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一场大雪,朴州府灾荒遍野,玄武神君暗中赈济百姓,午间在雪地中捡到满身血迹的少年鸣皓。原以为他是商铺伙计犯错被责打,神君察觉其言不由衷,显露真身后方知,少年本是庶子,被雷尚峰派去商铺劳作,雷尚峰身为生父,对其百般苛待。神君怜其身世,收为弟子,命他辞离家人随自己回神宫。也正因这份渊源,雷尚峰得以攀附神宫,自此生出取代长兄、图谋大业的妄念。
见鬼伞一案后,雷昀便让次子管了家业,等雷尚峰将买卖做到陈州城内,大家方觉他和李放应该是老相识。当年的主犯何牧,是李放出事前在朴州新收的弟子,回陈州后被安排在神庙厨房当差。子颜与宁馨王稍加合计,便看穿这是雷尚峰为夺取家业设下的毒计。
而李放怕此事泄露真相,选择自尽而亡,应该也不仅仅是为了维护他的家人。
子颜随即和众人道出西去范启国、追查闻一教之事:“我本想收好两座神庙再细说,可如今此事容不得拖延。我见过雷尚峰数次,却从未怀疑他身背重案,你们可知为何?”
田亭昉骤然醒悟:“神守,莫非他被人施了神法?”
“正是。”子颜颔首,“若非神法遮蔽,我怎会毫无察觉?他便是借着神法,在我面前隐瞒了过往罪孽。”
宁馨王眸色一紧,瞬间洞悉关键:“你的意思是,闻一教的元尊,真的取得了神力?”
子颜暗自赞叹,怪不得陛下说这王爷与他相似,果然聪慧过人。“没错。若雷尚峰已与闻一教勾结,恐怕这教派势力早已蔓延出朴州。”
“可他向来靠着玄武神宫,怎会倒向闻一教?”
“这才是最可怕之处。”子颜语气发冷,“他借我们的名义作掩护,暗中如勾结闻一教,是早有祸心。他举家搬去泾阳,是另有图谋。说不定,他正借着我们的名头,在泾阳做闻一教的奸细!陛下曾提醒我注意这个雷尚峰,可惜我任性不肯听他。”
他眸色微沉,想起某日晚间,端木暇悟曾拿雷尚峰举例:“世间从商之人,若到顶端,除非是有大德加大运,不然皆是奸诈无比,否则世人何以说是奸商二字。”当时陛下特意叮嘱他小心,只因雷尚峰连神宫银两都敢骗取。可那时子颜自负,说自己瞧过雷尚峰,不像是有大问题,便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满心懊悔。
宁馨王见状:“你年纪尚轻,本就难辨人心险恶,更何况你要身处的,是那险象环生的朝堂顶端。”
“王爷,陈州这边驻军有多少人?”
“因王府在此,皇兄特意派了御林军直属的五千人驻守陈州,直接听命于我。”
“既有这般军队与法师坐镇,我便信王爷定能稳住局面,不至于让我们西去平州之后,后方生乱。”
宁馨王当即传召几名将军入帐,命他们向子颜详细禀报陈州、朴州、庭州三州的布防之事。待众将退下,帐中再无他人,子颜才低声道:“陈州离边境尚远,我观朴州与庭州地形,西面多山,戍擎**队很难贸然突进。要说闻一教若有阴谋,大概会借法师作祟,而非正面强攻。”
“我在京城时,曾随皇兄学过几日兵法,故而当年皇兄让我选封地,我便选了此处。当初东面有墨家,南边是李氏,唯有西面是外人。如今这事,看似是你带人随秋清河奔赴前线,实则后方安稳,全需我这边守住。至于辎重之事,皇兄早已交代妥当,你无需担心,物资已从淳州府调配至陈州,随时可用。”
子颜神色愈发凝重:“有王爷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只是有一事,我在泾阳陛下面前没敢提及。闻一教元尊之事,我师父已去范启国追查半月,几次传信回来,都说未找到有用线索。我不敢告知陛下,否则他定然不会让我离京,也请王爷及早准备。若那‘转世武神’抢占了机缘,怕是我们玄武神宫与炙天神宫都将难保。一旦范启国占领戍擎,必定会向东进军,到那时,恐怕无人能保祗项国安危,王爷可知其中轻重?”
“可那预言说‘神代不再’,既然神权将衰,又怎会轮到武神来改变这一切?”
“王爷,此中变数极大。”子颜语气沉重,“我唯一忧心的是,若我与师父出事,便再无人能护着陛下。或许将来祗项国尚能苟存,可陛下性子,定然不愿与那元尊苟且共存。所以我拜托王爷,若此次我们玄武神宫事败,请千万记着护住祗项百姓。此事凶险,我连在陛下面前都不敢提及半分。”
子颜随宁馨王回了王府住处。刚入正厅,便见陈州神庙的神官在厅中候着。子颜不及歇息,径直开口问道:“你们之中,可有熟知朴州神庙之人?”
花执事躬身回禀:“禀神守,朴州神庙总管荀冠元是我同窗学长,我们二人常年有书信往来,朴州神庙我略知一二。”
“我这学长出身贫寒,却极具才能,早年便被擢升为朴州神庙总管。”花执事缓缓道来,“他为人清贫乐道,不畏强权。也正因如此,朴州神庙不为当地富人所喜。我三年前因公事去过一次,见庙中颇为破落,可荀总管与神官们的名声,在当地却是赫赫有名,深得百姓敬重。”
“泾阳礼部的人也曾提过,朴州神庙早已无富人捐助,每年都需礼部拨银。可雷家本就是在朴州起家,他们与陈州神庙往来甚密,为何在自己家乡,反倒与神庙不和?”
花执事叹了口气:“此事我也曾与荀学长书信谈及。他说,雷尚峰的四子入了神君门下,他曾亲自去朴州神庙,想贿赂荀总管,让其隐瞒雷家早年的丑事。可荀总管性情刚正,不愿与他同流合污。自那以后,雷尚峰怀恨在心,暗中吩咐朴州所有生意人,不许向神庙捐一分钱,还曾放言,迟早要借神宫之手,收拾这朴州神庙。”
“朴州的商家若不信神庙,平日里想要祈福祈安,又会去何处?”
“自雷家做大后,只要是朴州商会的人,雷尚峰都会带着他们,去他自己设立的地方举行祈福仪式。”
子颜眸色一凛,心中骤然生出一个念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莫不是,雷尚峰带他们信了闻一教?”
神官退去之后,王妃便遣人来请子颜入内堂用晚膳。席间,她命人将小郡主抱了出来,笑请子颜抱一抱。
子颜连忙推辞:“姐姐,并非我不喜孩童,只是这婴儿太过娇弱,我手脚粗笨,怕一不小心伤了她。”
“你是神守啊。” 王妃温声笑道,“祗项旧俗,孩童得神守一抱,便算得了神明祈福,平安顺遂。我们这是近水楼台,你怎好推辞?”
子颜无奈,只得小心翼翼接过。不曾想,小郡主一双圆眼望着他,竟缓缓舒颜笑了起来。
子颜心中微奇,往日里莫说抱婴孩,便是仔细看上一眼都少有。怀中忽然生出一股安稳柔和之意,与抱着顽皮徒儿晟闲时全然不同。晟闲聪慧伶俐,事事都要辩驳几句,而怀中这奶娃只咿咿呀呀,软嫩无害。他轻声唤了两声 “诺儿”,和诺便眨着眼睛,咯咯笑着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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