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还是同样的时辰。
院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比昨天还急一点,踩着碎石子,咔嚓咔嚓的。
他抬头一看,怎么还是昨天那个人?
这一次,陆黎竹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子出现在门外。
袋子上印着一行老字号的红字,四角被里面的方盒子撑得整整齐齐。
他今天没背那个小竹篓,换了双沾泥的运动鞋,像是一早就出了门。
他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好:“昨日冒昧打扰,我今天带了一点城里的糕点,不算贵重全当作赔礼。”
赔礼?这是从哪里论起?
沈墨安一秒拒绝:“不用!”
“我可以进来看看吗?“陆黎竹脚踏在门槛半空中又停了。
那只脚就那么抬着,感觉进也不是,退也不成,纸袋还举在胸前呢,看着有几分好笑。
这时的沈墨安正蹲在院子里打包几个做好的定制摆件,抬头看了陆黎竹一眼,立马收回目光又忙手里的事情去了。
“不可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就看看!”
“出去!”
“我只是……”
“滚!”
胶带一圈圈裹着纸箱,发出那种有点“刺啦刺啦”让人听着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沈墨安封好最后一个箱子,抱着两个走到车斗边,放进去,码齐。
他伸手压了几下让它们能更稳当一些。
经过门口时,他看都没看那人一眼。
陆黎竹的目光就这么跟着他,从院子这头挪到那头,又挪回来。
沈墨安在三轮车旁检查了一遍数量转身进了屋。
陆黎竹还是没忍住,一步步挪到了院子里。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就好像心里头有个声音在不停地撺掇他,告诉他必须得进去看看才行。
他来到廊檐底下,看见地上摊晒着一堆干枯的树皮和好些个松果。
“这是拿来干嘛使的?”
他好奇地捡起一块表面凹凸感很强、纹理粗糙的厚树皮,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指腹沿着裂纹慢慢摸过去,又翻到底部看了看。
“这不就是树吗?”
放下树皮后还拍掉手上可能沾到的灰尘,顺手把竹匾边沿被风吹翘起来的一角按了回去。
闲得发慌的他,又闲逛到那棵老枣树下,仰起头,手搭在眉骨上挡着光,眯着眼数树梢上挂着的那几颗枣子。
一颗,两颗。
还没数完呢,突然来了一阵风。
最干的那颗晃了好几下,他手都准备好去接了,结果一颗没掉。
他在心里琢磨,这树长得这么高,枣子熟了是自个儿掉下来呢,还是得有人爬上去摘?
那它掉下来不就坏了吗,爬上去又得多吓人。
路过左侧窗台时,他看见一排晾着的干花,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收回来背到了身后。
“你在干嘛?我允许你进来了吗?”
沈墨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正屋门口传来,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
钥匙扣在他右手食指上转了一圈,抛出去后落进掌心,
他边往车那里走边甩给陆黎竹一个不太和善的冷脸。
“哦,你大门不是没关吗,我……也没有恶意。”
陆黎竹转过身,对着沈墨安浮起一抹礼貌微笑。
他把手里一直提着的那个牛皮纸袋往前递了下说:“就是想进来看看。”
沈墨安目光扫过那袋子,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当然了,手也没打算去接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
“出去!”
他语气还是那么生硬,用下巴朝大门的方向点了一下示意对方走人。
反正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黎竹看着眼前这人,心里头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怎么觉得,这人的面相和他这性格有些对不上号?
明明长了一张极有亲和力的脸呀,干嘛要浑身裹着刺,连个客套的笑容都吝啬给予。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世上有的人天生就是受虐体质。
陆黎竹不知怎的,觉得对方这副带刺戒备的模样还透出点别样的……可爱?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指尖在袋面上点了点。
“我就坐会儿嘛,歇歇脚。”
沈墨安没接话也懒得再开口赶他。
他走到院子门口左侧停放的三轮车旁,一屁股坐到了驾驶座上,旧车座被压得吱呀一声响。
他侧着脸,目光投向远处山坡,把身边这人当作一团空气。
陆黎竹那边倒是挺自在,起身在不算大的院子里又慢悠悠逛了小半圈。
经过石桌时,看见风把纸袋吹得歪了,他还伸手把它给扶正。
兜兜转转的目光又落回沈墨安身上。
“你这是要出门吗?去哪儿啊?”
沈墨安一边拧着车钥匙发动车子,一边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串话。
“你谁啊?关你什么事?我们认识吗?”
呃……这倒确实是句大实话。
陆黎竹意识到自己这行为确实有点冒失和自来熟。
不过……话赶话说到这儿了,顺势做个自我介绍好像也不错?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车前对墨安伸出右手,摆出一个非常标准的握手姿势。
“你好,我叫陆黎竹,黎明的'黎',竹子的'竹'。”
沈墨安低头看了那只修长的手一眼。
“滚!别挡爷爷的道!”
沈墨安突然觉得很烦,这个人上次来的时候好歹还有些边界感。
今天这是在干嘛?
赖上他了?
他拧着眉垮着脸,毫不客气地抬手,“啪“一下打掉了对方伸过来示好的白净大手。
陆黎竹的手被打偏到一边愣了半秒,收回去在自己裤缝边蹭了蹭。
这些话对他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面对这个不礼貌的动作,他还低着头偷偷笑了一下。
有意思!
沈墨安的车子刚往前挪出去不到两米,车头一下子翘起来又落下去。
沈墨安正挂着挡,就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
他从后视镜里看过去。
陆黎竹退后半步,抓住车斗后沿,一条腿先蹬上轮胎,借着劲儿正往上翻。
鞋底在挡泥板上滑了一下,他胳膊绷直差点没撑住,咬着牙又使了把劲儿才总算连人带袋子翻进车斗。
坐稳后,他先把怀里的纸袋抱紧,小心拍掉上面的灰,又抬手把蹭乱的裤子拉了拉。
看上去还是体面的样子,他自动忽略掉刚才那阵手忙脚乱。
沈墨安从后视镜里看完了全程。
“这段山路我的车开不上来,你要下山吗?我这不也正好要下山吗,你顺路带我一程呗,”
陆黎竹坐在车斗里,迎着风,话说得理所当然。
他脸上看着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沈墨安熄了火,车子后斗刚好出了他家院门。
车的火是熄灭了没错,可心中的火却燃了起来。
他转过头,双目注视着这个让他莫名感到讨厌的不速之客。
“你怎么上山的,就怎么给我下去!”
可对方偏偏不吃这一套。
虽然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斯文有礼的样子,但陆黎竹给沈墨安的感觉,就是个地痞无赖。
“我走不动了!”陆黎竹故意将自己放在弱势地位。
把一条腿伸直,手捏着自己的小腿肚,还真捏出一副痛苦相。
那个纸袋被他搁在膝上,护得好好的。
“走不动你爬上来干嘛?”沈墨安没好气地发问。
他等了快五秒,见车斗里那位无赖没有半点要下去的意思。
算了,神经病!
他没再搭理,重新拧钥匙发动了车子。
三轮车“突突”地响着,开始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山下开去。
这条不到两米五的土路有些地方很窄,一大段一边是山坡,一边是矮崖。
从山上往外看,整座山层层叠叠的绿,山坳里散着几块屋顶,早没了人烟。
“这山上,以前住着不少人?”陆黎竹一只手按着纸袋,迎着风问前面的人。
风声太大,他问完又往前凑了点距离。
沈墨安其实听到了,没回头。
陆黎竹屁股离开车斗,指着远处问:“那边有人没?”
又过了一个弯,沈墨安才不咸不淡地开口。
“以前有。”
“这路是四十多年前村里人为了方便拖拉机运木材和采茶凑钱修的。”
他抬了下下巴,示意陆黎竹刚刚指的山坳:“那边,原来都有人家。”
“后来茶卖不上价,树不让砍,地也养不活人,就一户一户都搬走了。”
陆黎竹扶着车栏往前望,果然看见山坡上几处坍塌的空屋,院里野草长到了人高。
他往更远的山坳看,一处,两处,全是空的。
“那现在……这山上还有人住吗?”
“我不是人?”
沈墨安握着车把,声音被风削得淡淡的。
“就我一户。”
陆黎竹这才明白,昨天自己走过的那一道道山梁,看见的那些屋顶都空了。
整座山,就剩墨安这一个院子还冒着人气。
难怪自己能走到这儿。
那院子,是村里陈老汉家的,当年修路他也出了钱。
后来觉得不方便,和其他人一样全家搬下山。
再后来为了孩子读书方便,又去城里打工。
房子空了几年,没人要。
这也是唯一没塌、保存得还算不错的房子。
沈墨安在一次登山途中偶然发现的,于是找到屋主人的联系方式租了下来。
陆黎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远的院子。
那么大一座空山就他一户,确实挺吓人的。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陆黎竹捂住口鼻挡掉扬起的尘土,闷在臂弯里问。
怎么那么多话?沈墨安在转弯的地方故意提速前进。
他侧着脸,一点不讲人情地说:“闭嘴!否则我一脚踹你下去!”
又是一道拐。
车斗里的人跟着车身一斜,肩膀结实撞到车栏上,他“哎哟”了一声,赶紧一手抓栏,一手按住膝上的纸袋。
道旁的树枝斜伸过来扫过车斗,他低头躲,树枝还是从头顶刮了过去,带下来两片叶子,落进他衣领。
他有些嫌痒,龇牙咧嘴地把叶子掏出来往风中一扔。
前面的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嘴角压着没让它翘起来。
再一个弯,陆黎竹整个人被颠得屁股都离开了车斗板。
来回弹落到铁皮车斗里。
他手忙脚乱抓住车栏,袋子还差点飞了出去。
太遭罪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脸都白了,一手按着胃,一手还得护着那袋糕点。
不得不求饶。
“大侠,你等会儿,我快吐了,你开慢点。”
前面的人跟没听到一样,依旧以这个速度前进。
只不过再往下一个弯,看到后视镜里的人开始作呕,车速到底慢了那么一点点。
好不容易熬到山脚,车刚停稳,陆黎竹扶着车栏翻下来,脚一沾地就踉跄两步扑到路边开吐。
沈墨安把包裹搬进杨大姐的快递站。
“给我瓶水!”陆黎竹回头,声儿都虚了。
代收点刚好也是个小卖部,沈墨安示意老板娘拿水。
水甩到对面路边去,陆黎竹有些狼狈地捡起来,咕噜漱完两下吐到路边。
灌完剩下的半瓶才算把那口气缓过来。
墨安和老板在核对寄件码时,杨大姐生出好奇。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沈墨安身边有其他人。
“墨安,这人是?”
“不认识!”
“那你还给他买水?”
沈墨安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路边喘气的人。
“上山找东西,非要坐我车斗里,被甩晕了。”
“哦!”杨大姐在录入信息时,随口一说,“别说,这人还挺好看的。”
还是老样子,沈墨安一个字都没多说,交接完包裹转身就走。
“等等!”
他刚上车,陆黎竹叫住他,两步追上来,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手机递过去。
“加个微信,我把刚刚买水的钱给你。”
沈墨安皱着眉,无情地把他的手打下去,嘴角扬了一下:“还没付,自己过去扫码。”
说完车子就立马冲出去,给陆黎竹留下一鼻子灰,呛得他直咳嗽。
陆黎竹站在灰里,低头看了看手里没送出去的糕点。
又摸了一把撞疼的屁股和手臂。
这都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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