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

顾时珩方入了东四街,见到前方被士兵守住的关卡,侧头回望不远处紧追不舍的追兵,心底便早已清楚,顾时微并没有真的打算放他走。

他一直以为自己跟顾时微相熟,可是此时此刻才明白,他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这个温文尔雅的四哥,更没有认识过他的枕边人。

顾时微不会仁慈,不会心软,他不在大街之上,当众杀害他和东宫三子,无非是怕在民间会产生些许流言蜚语,可他处心积虑多年,谋划了那么多的局,为了九五之尊的宝座,不可能留下半点隐患。

他不会放过他们的。

顾时珩望着眼前东四街的关卡,已知自己没有办法再绕到清风楼,急忙折返,见一队士兵又朝他逼了过来时候,带着侄儿侄女三人立即侧身,进了一旁勾栏之中。

此时还未到正午,勾栏之中并未开业,了无人迹,顾时珩埋着头狂奔,突见不远处一抹影子,手落在金锏之上,还未将锏拔出之时,见二人容貌,骤然停住了动作。

“如烟,云飞?”顾时珩眼底满是诧异,可此时却没有说他话的时间,如烟看到顾时珩满身是血,急忙侧身,道,“快跟我来,九公子!”

顾时珩本以为自己对顺天府也算了如指掌,谁料还是不如如烟万分之一,他带着侄儿侄女三人跟着如烟在宛如迷宫一般的作坊里的四转八转,不到半柱香之后,竟见清风楼赫然出现在眼底。

如烟跟白云飞一人开门,一人搀扶侄儿侄女,带着三人入了楼中,行至清风楼大堂内的暗道之前,白云飞将画掀开,暗道出现在了眼底时,顾时珩骤然停下了脚步。

“如烟,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这四处都是追兵,我怕查到此处是早晚的事情!”如烟回头,望了一眼楼外,心有些不安,道,“云飞先护你一程,九公子,我在此处看看情况如何!”

顾时珩目光落到如烟的眼眸之上,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多谢。

“你我之前,无需多言。”如烟说着,顺手将身上仅有的盘缠递给了顾时珩,道,“快走,九公子!”

顾时珩手死死地攥住银两,轻轻点了点头,低头望去,顾安济竟先前一步,朝如烟拱手行了一礼,而顾安雅与顾安祁二人也有样学样,这么跟着。

如烟莞尔一笑,并未说他话,看着四人消失在暗道之中后,立即将画挂上,随即冲向了一旁的柜台,拿起摆在上面的好酒,尽数泼洒在了大堂之中。

她虽为女子,但身形干练,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几十坛酒已尽数洒在楼中,急匆匆行至银柜,将未点火的火折子藏在袖中,正准从侧门离开之时,突然间,四面八方,竟响起了潮水般的脚步声。

“咚——”的一声,一队士兵数十人,一脚将清风楼大门踹开,鱼贯而入。

如烟将火折子往袖子里藏了藏,望着这浩浩荡荡的士兵,拉出了一个笑容,装作若无其事,上前一步,道,“诶,官爷,这么早?我们这儿还没开门呢!”

“怎么这么大的酒味?”为首的参将望了一眼四周,向前一步,又望向身旁的副将,道,“你确定吗?”

“我确定!”那副将急忙答道,“我刚才亲眼看见叛贼进了这清风楼!”

如烟心底骇然一凉,紧接着那参将又上前一步,道,“ 叛贼何在?!”

“军爷,什么叛贼啊,我们这儿是听曲唱戏的地方,您说得…”如烟的话还未说完,突然间,一巴掌重重落到了她的脸上,止住了她的话语。

剧痛自脸颊而来,如烟险些摔倒在地,那参将看着她,怒瞪圆视,大吼道,“叛贼何在!”

“我是真不知道什么叛贼,军爷。”如烟继续答道,那参将目光不再看她,但是落到这清风楼之中,轻轻地挥了挥手,道,“搜!”

数十人士兵浩浩荡荡地自上而下搜索,仿似蝗虫过境,所有的花瓶装饰尽数杂碎,乐器也劈烂砍烂,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这清风楼已是满目疮痍,可他们数十人都没有找到半点异常。

诸位副将一一朝参将禀告,参将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到那副将身上,突然扬手,又是一巴掌落下,道,“谎报军情!?”

那副将被打得眼冒金星,并没有反驳,那参将目光落到的门外,轻轻地挥手,道,“走。”众人正准备拔腿离去时,突然间,一阵大风自门口刮来。

如烟缓缓抬起胳膊,挡住风沙,那风竟突然刮到了大堂之中高悬的山水画上,顷刻之间,画卷轻轻摆动,画卷之后有些许阴影,若隐若现。

如烟心头仿似闷鼓响起,方才她太过匆忙,复位之时,想必并没有将那画挂得太稳,而那参将回头,将此幕尽收眼底,突然停下来脚步。

“等等!”他猛地抬手,所有人齐齐停身,而他目光望向那副画卷,道,“这画怎么回事?”

无人开口,一片死寂,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画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沉闷的脚步在清风楼里回转,却让如烟的心仿似跳到了嗓子眼。

那人缓缓伸手,画卷近在咫尺,如果这幅画被发现,那画之后的密道也无处可藏,等到那时,他们必定能追上顾时珩和他侄儿侄女四人。

鬼将秦衍,也不是神,孤身一人面对万军,身上还带着三个手不能提,见不能扛的稚子稚女,又如何可能逃出生天?

如烟的手死死地攥住袖中的火折子,突然间,脑海之中无数画面跃然眼底。

她十三岁父母双亡,被拐来京城,养在胭脂楼中,十七岁要被迫接客那年,起了逃心,却被胭脂楼的打手发现,连夜追杀她到青雀街上。

她走投无路,衣不附体之时,突然瞧见一少年。

那时顾时珩不过十二岁,一身锦衣华服,身后跟着浩浩荡荡数十人,深更半夜还在街上游荡,在瞧见她时,突然眼眸一怔,眼睛分明在笑,却笑不达眼底,盯着身后众人,道,“你们这么多大男人,怎么欺负一个姑娘啊?”

第二日,顾时珩顶着满城风雨,正大光明地拿着银两,前往胭脂楼赎人,她纵使自由了,却也无处可去,求顾时珩准许她鞍前马后伺候。

顾时珩只是笑,说,我可不缺丫鬟,不过我听旁人说,你音律不错,清风楼掌柜跟我独孤家有些交情,我能让你去那处奏曲,你想去吗?

如烟自求之不得,她以音律取悦众人,也算是生得体面,可在她意料之外,顾时珩竟也懂音律,她心中山水,万千繁华,旁人看不到的,听不出的,竟都能被顾时珩所知。

他们身份地位云泥之别,可是一同听曲饮酒,少年时光,说句知音也不为过,都是士为知己者死,那古往今来,又有谁说,女子便不能是士,便不能为知己者死?

那参将的脚步已行至画卷不远处,就在他缓缓伸手,想要去掀那画卷一角时,如烟突然开口,高呼了一声,“将军!”

那参将回头,眉头紧蹙,有些不明所以,而如烟站在那处,秀美的面庞之中透出如山的坚毅,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手臂青筋暴起,自袖之中,猛地划开了火折子,突然摆手,扔在了地上。

在那一方小小的火折子触及地面的瞬间,火焰便窜出了三丈之高,连绵的大火宛如火龙,顷刻间将所有人吞噬。

那将领看着窜到面前的火焰,又哪还记得去掀什么画,跟着众人朝门口冲去。

在一片哀嚎之中,所有人都在狂奔,可那剧烈的火只是烧着,仿似自地狱而来,要将天边点燃。

在明暗交错的火焰之中,如烟美得仿若神祗,她看着眼前哀嚎的数人,缓缓地闭上了眼:

君子死知己, 亘古有之。

顾时珩一行人浑身被水和泥泞包裹,自河沟之中爬出时,所瞧见的便是此情此景。

顺天府中的清风楼在烈焰之中伫立,一点一点地神形俱灭,很快便变成了一堆灰烬,骤然倒塌。

顾时珩手死死地攥住锏柄,向前一步,道,“如烟!?”

“烟姨!”白云飞心头一颤,似是也预感到了什么,急匆匆地想要折返,道,“九皇子,我便送您到这里了!我先回去看看!”,言尽,便一头钻进了暗道之中。

顾时珩站在那处良久,任由火光将他眼眸染红,却知自己断不能折返。

良久之后,他转身,将三位侄儿侄女的身上的泥泞拍去,道,“我们走。”

他出了城之后,最初乃是想要先去找到驻扎在顺天府旁的的关北铁骑,还好他留了个心眼,在距离其十里的路途先上山打探,果见浩浩荡荡的骑兵打得旗帜不再是关北,而是黑底金边的燕字旗。

燕,燕王,顾时微。

这一步棋太早了,亏得他当日还以为顾时微去关北就藩,帮他组建关北铁骑,是为了帮他,这么些年,他不知早已在关北铁骑中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等到关北十六将一死,关北铁骑这支曾由秦衍练出绝世的杀器,现在也归顾时微所有。

顾时珩此时是真的走投无路,也靠不了谁。

普天之下,他知道只有西境对他而言是安全的,可是顺天距离西境又何止千山万水,而他要独自一人,面对无数追兵,将他的侄儿侄女三人带回去。

很难,但是必须如此。

顾时珩作为一代名将,天下自在他心中,如若要从顺天府返回西境,实则往北走必是最快的路径,先渡长江,一路向北,行至郑州府,在自洛阳,长安,穿过关中腹地,西境可至,可是他知道如此,顾时微也必定知道如此,他不敢冒这个险。

权衡之下,他决定舍近求远,从长江以南出发,自鄂州,江陵府,再北上穿过汉中,抵挡西境,可这一去,又是近四千里路,而他现在身上连一匹马都没有。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话不多说,顾时珩立即带着顾安济,顾安雅和顾安祁三人出发,突遭大变,这三人性子也沉得有些不似寻常孩童,谁料方方走了三日,顾时珩在大关村边,见村落人人缟素,心底一沉,虽已预料到了什么,仍忍不住上前询问。

那村头老朽抹了一把眼睛,望向顺天府,道,“陛下…驾崩了!”

建元二十九年八月三十,皇帝顾景煜驾崩,享年四十六岁,“皇太子”顾时微奉诏登基,改年洪熙,册封独孤剑玉为从一品镇军大都督,册封八皇子顾时承为上柱国大将军,昭告天地,宗庙,四海,万民。

而那日夜,顾时珩站在长江边,遥遥望着顺天府的方向,三三叩首,将白纱绑到了手臂之上,继续西行的路程。

一连半月,天气骤然转寒,四人行至鄂州城外,顾时珩与侄儿侄女三人在此处稍稍修整。

他方捉了鱼回来,见顾安济已将柴火劈好,火也早已熊熊烧起,轻轻地拍了拍顾安济的头。

四人盘腿坐在篝火边,三人都在看顾时珩剖鱼,顾时珩此行为了乔装打扮,大隐隐于市,在穿着之上也与往常大不相同。

他们几日前恰恰碰到了一入京的戏班子,顾时珩也少见的做了回梁上君子,进去偷了些不同寻常的衣服物件,分给侄儿侄女穿上之后,留给自己的竟是一件唱戏所穿的花衣。

顾时珩心想那不正好,当即便褪去了满身是血的玄衣,欣然穿上,又不再束发,让三千青丝随意飘散。

他本便俊美无双,如此这般,面色憔悴,身形消瘦,但真像个流落风尘的青楼翘楚,根本看不出半分这是个王爷将军。

此时此刻,明暗交错光芒映在他的面容之上,不禁让人想起曾经京城之中,口口相传那话: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可他虽为牡丹,却没那娇滴滴的命,多劫多坎,命运半点都不饶人。

待到鱼烤熟之后,顾时珩将其分成四份,肉多的尽数给了侄儿侄女三人,自己不过草草吃了些多刺苦涩的部分,鱼腥味几近让他无法下咽,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必须进食,因为不能倒下。

谁料方方用膳完毕,远处竟又响起了马蹄声阵阵,顾时珩抬起头,望向远处,身躯骤然紧绷。

来人约莫十人,全是身体粗壮的大汉,看似是走镖之人,路过此处,见火光骤然前来。

而众人见到此地唯有一面若好女,身着花衣的俊美男人带着三位少男少女时,目光骤然玩味起来,为首那人一脸络腮胡,骤然下马,遥遥地望着顾时珩,突然吹了声口哨。

顾时珩只不过赏了他一眼,便低头望着篝火,那大汉与其同行之人逐渐逼了上来,道,“哟,这是哪家象姑楼的公子跑出来了?怎在荒郊野外烤火啊?”

顾时珩置若罔闻,顾安济又如何听得这话,他眼睛一瞪,抬头望向那男人,道,“你说话嘴放干净点!”

他不说这话还好,话音刚落地,那些男人戏谑声更足,不管顾安济,直勾勾地盯着顾时珩,道,“诶,你看着年纪也不大啊?怎一副寡妇带儿模样,这些是你什么人?这一个人托儿带女的,过得也艰难,不如跟着哥几个去顺天走镖,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温床暖房,想要什么便什么,如何?”

这话落到顾安济与顾安雅二人耳中,已是气愤不已,顾时珩却脸色都没变,他手落在树枝之上,轻轻地翻动木柴,良久之后,才抬头看了众人一眼,道,“没兴趣。”

“哟呵,没兴趣?”这男人突然望向自己同僚,突然一笑,道,“这娘们还真的以为我们在问他意见呢!”

“这荒郊野外,还真以为轮得到你说话啊!”身后之人又附和道。

顾时珩缓缓抬头,手落在挂在腰上的锏柄之上,而这个动作,也让众人的笑声更足。

“你腰上挂着的是什么玩具?”

“哇,大美人,你可别拿出来把自己脚砸了,来,给哥几个看看!”

说着,好几人接连朝顾时珩逼迫来。

顾时珩侧头,望向顾安济,顾安雅,顾安祁三人,道,“闭眼。”

三人虽心底担忧,却不敢不听顾时珩的话,仍缓缓地阖上了眼,顾时珩站起身来,金锏猛地出鞘,仿似一道旋风一般,扎进了这群男人的腹部之中。

很快,此地只剩下皮开肉绽的声音,而无尽的惨叫。

作者的话:谢谢大家评论!(都有看)不过目前太emo了暂时没办法大家讨论剧情QAQ!不过仍然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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