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四年前完全不一样。”
明辉又一次重复这句话。
然后他微微侧过了身，路灯没有照到他，他的上半身就如此隐藏在黑暗中。
北川愣住了。
无数尘封的记忆终究抵挡不住她的拒绝重新席卷而来，她想起第一次在姥姥家门口见到那个衣衫不整的少年时，对方甚至比她还要矮上一截。
然后是天台的晚风，夕阳，绚烂的色彩全都在她眼前飞驰而过。
那时，为了逃离父亲的明辉眼中除了恐惧外只有恐惧。
而她会轻描淡写地安慰对方，没事的。
一定会一天比一天更好。
所以四年前，她得知明辉从纺织厂小区搬走后，并没有为他独自一人面对恐惧而感到担忧。相反，她想的，只是对方为何不给她留下一句口信。
四年后，他重新回到她身边。
可是全都变了。
明辉的母亲去世，自己和贝成山有着说不清的怪异关系，他剪去了那头碎发，眼里除了冷漠外再没有其他感情。
一直被她掩藏在心底的不甘落魄以及足以吞噬人心的愧疚涌进北川的胸腔，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转学来那天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明辉的声音微弱，自嘲地笑着，“到底你还是和四年前一样，为了别人莫须有的平静生活一个人承受霸凌。”
说到后面，明辉的声音渐小。
北川怔了一下，她动动嘴唇，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我还是那么自私，”明辉的声音不断被瀑布冲刷，“为了避免遭受霸凌，我竟也没有对你……”
明辉不再继续说话。
可这无声的对白，却像是一种催促，叫她讲，把心挖开，抛了底，如果不这么做，对方就会再次离开。
“不是的。”北川走出几步，抓住了明辉的胳膊，“不是的，你不是那种人。”
说完，两个人都重新陷入了沉默。
最近几日未下雪，山里并不算冷，但往山巅望去，还是能看到白色的踪迹。
北川松开手拉紧围巾，仔仔细细瞧了一眼周围。
没有别人的痕迹。
“你哥还好吗？”她轻描淡写地想要转移话题。
明辉的身影一僵，表情略有些不自然。
随后，他苦涩地笑了：“我哥后来高考考到警察学院。”
似乎没说完的话却在此处有了漫长的停顿，北川回望过去，只见明辉的眼中交织着痛苦与不甘，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开口：“但是两年前，他遭遇很严重的校园霸凌，退学了。”
明耀被校园霸凌的时间足足长达半年，等他知道的时候，哥哥已经住进了医院。
同学说，那是自残。校方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解决了。
明辉说到这里后，便再没有说具体的经过。
北川也不敢再过问。
“我哥退学后不久，我妈受不了我爸的家暴，终于解脱了。”他的瞳孔暗淡下来，“我在二中休学一个月，班上同学对我都很好，我退学根本不是她们猜的原因。而是，我在学校开放日的时候，当着全年级师生和家长的面，扇了我爸一巴掌。”
他抿着嘴，表情说不上好看。只是，明辉说话间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正看着一只橘色的猫穿过公园。
北川心里沉重不少。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侧身过来，望向明辉：“你说，你哥哥两年前遭遇了校园霸凌，难道是……贝成山？”
明辉摇了摇头：“不是他，恰恰相反，贝成山他，出手救了我哥。他一直想见我，是为了向我赎罪。他说，如果他在明耀第一次遭遇暴力的时候就出手，我哥或许不会退学。那群人，或许也不会变成恶魔。那时候我就知道了，贝成山的堂哥和叔叔都是市警察局的人。其实我从来没有怪过他，只是单纯地，将我命运的不幸怪罪到了他的头上。”
北川一时愣住，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明辉的语气却不由得自嘲起来：“自从我哥遭遇霸凌后，我就痛恨集体活动。在集体中，原本善良的同学都会为了自保而伤害他人，我明白这是人性，但是我无法原谅他们。”
“转学来19中后，我踏入班门的瞬间，我就明白了。原来，那个男人让我转学来19中，是对我的惩罚。这个班的规则就像无数个霸凌者所经历的一样，只有无视才可以自保，我无法做到无视，但又不愿卷入和我哥一样的这场战争。”
“所以，我利用了贝成山对我哥和我的愧疚。我让他不要在校门口接我，却从不拒绝他的请求，故意让班上同学觉得我和他有不可言说的关系。只要贝成山还是警察学院刑侦专业的学生，尹天月就不可能动我。”
天色越来越暗，这段话的内容太过于让人感到不安，竟让北川僵在原地。
她感到一种诡异的矛盾萦绕在心头，一方面，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从半空中落到了地面上，不再是刚来时她所幻想的救世主形象。另一方面，她却又为明辉心里阴暗晦涩的想法感到难过。
明辉离开她坐在长椅旁，北川也坐了过去。
“我觉得你没有错。”
北川说出口后又一次后悔了，羞耻感爬上身躯，她不自觉地握住双手。
自己是有权利说别人没有错的人吗？
于是，北川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还没说完，明辉就摇了摇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公园内不时冒出一两只流浪猫狗，它们相互闻闻气味以示友好。
北川的眼睛终于在流水的波光中适应了黑暗，她在发抖，是冷的。
二人无言坐着，久了，猫狗的脚步声在北川耳中都会变成尹天月迫近的声音，尹天月会看着自己那十个手指尖尖的宝石，用那双手染上鲜血。
然后，公园枯萎的灌木丛里已经没有橘猫的身影了。
明辉淡淡道：“我答应你，我会帮你。我会一直装下去，直到她们发现我在利用贝成山。起码，我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
“可是，你……”
“没事的。”
北川看了一眼阴郁的天空，她的目的达到了。
但为何，她如此不安。
*
夏安也自我介绍说的倒很是详细。
研究生毕业，因为19中是自己的母校，这里有很多他以前的恩师，所以想回母校教书。
之前一直在带高三历史，临危受命才接手了7班班主任的头衔。
底下学生听到夏安也以后是班主任时，没多少人有反应，只是问起李有时的下落。
“李老师因为表现良好被调去教育局了。”夏安也笑了起来。
队伍里，孟欣朝尹天月看了一眼。她的眼神里似乎别有用心。
再次介绍完自己，为了不耽误研学进度，夏安也立刻带他们去了熊猫博物馆。
汉南山脉曾经有过发现野生大熊猫的记录，为了吸引游客，便在标本馆内开设了熊猫博物馆，但是馆内并没有大熊猫的存在。
讲解老师在前方进行熊猫介绍，北川站在最后，望着明辉的背影。
昨晚最后，明辉说他要每日都跟在她的身后来保护她，她义正词严的拒绝了。
现在，二人的联手绝不能被尹天月知道。
虽说对方小团体已经开始对明辉和贝成山的关系进行造谣，但还是不知道真相，也并不知道明辉和北川有着青梅竹马这层关系。
一旦对方知道真相，贝成山到底还是与明辉没什么关系，明辉又拿什么和他们斗呢？
到最后，莽撞的联手只会害了明辉。
所以，她现在要收集所有对他们有利的证据，等一个时机。
她问过明辉，昨天在标本馆内夏安也对他说了什么。
“他问了我7班的情况，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明辉是如此回答的。
北川回想起昨日夏安也看自己的眼神。
她很快反应过来，夏安也明显是对班内的霸凌事件有所察觉的。
他们入学的那一年，刚好也是夏安也来19中任教的第一年。
张潇然的死亡当时在全校都引起了轰动，甚至还有媒体来进行报道。
只是那次的事件三天后就没人再去关注它了。
夏安也虽说身为老师，但毕竟当时没有任教他们年级，可能知道的并不比她多。
现在她想知道的，是夏安也到底是如同以往每一任老师一样虚情假意畏惧班上存在问题，还是真的有在关心霸凌的存在这件事。
算算日子，最近是张潇然去世的官方时间一周年。
李有时调去教育局，恐怕会与这件事有关。
想到这里，她放慢了脚步。
这个馆修得异常贴近丛林风景，右侧不远处，刷黑的墙皮旁是公共厕所。它从外看去略有些阴森可怖。
北川忽然指着厕所门大喊一声。
她前方的孟欣率先回头，对方正不可思议地看着北川发疯，见北川嘴里不断小声念叨着张潇然的名字手指同时指向厕所屋内时，孟欣将自己的视线缓缓移了过去。
一寸、一寸。
馆内灯光有些昏暗，但是孟欣却清楚地看到，北川手指的方向，那扇和教学楼6楼如出一辙的厕所门上，用红色的油漆笔画着：复仇、复仇、死、死、死……
就好像张潇然的灵魂在死亡后的一年，重新归来了。
最近生病的人好像很多，大家小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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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洪炉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