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子颜并未去早朝,只在院中忙着整理行装。内官不能随军随行,章文正忙着叮嘱几名神宫弟子,哪些物件放在何处,平日又该如何伺候神守起居。
子颜见状便道:“你不在我跟前时,我也这般过了这么多年,如今有何要紧。”
“主子如今不同往日了。宫里送来的衣物,都是陛下才能穿戴的规制,您的尊贵人人皆知,伺候之事怎能马虎。”
“我另有事交代你。你每日需入宫,将晟闲接到我大师兄处。大师兄已应允,先教他些基础法术。他年纪尚小,不必急着读书识字,法术却要趁早修习,日后方能早有建树。”
“是。” 章文躬身应下。
“若是他累了,便让他在我院中歇息便是。我虽不在,这院子里一切照旧。”
子颜抬头,望见费连廷送的那一筐柿子,便问章文该如何携带。章文回道,房内还有几只象牙镂雕提食盒,约莫正好能装下。
子颜便与章文一同动手,用象牙食盒分装柿子。正忙碌间,只听院外有人笑道:“都说神宫富有,外人今日才算亲眼见识。这一路上若有不长眼的歹人敢来打劫朕的神守,怕是能直接富过好几代人。”
子颜抬头,见锦煦帝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院中众人连忙跪地接驾,唯有子颜走上前去。刚要行礼,皇帝已伸手握住他的双手,紧紧攥在掌心。锦煦帝正想示意院中人退下,不料晟闲忽然从西院跑了出来,喊道:“父皇,您也来看师父吗?”
锦煦帝见儿子也在,只得松开了子颜的手,问道:“晟闲何时来的神宫?”子颜回到:“早朝时分便叫章文去宫里接来了。明日便要出行,总得见见他。”
“他还这般小,说不定你走不上几日,便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子颜顿时不悦,“这可是您的亲生儿子,您这般说他没良心,很有趣吗?”说着便将晟闲抱到桌边。
晟闲一眼瞧见满桌火红饱满的柿子,睁大眼睛问:“师父,这个能吃吗?”子颜故作严肃:“你是皇子,怎可这般嘴馋。”话虽如此,还是吩咐章文单独留了一食盒柿子给晟闲,又亲手剥了一只熟透的,喂到他嘴边。
端木暇悟看着子颜与晟闲亲昵无间,仿佛全然忘了自己也在屋内,心中却半点不恼,反倒一片平和安宁。他暗自想着,若日子能日日如此安稳,该有多好。
内官换上新茶,子颜净了手,特意挑了一只最大最熟的柿子,细细去了柿蒂,又取过一支银勺放在一旁,亲手捧着递到暇悟面前。
“好甜,要不你也尝尝……”说罢便递过勺去,亲自喂到子颜嘴里,“宝宝,可好吃。”晟闲见状凑过来也叫陛下喂他。
子颜斜睨了陛下一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下。
忽然,暇悟瞥见晟闲手里把玩着一块系在腰间的白玉腰牌,模样竟是从未见过。“晟闲,这是什么?从哪儿得来的?”晟闲小手指着子颜,嘴里塞满吃食,含糊不清说不出话。
那玉牌玲珑剔透,玉质匀净无瑕,屋内白日光亮,它竟兀自泛着温润柔光。牌面刻着朱雀神兽,旁侧镌着 “长命百岁” 四字,字体古朴,分明是千年之前的形制。
锦煦帝瞧出此物绝非凡品,看向子颜:“这到底是什么物件?”子颜淡淡道:“是我自小带在身上的东西,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便给晟闲玩了。陛下怎么连这点小事也要操心?”
“朕瞧这玉绝非寻常。听闻天下第一玉藏在鼎辰国,可具体在何处,无人知晓。”
“陛下是觉得我富得能将天下奇珍都收归己有?难怪肯让四殿下拜我为师,想来也是看中了这些身外之物。”
“唉,子颜,” 暇悟轻叹一声,“你明日便要启程了,今日就不能好好与朕说说话吗?”
端木暇悟本想同他争两句,可转念一想,子颜如今这般说话轻松自在,分明是故意装出来的模样,便从袖中取出一本图册,温声道:“朕那日在降麟楼上说,要在东城外为你建一座别院,这几日已命工部画好了图纸。他们寻到了昔日神君别院旧址的旧图样与地界规制,本想依原样重建,可朕吩咐他们,将整座园林建成这样,你看看可还喜欢?”
子颜翻开图册,才发现竟是照着那日西屋里陛下画的那座小镇模样建造的。
“陛下,不是说只是一处院子吗?您这…… 是要建一座水镇?”
“正是。巧的是那片地方水网密布,地界又宽阔,原本也没几户人家。只是要用你神宫的地,不知你这位地主,肯不肯应允?”
图册每页都有暇悟的批注,改了又改,想来他为此着实耗费了不少心思。子颜心中一片温热熨帖,嘴上却淡淡道:“陛下既花了这么多心思,建造的银钱便由我来出吧。再事事用陛下的,实在不像话。”
“跟朕还见外?实话同你说,阿麒走的时候,他名下的商号全都归了朕。原本是打算用这笔钱养军出征的,攒了这些年也没派上用场。朕想着,倒不如与你一同花了,落个快活。”
“陛下这么有钱,敢情还一直白用着神宫的进项?”
“朕若不用,岂不都被那两位王爷贪了去?” 暇悟轻笑一声,“这水镇建造耗费巨大,却也未必不是好事。皇家营造,器物景致都要用最好的,反倒给了商贩营生的机会。”
“原来陛下还精通这些商贾之道。”
“都是阿麒教的,朕原先对这些一窍不通。”见身旁人早已没了半分醋意,他才又柔声道,“嗯,朕想着,等你回来时,这水镇便该建好了。日后再被朝堂琐事烦扰,朕就带着你一同躲去那里,好不好?”
子颜默然未答。暇悟见他迟疑,便知他定是怕自身命运多舛,反倒拖累了自己。于是轻声安慰:“如今无论发生什么,朕都绝不后悔。子颜,你不必怕,朕早已什么都不怕了。”
子颜抬手指向正在一旁数柿子的晟闲,轻声问暇悟:“你我皆有事,他…可怎么办?”
端木暇悟被问得无言以对,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倒是晟闲见他们都不说话了,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子颜的衣袖撒娇:“师父,我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吗?”
嘴上是问子颜,眼睛却亮晶晶地瞟着父皇。
“罢了,” 锦煦帝无奈点头,“只是记着,明日一早子颜便要出行,不许闹得太晚耽误他歇息。”闲儿一听,立刻欢呼一声,高高兴兴地跑开了。
这时暇悟才留意到,书房角落的案上堆着好几个金玉制成的盒子。那孩子径直跑了过去,翻弄着里面的物件,没一会儿就捧着几样东西回来,仰着头问子颜:“师父,你还没教我这些怎么玩呢。”
子颜笑着向皇帝解释,说自己怕远行之后,闲儿一个人寂寞无趣,便特意费了些心思,备下不少玩意儿给他收着,慢慢玩耍。
皇帝望着眼前一大一小,只得轻轻长叹一声。再细看时,却见子颜在每个盒子里,都放了几张手写的纸,纸上不似文字,倒更像是细细画就的图案。子颜正耐心地同晟闲讲解,这些玩意儿该怎么玩、如何对照着图上的示意摆弄。
闲儿听得欢喜,咯咯笑出了声,一回头便朝他招手:“父皇,您也过来一起玩呀!”
“朕看着你们便好,就不过去了。” 端木暇悟温声道,“下次你和哥哥一同玩。”
“好呀!” 晟闲眼睛一亮,“那我和哥哥一起,父皇和师父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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