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覆雪已深,卿畏寒,明晨勿忘添衣。”
子颜一行第一夜歇在淳州,耀锐便递上一只机要宝匣。匣中是陛下的亲笔信,只是原先放在匣内的那一丛火棘果已不见踪影,那是子颜在淳州神庙殿前随手摘下的。
次日出了淳州西门,路上果然仍有残雪,说是几日前刚落过大雪。大军并未入城,径直往陈州南面绕行。遥宁子随赵立魏、墨宪一道,跟着西威军主力行进。
子颜则需带着礼部文官,先往陈州收服当地神庙,行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十几辆马车缓缓行了两日,才抵达陈州府城。宁馨王端木暄悟早已闻讯,在城门口亲自等候迎接。
宁馨王是锦煦帝幼弟,成年后便就藩此地。虽与陛下并非一母同胞,眉眼间却仍有几分相似。王妃徐氏并非世家贵女,而是陈州本地商贾徐家之女。传闻当年初到封地的宁馨王与她街头偶遇,一见倾心,非卿不娶,还特意上书泾阳,请陛下赐婚。婚后二人只育有一女,近来王妃又诞下次女,是以此次未能随驾行宫。
上次子颜随锦煦帝途经陈州,便住在王府之中,与王爷王妃早已相识。此次前来,宁馨王依旧将他接入王府安置,并称陈州神庙一应事宜均已备好,只等次日举行大典,正式宣告由玄武神宫接管。
入府后不久,王妃便抱着才几个月大的小郡主出来相见。徐氏王妃素来喜爱子颜,上次晚宴时还曾当着陛下的面笑言,若子颜不是神守,定要将大郡主许配给他。
那时锦煦帝脸色一沉,淡淡道:“朕自己无女,皇弟这两个女儿,将来是要以公主身份出嫁的,由不得你们夫妇擅自做主。”偏生端木暄悟还在旁多嘴,打趣妻子道:“子颜这般,除了皇兄,还有谁配得上,咱们就别不自量力了。”
就是这句话,害得子颜连着几日都不肯上陛下的马车。这事王爷自己倒是浑然不知。
王府夫妇二人轮番劝子颜多用些膳食,仿佛他一路奔波受了不少苦。子颜心中了然,这必又是陛下提前叮嘱过的。宁馨王说,饭后神庙的人便会前来参拜神守,明日大典,也将从王府出发前往神庙。
不多时,神庙总管李放到来,由田亭昉引着入内叩见子颜,禀明明日大典一切就绪。子颜面色微肃,叮嘱了几句。陈州神庙本就是三州之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又有王府照拂,俸禄待遇向来比别处优厚。
子颜在此处留下七名神宫弟子,为首法师已是二等仙师,出身鸣皓座下,一来是接管神庙,二来也是为护宁馨王府安全。总管一职仍由李放担任,只是原班人马自此归入玄武神宫管辖。
“李总管在此经营数十年,熟稔本地事务。陈州为三州之首,诸事更需严谨。原先礼仪规制与神宫不同之处,我留下的人会一一告知。他们一来是传递消息、连通泾阳,二来是协助州府探查暗中施法行诡之事,再者,也顺带护卫王府安危。一切大体照旧,只是今后你们不再隶属礼部,而归神宫统辖。”
李放连称能归入神宫是莫大荣幸,絮絮说了一堆奉承话。田亭昉知晓子颜最厌这类虚言,不由抬眼望向主位。
子颜此刻对着李放这般阿谀,面上反倒带着浅淡笑意,似是并不反感。可李放久在神庙,也算阅人无数,心中一紧,只觉自己这番溜须拍马,反倒叫神守轻看了。
“时辰不早,明日一早我便去神庙,李总管回去好生准备便是。” 子颜语气平缓,忽又开口,“还有一事,神宫中有一仪式,名曰言真录,你可听过?”
李放一怔:“明日大典事宜,田执事并未提及要行此仪…”
“下方神庙神官,多非神宫嫡系出身,故而往年神庙,每年都要行一次言真录。此处毗邻平州,情势复杂,自今日起,凡收归神庙,均需补行此礼。其实也不复杂,只是由仙师查验,殿内神官是否有欺瞒说谎、行恶违纪之事。明日大典结束,你将所有神官集齐,我亲自过问便是。”
李放连忙躬身应是。子颜听他声音微带慌乱,便多打量了他一眼,果见对方垂眉低眼,神色闪躲。
子颜心中暗忖:我此举本是为了防闻一教奸细混入,你们自身那些小奸小恶,我还懒得一一追究。
陛下的信笺上字迹温软:“卿昨日采之雪花,朕甚爱之。”
昨日路上突遇一场暴雪,子颜曾悉心攒了一盒雪花,入宝匣时施了法术,令其不化。想来泾阳地气较暖,尚需半月才会再遇雪景。这一捧雪,是他想寄去的冬日问候。子颜默念信中情意,便沉沉睡去,次日毕竟有大典要事,分毫都马虎不得。
陈州的雪,下了整晚。
子颜天未亮便起身,立于院中赏雪。宁馨王已在院内等候,笑盈盈道要送他去神庙。“我这人素来没那般严肃,我那皇兄才是真的累。自小做个嫡子,便需日日勤勉,长大又要操劳天下。我可从没见着他有一日清闲。不过上次路过这里,我倒觉得他放松了些,如今看来,定是有人替他分了担子呢。”
待子颜换好礼服,二人同乘轿子前往神庙。及至庙门前,众神官见神守与王爷驾到,忙不迭上前躬身行礼。田亭昉神色微急,低声道:“神守,李总管迟迟未现身。”
子颜颔首,示意弟子速去寻找。李放本未归家,晚间理应宿在偏殿旁的独立小院里。可弟子才进院门不久,竟陡然发出一声惊呼。片刻后,一名神官连滚带爬地冲出:“李总管…他被人杀了!”
子颜带田亭昉等人快步踏入那座小院。小院本是李放日常理事之所,传闻他素来孤介,晚间多一人独居此处。
院中积雪深厚,却无半枚脚印。唯有刚到屋门口的两处,留有方才两名弟子往返的鞋印,除此之外,一片洁净。推门入厅,不见人影,屋中地面里凝着一层厚霜,分明是昨夜门户未关。弟子抬手指向右侧书房,众人推门而入,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
满地鲜血淋漓,李放平躺在地,胸口直插一柄匕首,气息已绝,分明是横死。
子颜沉声问身旁两名神庙副总管:“李放平日可有仇家?”二人面面相觑,皆摇头。
眼看大典时辰将到,子颜压下心头波澜,只道:“大典在即,百姓已在殿外等候。你们二人,一人暂代总管一职,再即刻为我寻一位头脑清明之人。”
王爷讲道,李放为人圆滑世故,素来不得罪人,断不会有私仇。子颜沉吟片刻,关照前来查案的花执事:“如此一来,此事恐怕便与我前来收编神庙一事有关。”
他转头又吩咐田亭昉:“点齐此处所有神官,晚间大典一结束,即刻封闭庙门,举行言真录。”又命神宫弟子严守神庙各门,仔细盘查进出百姓,但凡有可疑之人,一律拦下盘问。
宁馨王本就有随军护卫,当即传令副将,率军士将整座神庙团团围住。殿外百姓不明内情,只当是神守驾临、皇家重视,反倒更添敬畏。
今日大典,子颜在大殿接受万民参拜。陈州百姓听闻玄武神守亲临,无不欢欣鼓舞。他早已不是初出北地神宫的青涩之人,在泾阳为民除神兽之患的事迹,早已传遍祗项国上下,今日前来拜见的百姓,大半都是为了亲眼一见神守风采。
子颜于帘幕之后,忽然想起上次在神宫举行大典之时,正是锦煦帝弄伤他脸面的那几日,他在神殿里还冷着脸,半分好颜色都没给陛下。此刻隔着重重帘幕,望着殿外熙攘人群,心头竟猛地涌起一阵浓烈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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