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执事到偏殿来回禀时,子颜正被宁馨王催着用晚膳。花执事道,此事已上报州府,府衙午时前便派了仵作过来勘验,推算下来,李放约莫死了三四个时辰。
子颜心下一算:他昨日离开王府时,还未到亥时。这场大雪是丑时以后才下的,那时李放已然身死,凶徒自然不会在雪后留下脚印。如此说来,李放遇害的时间,不是亥时,便是子时。
“神守推断得极是,我们也是这般想的。” 花执事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事蹊跷,昨日大殿排演典礼,一直闹到子时才散。若真是凶徒行凶,怎敢在这般人多眼杂的地方动手,还让屋门大开?”
“李放是何时回房的?”“亥时过后,李总管说疲累,便独自回了小院。因今日大典,他昨日便没归家。我们与府衙之人一同问过守夜之人,都说昨夜并无外人进出。而庙中众人也逐一盘问查过,并无一人与李放有过节仇怨。”
子颜淡淡一笑:“李放是自戕,与旁人无关。”
宁馨王一惊:“你还未用神法探查,怎就这般断定?”
“李放不知我能以神法回溯昨日景象,才故意用匕首刺心,伪装成被杀之状,想遮掩自戕的事实。”
“那他为何要自尽?莫非是因我们神宫前来接管?”
子颜摇头,说自己大致已猜出缘由。宁馨王忙追问究竟有何内情。
“杀人无非寻仇,或是怕他泄密。若为寻仇,何必偏偏挑我们抵达这日动手?若为灭口,昨日晚间李放独自来见我,他若真泄露了什么机密,旁人无从知晓。等他回房后再去逼问,以李放的精明,定会谎称已尽数告知于我,以求自保,凶徒又何必继续执意杀人灭口,坐等今日被我追查吗?由此可见,李放绝非外人所杀。我今早到现场时便已察觉,否则屋门为何大开?加之那段时间神庙中人来人往,真凶怎会不怕被人撞破?”
宁馨王闻言一愣:“那你一早为何不说?”
“李放没料到后来会下一场大雪,把他原本想用来误导众人、让人以为凶徒整夜行凶的时间缩短,下雪前神庙并无外人,哪里来的凶徒?”
花执事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叹服神守判断精准:“府衙的人也提过,尸首倒在血泊之中,双手沾满鲜血,很可能是他自己握刀刺心时留下的。只是大典在即,实在想不到他会在昨夜自尽,这才没往这处细想。”
“法术可回溯记忆,人死之后,我亦能以神法还原过往情景,这些你们或许不知。” 子颜平静道,“我可以施法印证,看看我所言是否属实。不过此事要等言真录结束再行。我能保证,这院里并无异状,真正有问题的人,已经死了。”
宁馨王心思机敏,立刻反应过来:“他莫非是怕那言真录,才畏罪自尽?”
子颜颔首,眼神微沉:“他拼死要隐瞒的那件事,才是我们真正要查的。究竟是什么事,让他怕到宁死也不愿被我知晓。”
“你如今说话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一个人。这般条理分明和我皇兄一模一样,从不出错。子颜,你不是他儿子,可惜了。”
子颜果然怒道:“我和陛下长得很像吗?”
“怎么,你是嫌皇兄样貌不佳?” 宁馨王失笑,“你这神守容貌,自然是国中无双。可在世人眼里,我皇兄也是一等一的人物。不然当年皇祖父怎会让父皇迎娶陈宰相家千金为后?我那父皇,才不会看重人家学识。”
子颜听得一紧,偏殿内尚有不少神官侍从,王爷这般口无遮拦,全然不顾场合。他哪里敢接话,只匆匆起身,拖着一众神官往前面大殿去举行言真录。
言真录仪式并不繁复,本就是神官入殿时,由法师查验心性善恶、是否藏有隐秘之事。子颜虽是第一次主持,心中早有盘算。他本是想借此神法,探查其中是否混有闻一教之人。若知晓李放的秘密,昨日就会被他用法术勘破。
此刻神力一开,众神官依次从他面前走过,过往心事、隐秘勾当,在他眼中一目了然,随口几句问询,不过是走个形式。
果然如他所料,众神官皆无异常,也无半分隐瞒。仪式结束时已是深夜,子颜一刻不耽搁,立刻带人前往李放身亡的房间,要以神力回溯真相。
待众人赶到,李放的尸首已被移走。子颜示意弟子取来一截从尸首上剪下的头发,握在掌心:“欲以神法重现此人在此间的经历,需用其身上血肉毛发之物,方能锁定他的气息痕迹。”
掌心渐次泛起淡蓝神力,火光般从发丝间掠过。蓝光顺着发丝蔓延开来,缓缓充盈整间屋子,将在场几人尽数笼罩其中。
下一刻,昨夜的景象便在众人眼前重现。李放的虚影自门口走入,手中已握着一把匕首。他在书桌旁站定片刻,将匕首暂放一旁,又走出书房,似是到前厅打开了房门。再回来时,他浑身冷得发颤,走到桌前,抓起匕首,没有半分犹豫,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神力所化幻影真切无比,鲜血飞溅之状历历在目。有人恰好站在李放倒地之处,见此情景,吓得连连后退。
待李放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子颜才收回神法,看向众人:“你们都看清楚了?这确是你们的李总管,并非我幻化的假象。”
“我等今日才算真正见识神法神威!我等平州神庙能归入神宫麾下,实在是三生有幸。”
“明白便好。” 子颜淡淡吩咐,“你们先回大殿,让众人各自散去。此案州府尚未定论,今日所见,不得外传。花执事,你把知晓李放过往旧事的人留下,我稍后要逐一问话。”
宁馨王跟着子颜走到外间,叹道:“今日才算见识,你是真聪慧,不用神法也能断得一清二楚。”
“神法不过是佐证,关键还是李放拼死要隐瞒的事。昨日田亭昉把神庙记事册交给我,是我大意,未曾细看。”
话音未落,他掌心一动,昨日那本记事册已然凭空出现。
子颜当即低头翻阅,宁馨王则让人传州府衙役进来,交代结案事宜。两人在厅堂落座,宁馨王叮嘱衙役,结案文书拟好后先送他批注,再上呈刑部。此案有神守亲施神法还原真相,已然铁证如山。可自尽缘由依旧不明,众人皆说,李放昨夜回房后,并未与任何人有过来往。
子颜翻完神庙近年记载的大事,忽然抬眼问宁馨王:“王爷可还记得,十余年前,这神庙发生过一桩‘见鬼伞’案?”
宁馨王脸色微变:“我怎会不记得?那一案,害得霞弗的祖父丢了性命。对了,当年死的另一人,是不是和你师兄有关?”
“是。” 子颜指尖轻轻敲着册页,眼神沉定,“另一位死者,是我二师兄的伯父。李放会畏罪自尽,必定就是为了这件事。”
原来十多年前,在陈州神庙中曾有误杀一案。死因倒是简单,可死的人不简单。陈州自古便是通商要道,城中最大的商贾世家徐家,正是宁馨王妃的娘家,当年主事的还是王妃的祖父。而西面朴州的雷家,家主为雷昀,长子雷尚强,次子便是雷尚峰。
每年溯秋节,陈州各大商号当家都会齐聚神庙,祈求神君庇佑,商会首领也会趁此机会,与众人商议来年商事。其中还有一桩极特殊的规矩,每年在陈州新晋登顶的商贾之王,可与商会首领一同,享用由神庙主管亲自主持的菌菇素宴。
陈州土产,以菌菇为最。每逢秋日,山中便生有一种白色菌子,号称菌王,名唤见鬼伞。此物虽珍稀贵重,却有剧毒,若未彻底煮透,食者即刻便会毒发,轻则重病,重则当场殒命。
当年神庙那桩 “见鬼伞” 案,正是徐家主与雷家长子雷尚强,在宴上误食了这毒菌。雷尚强当场毙命,徐家主归家后勉强撑了几月,终究没能逃过一劫。当日同席的,唯有神庙主管一人侥幸活了下来,却也落下终身残疾,神志昏聩不清,苟延残喘一年有余,最终还是病故了。
而李放时任神庙副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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