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有病?”
“出去!”
“滚!”
这是沈墨安对陆黎竹说过最多的词。
在龙湖城郊区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孤独的老院子。
有多老呢?
院子外那些木篱的漆已经掉得精光,墙面经过两遍翻新刷漆,还是盖不住那些掉落的墙皮凹块。
屋内竹帘一高一低挂着,你以为是艺术?
不不不!
那只是因为家里的抽绳坏了,他觉得换起来会很麻烦。
沈墨安院里有两块不大的菜地,他种了几排香葱蒜苗和时令蔬菜。
角落有一棵歪脖子枣树,秋天到了,树梢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
没人摘,也没人要!
那地方偏到什么程度呢?
不出意外的话,导航到了都得断。
就这么说吧!
沈墨安当初在网上买翻新材料时,他要求商家提供送货上门。
开始卖家都答应得好好的,可真到了送货那天。
快递小哥就跑了一趟,找了两个小时才到地方。
第二天就拒单不干了,把剩下那些货物全部放在了山下代收点。
在这个别人口中鸟不拉屎的地方,沈墨安在这里一住就是大半年。
出行只给自己配了个农用三轮车。
好笑的是,还是个二手的。
每次启动车子,那声音简直山顶山下都响得很透彻。
二十四岁的年纪,活得像个八十岁的孤寡老人。
大半年过去了,只有山下快递代收点的杨大姐他们两口子认识他。
他每隔几天会去拿一趟快递,话很少。
有一次杨大姐多嘴问了一句:“你一个人住在山上,不怕吗?”
他拿着快递的手停了一下,依然看着自己的鞋尖。
“一个人习惯了。”
大姐后来跟丈夫说起这事,想了半天,说了句:“那小伙子说话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其实……
没有人天生就是这样。
他是个被命运一路丢下长大的人。
刚出生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门口,六岁被一对以为自己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妇领养。
好不容易过了两年热乎日子,那家人自己的孩子出生了,他成了多余的那个娃。
十岁那年,大年初一拍全家福那天,爸妈居然叫他出去等一下。
他当时就趴在照相馆的门缝外边偷看,看着屋里一家三口喊“茄子”。
还是照相馆的程叔最后看不下去,让他进去一起和爸妈捡到一张奢侈的合照
他知道自己不能和弟弟比,那些年里的他,从没闹过,乖巧得让人心疼。
后来的事,他没再跟人提过……
一天午后,阳光落到窗户前的老式木桌上。
沈墨安坐在窗前压低身体,手指压着一瓣桔梗。
他用热熔胶枪固定一根花茎,等胶凝固,再固定面儿上的花瓣。
墨安这人皮肤很白,眉眼干净,平日喜欢戴个冷帽,180的身高,只有120斤。
什么声音?
正在专心工作的他双耳动了一下,听见那声音在一点点靠近自己的安全区。
听这动静……
是人的脚步声!
沈墨安手中的热熔胶棒在竖耳那几秒里没拿稳,落了几滴在桌面上。
他拉过抹布去擦,结果又掉了一滴在自己手上,还烫出一个红印儿。
这大半年里,除了山脚下的几家农户,从来没有其他人来过。
他习惯性皱眉,立马拉响内心的警报声。
又过了几秒,脚步声停在木门外。
一个很礼貌的男人声音隔着木篱传进来。
“那个……冒昧打扰下。”
这人顿了好几秒才继续解释。
“我今天想上山寻一些原生山花和石头做修复配色原料,走岔了路,路过这儿,想借院中小坐片刻,歇歇脚可行?”
沈墨安抬眼看见篱外站着一个身高约一九零左右的寸头男人。
身形看着倒是挺拔有型,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腰间还斜挎了一个与他气质不匹配的小竹篓。
这人叫陆黎竹。
是个古籍修复师。
出身书香世家,祖辈都是文化人。
特别是祖父,自己不仅是个知名书法大师,还是国家级文物修复师。
他今天上山采风取材,山路分岔很多,稀里糊涂地就到了这里。
无心往里面瞟了一眼,他便看见了窗边静坐的那个带着冷帽的男人。
心却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阅尽无数残破古籍,见过无数裂痕残缺的他,一眼就看出这人身上攒了多年的伤。
沈墨安见那人用奇怪的眼神正盯着自己,冷淡收回目光。
“不借。”就两个字。
陆黎竹听到这么决绝的回答也没再勉强。
“呃……好吧!”
不过他还是没有半点走的意思。
这倒让沈墨安觉得有些奇怪。
一般人被拒绝了要么走了要么都会再问一句,这人就这么杵着算怎么回事。
他“啧”了一声,从窗户那边能看见门外一小块地面。
那人低着头,好像在看自己鞋边的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以为这人一会儿就走了。
结果等了很久,外面还是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风从山间吹过来,把屋檐下的竹帘吹得乱晃。
也把门外那人的衣服吹得嗖嗖响。
沈墨安的刘海也乱了些,他用手背别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又低下头去继续粘他的干花摆件。
沈墨安再次整理头发时,瞥见那个立在门外始终没动的人。
还不走到底想干什么?
他很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因为他清醒地知道,从小到大只要有人主动靠近他,结局都不怎么好。
热情也好停留也罢,反正都是临时的,他如今可不想再和任何人结缘。
就像当初有一两个路过的村民好奇他为何独居,拿着自家种的蔬菜瓜果来闲聊。
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地一一表示不需要。
最后换来别人一句“不知好歹”,他一点不在乎。
比起被陌生人强势靠近,用热情捆绑自己,还是一个人乐得自在。
过了一两分钟,他抬头再看过去,院门外那个人居然还是杵着没动。
算了!
他把停掉的活又继续干起来,用小刷子给切开的松果上色。
他想,遇到这种听不懂人话的人,不管就好了!
十分钟后,他已经上完了四个不同的颜色。
这时坐在门头石头上的陆黎竹再次对着自己开口:
“我真不是坏人,你别害怕,我不进院,再歇两分钟一会儿就离开。”
这种自知的边界感,倒是让不喜欢被冒犯的沈墨安没那么排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一朵颜料干透的松果花叠加在另一朵上,最后一起固定在相框左上角。
他拿起来放在离脸半米远的位置瞧了一眼。
嗯!今天这件看起来还算满意。
这还是第一个对他说别怕,自己会保持安全距离的人。
两分钟转瞬即逝。
陆黎竹还当真没有多留,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又望了望院里,就转身准备下山。
“我先走了,谢谢你今天没有赶我。”
临走前,他目光再次扫过院里晾晒的干花和几件成品,笑着边欣赏边说:“你的压花手法还挺细腻的。”
他侧身对着墨安的方向,拉了一下肩上的竹篓带子说:“和我们做修复的有异曲同工之处。”
沈墨安抬起眼皮愣了一下,这个夸奖的方向倒是第一次听到。
修复?修复什么?这是啥玩意儿工作?
果然,听到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墨安的心又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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