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我对这只鲤鱼爱不释手,每天都要给它换水,可惜的是,它貌似越来越没精打采了,像一朵焉掉的花骨朵,看着便命不久矣。真是倒霉啊,我养鱼的技术有这么差吗?

我连忙请来太医给它瞧瞧,太医无奈地道:“殿下,老臣实在不知……此鱼的病症,不过犬女倒是曾经养过,兴许是殿下换水太勤的缘故。”

我挥挥手把他赶走了,终于听了太医的嘱托,没再给它勤换水了,但是俗话说得好,见面三分情。

为了保住这条脆弱的鲤鱼,我干脆都不再亲自养了,一应事宜交给侍女们去做,慢慢地将它抛之脑后了。

在这锦绣堆里待久了,我也觉得不自由,仰头便是宫墙,俯身便是金殿,富贵迷人眼,可我还是想出宫去玩的。

恰好皇姐有公务在身要出宫,她便把我一并带了出去。

一路上,我把街道上我所能见到的小玩意全都买了个遍,莺歌左右手都拎着一大堆东西,她满头大汗地跟在我身后。

皇姐似乎一路上都欲言又止,我一口一个糖人,一边扭头去问她:“阿姐,你有什么话要说的,直言就是了。”

皇姐顿住脚步,面带愁容地叹了口气,她帮我把头上的碎发捋到耳后,方才道:“聆聆,你近来行事越发招摇了,长此以往,只怕会被有心人拿来大作文章。”

我一边吃的口齿生津,心中满足不已,一边道:“阿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在宫中可不能再安分了,不就是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了几次嘛。”

皇姐所说的事,我心中也明白。

无非就是我为了护住几个宫中侍从,和我的几位皇兄起了一点龃龉,但我至少问心无愧就是了。

权力是一把锋利的剑,我确信它落在我手中,便只会用来济世救人,怎么会眼见那些不平之事发生呢。

何况,我再不济也有皇兄和皇姐护着我,就算小小的任性一下,又有何不可。

我虽然没有把这些心声说出来,但皇姐也当是明白了,她摇摇头,捏了捏我的鼻子道:“你呀,我真是盼着你能一直如此,又希望你能再懂事些。皇家富贵,一日倾覆,也不是没有的事。”

我继续同皇姐服软道:“阿姐,我记下了,真的记下了,我日后肯定不会同他们对着干了。”

才怪呢。

我坚决认错,死不悔改。

皇兄他去民间微服私访一趟,给我带回来一堆民间小玩意,的确有趣。

我就这么拎着一大堆礼物回了公主府,因为本殿下已经年满十九,父皇给我单独开了间府邸。

路上我撞见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素衣,打扮得披麻戴孝的,见了我也不行礼,匆匆忙忙地要走,怪人一个。

我喊住了他:“等一下,你是何人?”

那人回身望了我一眼,我惊讶地死死望着他,他竟然和姜满长得有三分相似,尤其是下半张脸,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他不情不愿地躬身行礼:“草民晏礼见过公主殿下。”

晏礼?

这个名字很耳熟,我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但是一时片刻却又想不起来。

晏礼见我一脸茫然,好心地提醒我道:“草民是殿下四年前从春风楼带回来的。”

那他岂不是那个……那个花魁?

我还没逛过花楼呢,也没见过这种传说中的花魁,初见只顾着惊讶了,我细细打量他,发现晏礼的确是有一种……媚骨天成的韵味?

可以这么说吗?

他和姜满只是有一点相似而已,但是本质上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

我自以为自己可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忘了一件事,权力是什么东西,它可以使人变作鬼。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我年过十九,在雍朝已经算是高龄了,父皇张罗着我的婚事,因为我最得圣心,京中的才俊子弟都可以任我挑选,看上谁都行。

但是在父皇问我可有心上人的时候,我眼前无端闪过一帧画面。

一个高冠博带的青年提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落完最后一笔,他抬起了头,和我对视。

那是姜满的脸。

我突然就有点心烦意乱,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他是我的夫子,我只是他的学生。

师徒相恋,有悖纲常。

一定是我最近夜夜笙歌,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我抿了抿唇,听见自己开口:“我没有心上人。”

期间有一位郎君向我表明了心志,自称爱慕我多年,我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堆话搪塞过去。

皇兄从战场上归来,我觉得他苍老了许多,明明年纪不大,但却好像有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脊背上。

但是一见到我,皇兄还是笑了:“幼黎,你可有什么心悦的郎君?”

我摇摇头,不忘调侃他:“我想要向皇嫂那样温柔贤淑的郎君。”

皇兄哑然失笑,紧绷着的神情终于松弛了一点:“我们幼黎当然配的上最好的郎婿,其实依我看,姜沅与你……”

我立刻拉下脸来:“皇兄你不是不知道,我可不喜欢他。”

皇兄道:“也是奇了,你与姜满师生情深,怎么就不喜欢人家兄长呢?”

我理直气壮地道:“因为不是所有人的兄长都像皇兄这么好啊。”

皇兄再度失笑,他道:“说起来,姜满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这些时日,姜家人已经在与柳尚书家商议婚事了罢……”

我的心如坠寒窟,姜满要成亲了?

他一句也没和我提过……

皇兄突然道:“幼黎,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心虚的很,立即想出一个借口来:“我最近吹了点冷风,有点受寒了。”

幸好皇兄一向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他嗔怪道:“你身子骨弱,别总贪凉。”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浑浑噩噩地熬过了这场相看宴,父皇催我人选时,我也只是含糊其辞地拖延时日,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一点从掌心流逝的什么。

我把姜满约了出来,去逛街放花灯,明明是想要打探他的婚事,可是近乡情怯,见了他又说不出口来。

我拉着姜满去河边放花灯,从摊贩那里买了一盏灯,用的还是他的钱,实在是粗心大意惯了,身上没备银钱。

姜满问我许的什么心愿,我也就大大方方地道:“我希望我与夫子,还有皇兄阿姐永远平安喜乐。”

姜满笑道:“殿下是不是漏了一位?”

我的心情好了一点,笑着道:“父皇可是天下的主人,他能有什么烦恼?不用神明保佑,他不就是天子吗?”

这话大逆不道,但是姜满从来不会拿戒律清规来约束我,见我说这话也并不训我。

他变得和我越来越像了。

姜满把花灯放进流淌的河里,我注意到他掌心磨出来的厚茧,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

联想起上次他杀悍匪救我,我才想起来问这一茬:“夫子,你是不是喜欢用剑?”

姜满惊诧了一下:“殿下怎么会这样问?”

我脑子被寒风吹得越发清醒:“夫子只要回答我是不是就好了。”

姜满释然地一笑:“是的,我从小便喜欢剑术,少时曾有过不切实际的梦想,渴求上阵杀敌报国,夺回流散于戎狄之手的疆土,不过……那都是过去了。”

寻常人听到这里便不会再问了,但我是不懂见好就收的,偏要寻根究底地问他:“为什么呢?夫子你想要从军,为什么来给我做夫子?”

姜满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殿下,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不能事事顺遂,我们不能只顾自己,还有父母亲族的期望寄托在我身上。”

我很难过,但是姜满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就算他也不怎么喜欢舞文弄墨,可也还是那般惊才绝艳。

我硬拉着姜满进了一间酒肆,喝得烂醉如泥,数愁并消,意识模糊时又拽着姜满的手抽泣道:“夫子,你真的太可怜了。以后我如果发迹了,一定让夫子事事顺遂,得偿所愿。”

恰好先前皇姐在民间偶然得来一柄古剑,听闻削铁如泥,我当时觉着新奇,就硬是舔着脸讨来了,如今正好借花献佛,赠与夫子。

姜满轻轻叹息了一声:“殿下……”

未竟之言,我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见了。

原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苦涩又重新翻卷上来,其实我还想问他,他喜欢柳尚书的女儿吗,那人比我漂亮吗?比我性情好吗?比我懂得他的志向与伤痛吗?

但我知道自己不能问,我和他的交游本来就已经逾越了一般师徒的界限,我说要和他效仿伯牙子期,姜满就真的把我当挚友了。

但是剩下的一条界限,如果逾越了,我们都没得选,只会沦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回到府里,姜满在府门前似乎放心不下我的身体状况:“殿下,你能走吗?”

我不想让他发现我哭了,眼泪哗啦啦地掉,肯定难看得很,于是故作潇洒地背对着他挥手:“夫子,我很好,你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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