了一份临时工,工资虽然不高,但空闲时间很多,她将精力全投注到了做视频上,现在每个月账号上的收入已经比工资多了。她有时会梦见最困难的时候,那时她抱着还不到一岁的小空在漆黑的夜里一直走一直走永远没有尽头,但她现在已经不怕这个梦了,她想,夜晚都会过去呀,那怕并没有天亮,只要我睁开双眼打开灯,夜晚就过去了。她想徐景行,却在得知他也想来看她时,毫不犹豫拒绝了他,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小空,小小的家里突然住进来一个男人,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小空解释,她想等这段感情再稳定一些,那时候同居也不迟。阮灵想到这里,面上又浮现出了少女般的姿态,她一向是把每一段感情都当成初恋来谈的。

傍晚,徐景行在车站接到阮灵和小空,将他们带去自己的家。阮灵在进门的前一刻还有些忐忑,待推开门看到里面空无一人时,那些紧张顿时烟消云散,随后又有些许失落袭来。

“放心吧,我父母不在这边住。你们先休息一下,我还有些事情,晚点才能回来,厨房里有做好的饭菜。”徐景行为阮灵简单介绍了一下住的地方,而后悄悄勾了勾她的手指,匆忙出门。

徐景行的画展将持续一个星期,前三天他需要每天都待在展厅,出席开幕式,出售部分画作,现场讲解并签名。他给阮灵留了票,她却只带着小空远远看了一眼,实在是恰逢小长假,美术馆人流量太大,挤也挤不进去。

早再来京市之前,阮灵便联系了柏青,冬日的京市是美的,户外也是真的能冻死人。柏青与阮灵商量一番,决定带上小空一起去泡温泉,她们选了一家酒店,提前订好房间,在徐景行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一对好朋友带着小空出去玩了。

“我已经能预见到徐景行再见我时会对我如何毒舌了。”

柏青和阮灵正在挑泳衣,她一边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一边向阮灵说着。

“比起让我挤在人堆里看画,我还是愿意来泡温泉。”阮灵说着,挑好小空的泳裤,又拿过一件鹅黄色的系带泳衣在柏青身上比了比,“你穿这个吧,鲜亮的色彩更称你的肤色!”

“嗯,听你的。”

水雾弥漫中,柏青打量着阮灵。少时二人也曾**相见,那时的肌肉力气大,一味地抵抗着地心吸引力,长得如同新竹般纤长却稍显干瘪,如今年长肌肉也随着人变得温顺,褪去那份干瘪,变得饱满而丰盈。

柏青知道人体是美的,她也曾对镜观察过自己的**,然而在见到阮灵的身体后却对人体美有了更充分的认识。这种美不是简单的比例、线条、色泽所能描述的美,它更是一种旺盛生命力的美,那滑润的皮肤下包裹的不是脂肪而是精力,青蓝色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元气,像是软玉,又像是南洋珍珠,光滑润泽,蓬勃有力,充满了生机盎然的意象。更要命的是阮灵对自己的美一无所知,这使得她美得毫无折扣,像未加修饰的自然美景,令人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

察觉到柏青的目光,阮灵有些羞怯,她低声解释着:“生完孩子就没以前那么好看了,我的小肚子上都是肉,尤其是坐下来的时候,想藏都藏不住。”

“好看的,很美。”柏青说着,探出手去摸了摸,比她想象中还要有弹性,她不禁又多摸了几下。

阮灵初始还欲遮掩,但见好友眼内是纯粹的欣赏,便放松下来大大方方给她看,在她的眼中柏青更好看——四肢那么修长,腹部那么平坦,这些都是她所艳羡的,于是她也伸出手,去摸摸柏青,如同摸向未生育前的自己。

迎接着身体上缅怀般的触碰,柏青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自己在羡慕着阮灵的时候,阮灵同样也在羡慕着她,然而她们从未深入了解体验过对方的生活。柏青从阮灵之前的话语得知她有过非常艰难的时刻,但是那种时刻,仅仅通过几句话是无法让人感同身受的,而自己这种让人艳羡的象牙塔生活又岂是一帆风顺?仅仅是毕业论文,便让她缓不过气来,这样的生活经历,阮灵也是不懂的,连她们这样亲密的朋友都不了解对方所经历的苦难,那么其他人呢?也许大家都像她们一样,把伤口藏在看不见的地方,那么便没必要去羡慕别人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

不远处的儿童乐园,小空在那里玩水上滑滑梯。他顺着水流从二楼那么高的地方滑进温泉里,又“哗”一下从水中出来,小跑上楼再滑下来,乐此不疲,玩得十分开心。

待她们回来,已是假期最后一日的下午,柏青回了学校,阮灵则回到了徐景行的家。后面的展览徐景行不用再去,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邀请阮灵和小空去自己父母家里吃饭。

阮灵是见过家长的人,见的是前公婆,那时她太年轻,又是帮着做饭又是帮着洗碗,处处留心时时警惕,想搏一个懂事的好名声,谁知却被人看轻了去。所以这次她打算只管大方地笑,只管回答问题,其他的事情都交给徐景行处理。

这是一次愉快的会面,却在临近结束时发生了一场小意外,小空打翻了汤碗,弄脏了衣服。

阮灵正要收拾,徐母却拉住了她,转过头对徐景行说:“你带着小空去客房,那边的柜子里有几件我给孩子买的新衣服,给他换上,正好看看大小合不合适。”说完,她拍着阮灵的手,“要舍得用男人,否则他们看不到活的。”

两人一走,餐桌上就剩下阮灵和徐景行的父母,阮灵正要说些感谢的话,就听徐母问她:

“阮灵,你对婚姻有什么看法?”

阮灵一时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随后,她的心急促地跳了起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笑着吃完这顿饭,又笑着说了一会儿话,然后笑着告别徐景行的父母,笑着走在路灯下,坐上电梯回到房间,她笑着给小空洗澡,笑着靠在门边看徐景行给小空讲故事,笑着等小空睡熟,给他盖上被子关好门。待到夜深人静,阮灵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这是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她也想不到,自己已经吃了那样大的亏,对于婚姻却仍不排斥,甚至,内心有一个隐蔽的地方居然是无比期待与恋人结婚的,可见兄长说得对,人是不能吸取教训的是会在一个坑里反复跌倒无数次的。阮灵怀着巨大的悲伤睡了过去,她的嘴角却仍是弯成一轮僵硬的月。

窗外,相隔不远的另一间卧室,床头灯亮着,徐父正在读张岱的《夜航船》。徐母贴着面膜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徐父抬眼望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儿子要是谈个一般的女生,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做的。我对阮灵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关键是她有个孩子,而她无比在意这个孩子,这才是我介意的,也是我要为景行长远考虑的,他还太年轻不明白孩子对于母亲的意义……我对阮灵说那些话不是为了防范她,而是为了防范我们的儿子突然间头脑发热向她求婚,他会受伤的,因为阮灵在他和孩子中间永远只会偏向一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所以我需要在一开始就告诉阮灵,绝了她的念想,哪怕她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徐父放下手中的书,看着身侧的妻子,她闭着眼睛,大面积的脸被白色的面膜覆盖,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冷静而冰凉的石膏像。

“谁能保证自己的人生一帆风顺,自己都保证不了更何况别人?人总是要吃一些苦,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我们没有办法一直保护他,我认为年轻的时候受一些伤比年长时再受伤强得多,毕竟年轻恢复得快。而且,你为什么要拿孩子和景行来比?若是他们愿意,他们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你没必要和我争论,在我看来能避开的坑就应避开,苦难带来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就像骨折,从外皮看是好了但内里的痛只有身体清楚。”

徐景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却无人接听,那抹幽暗中的光芒,早在回家时就被调成了静音,放在了门口的置物架上。谁也不能打扰到房中熟睡的恋人。

天边泛起一道白光,不出意外,新的一天就要来临了。

校园的清晨,有一只躲在教学楼里过夜的猫听到闸门拉响的声音,“呼”地一下从刚打开的门里窜了出来,它要到食堂门口去,躺在门外那堆柔软的落叶上,翻着肚皮朝路过的学生们喵喵叫,它会获得香肠或者鸡蛋,以及爱的抚摸。

柏青揉了揉食堂门口那只大橘猫,随后踏着晨光进入图书馆,她将一摞厚厚的书放在桌面上,另一侧放好白色水杯,打开电脑,在等待开机的间隙将头发挽起,同时戴上眼镜,她先是看了看自己以前写好的论文,而后重建了一个文档。

她的手机放在背包里,停留在与阮灵对话的界面。阮灵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她让柏青放寒假来找自己,和自己一起过年,柏青答应了,前几年她都是独自一人度过热闹的大年夜,今年,或许可以过一个不一样的春节。

柏青怀着对友人的思念以及对节日的期盼,以一种虚怀若谷的态度,重新开始博士论文的写作。

送阮灵离开的徐景行漫无目的坐在车站外,看傍晚来来往往的旅人。有提着大箱子,背着军绿色双肩包的务工人员;有拿着黑色电脑包,走路像一阵风似的商务人员;有穿着短裤,小腿冻得发青毛发很旺盛的外国旅客。徐景行的注意力在一对即将分别的恋人身上,他们似乎是学生,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白色的羽绒服包裹到脚踝,看上去像一卷快用光的卫生纸,而男孩戴着顶部塌陷的针织帽,身穿驼色大衣,大衣扣子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卫衣,下面是牛仔裤,裤腿塞进了灰色的皮靴里,背影乍看去像搭在水龙头上的抹布——这是一对卫生纸和抹布的组合。徐景行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很快又笑不出来,因为那对恋人接吻了,那种带着对未来的不可知的、充满眷恋的吻,是离别的吻,是苦涩的吻,是他方才给予过阮灵的吻。他看到男孩告别女孩,匆匆进站,女孩一直挥动着双臂直到再也看不见,突然蹲在地上,用双手捂着脸,白色一团微微发抖,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传入耳畔。就在下一刻,四周黄光乍现,原来是路灯亮了,徐景行抬起头来,就见夜的大手正从东方起一点点用墨汁浸染整片暗空。

直到回到漆黑冷寂的家中,徐景行才注意到手机上父亲发来的信息,他垂下手,忘记息屏。

近些日子,大学操场里的学生比以往少了些,一则天气太冷,二则临近期末,两者相较,后者是主因。柏青的散步搭子——那个总是绑着发带,将秀发扎成鱼骨辫的女生,最近也不见了。通常她会在柏青开始走第二圈时出现在操场,先是活动手腕脚腕,然后便开始奔跑,等柏青走完第二圈,她已经连续三次追上了柏青,再往后,这个女孩会越跑越慢,变成快走,接着像柏青一样慢悠悠散步,其后坐在旁边的看台上,用毛巾擦擦汗,把带来的一瓶水全部喝光。柏青从没和她说话过,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柏青想,这个女孩一定是大二的,最多大三,她的眼神是那么纯净,一看就不是自己这般饱受摧残黯淡无光的眼。

柏青像往常那样散完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柏青正觉得这个女生有些面熟,就见她朝自己笑了笑,然后两人擦肩而过。柏青走回宿舍,才猛然想起这个女生就是自己的散步搭子,换了一处相遇地,她居然没认出来。

她最近一直在整理自己的东西,衣物向来很少,比较多的是书籍,然而现在她习惯借阅或者阅读电子书,所以书本也变少了。一番整理后,她惊讶地发现除却被褥这些床品,自己所有的东西,就连一个行李箱也装不满。那么到时候,等她死了,只用把这个行李箱往垃圾桶里一扔,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也便断了,柏青想到这里,觉得很愉快,因为这也意味着人真的不需要那么多外物,人的头脑里有着无限大的空间,可以承载的东西要比外物更让她有满足感。

翌日,柏青来到导师的办公室向他告别。上次湖边的谈话对她影响很大,以至于她的论文进度虽然缓慢,但却稳扎稳打,让她有种切实地走在路上的感觉。

柏青敲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导师的声音,“请进!”

她推开门,就看到一向只坐在办公桌后的导师此时坐在茶几边,桌上还有一个素描本,翻开的那页画风甚是熟悉。

柏青将写了一个开头的论文给导师看了看,在得到“继续写”的鼓励后,对导师道谢,而后离开了办公室。她走到电梯口,看到双手插兜站在那里的徐景行。

“老师叫你回去。”

“你明天就去找阮灵?”

“羡慕我?”

“不羡慕,因为我也买好票了。”徐景行挑了挑眉,得意地走开了。

“喂,喂!”

柏青望着离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她走出电梯,走在校园的大路上,路的两旁是一人抱的大树,树可参天,冬日树叶落尽只剩枝丫,像脱去肉的骨,漫步其间有种荒凉阴冷之感。适才导师谈了两句徐景行,说他最近不愿回家,说强势的父母往往会培养出怯弱的孩子。柏青想到自己的父母,他们尊重她、爱护她、不因为小事而数落她,所以她一直很有底气,因为知道自己是无条件被爱的,她抬头,看到冬日的晴空,那包容宽阔的湛蓝色,像极了父母的爱,他们不在了,但也无处不在。柏青的指尖抚摸过一棵棵大树,她大步向前脚步轻快,她想,冬天很快就会过去,这些大树们会发出新芽,活得郁郁葱葱。

恰逢谭令仪来京市出差,两位上次并没有聊尽兴的好友专门找了一家园林式餐厅。此时临近饭点,餐厅人来人往却不显嘈杂,这是因每一张餐桌都被山石和棕竹隔开,又有细小的溪流将场地分成块状,人们几乎看不到相邻的食客。溪流中有假山也有成群结队红色的游鱼,不知是谁家的小朋友,正蹲在溪边弯着腰想要抓一条。

谭令仪顺滑的头发染成了黑色,从耳后分出几股编成辫子,又巧妙地绕进斜侧的盘发里,几粒珍珠发饰呈三角状点缀在发髻边,精致又低调。她没有戴钻戒,却在食指上带着一块三克拉的群镶蓝宝石戒指,她的手指修长,与尖而长的美甲很合适。她的目光依然是温和的,但整个人的气质凌厉了许多,像是一把开锋的剑,锋芒逼人。

对面的柏青画着淡妆,饱满的玫瑰唇涂着一层透亮的唇釉,她仍是将长发挽在脑后,在耳边分出几缕卷发来修饰脸型。她原生甲型很漂亮,又做了经典的法式美甲,正轻轻捧着面前的水杯,让那原本普通的玻璃杯都变得像是水晶盏般高贵,她就像一朵绽放的白牡丹,在百花盛开的季节也美得毫不费力。

柏青在观察谭令仪的时候,对方也在观察她,只一眼,谭令仪就知道柏青恢复了。

“万幸,你终于走出来了,在见你之前我还在担心若是你又跟我聊生与死的话题我该怎么办。”

柏青低下头笑了笑,“生与死可是永恒的话题,但是相较它们,我现在更喜欢热腾腾富有生活气息的事,我想你一定能给我带来惊喜。”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没有热腾腾的话题,只有一肚子的牢骚……来吧,准备好接受我的情绪垃圾了吗?”

柏青向后一靠,笑眯眯看向眼前的人,“我准备好了,来吧!”

谭令仪之前的烦恼大多来自夫家,这次却来自职场,她吐槽自己挤牙膏一般放权的公公,鄙视不敢创新的高层,又对行业前景和经济环境报以质疑的态度。她不断说着柏青并不了解的话语,不去想措辞是否正确,只是一味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柏青单手托腮,她一眼不眨看着朋友,朋友笑时她笑,朋友怒时她皱眉,朋友哀伤时她递上纸巾。她不用说话,只倾听,就能让谭令仪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柏青,当初你从证券公司辞职的时候,我多少有些不理解你,你放弃你的恋人放弃高薪,去学一个虚无缥缈不赚钱的专业,这是正常人无法想象的,但现在我却觉得你真勇敢。人这一辈子有很多事情需要做,然而其中并没有多少是自己喜欢的,可就这么一辈子,总不能稀里糊涂地过。我向来是贪心的,但最近我明白了有舍才有得,现在我已经不去思考与王敬轩的关系了。勇气、智慧、财富、乐观精神、对未来的把控力……这些都让我们离了爱也能活下去。”

柏青笑着与谭令仪碰杯,“恭喜你取得新生!”

二人短暂地碰面又分离,柏青回到宿舍,她的行李箱里装了充电器、两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黄色封皮的经书,还有一个遥控汽车,除此以外别无他物。遥控赛车是给小空的礼物,上次他在酒店看到别的小朋友玩,羡慕的眼神藏也藏不住。

小朋友的愿望总是容易实现的,这是因为他们的愿望通常都很具体:一袋糖果、一个玩具、或者妈妈的怀抱,但他们的愿望很多,完成一个马上又会有下一个,而大人的愿望是抽象的、稀少的,通常也是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实现的。柏青虽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但大抵与小空相似,也是会将拥有一支冰淇淋当成愿望的。

她下了车,看到在外等候的阮灵,朝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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