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 138 章

顺天府紫宸殿,一片死寂,唯有沉闷的脚步声响起。

张无厌自侧门而入,亦步亦趋地走向顾时微,在他耳边轻说了几个字,便悄然退下。

顾时微一身龙袍的,坐在龙椅之上,神色不露异常,手却悄然攥紧,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紫色身影,一字一句,道,“你想知道吗?”

顾时翊一身紫袍,浑身都是泥土,站在不远处,却突然笑了,这眉宇之间,倒像他是此处的主人一般,眉头一挑,道, “不用你说,我都知道。”

“顾时珩已回了楚阳了。”顾时微缓缓起身,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可惜,道,“这都杀不了他…”?

“你杀不了他的,四哥。”顾时翊听到此话,笑容更甚,眼底闪烁着明暗交错的光芒,道,的“我若是你,我现在便会弃城而逃,输了虽是不光彩,但至少还捡了条命,你说是与不是?”

“我就算输了,难道你就赢了,毕方?”顾时微没有顾时翊高挑,站在此处看他,眼底却更加深沉,“江山和人,你什么都没有,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诶,四哥,你说这话,未免还太早了吧。”顾时翊摇了摇头,语气戏谑,反驳道,“还没走到最后,谁又能言我是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顾时微并不言语,沉默良久之后,再抬起头看顾时翊,比起顾时翊的轻佻,他的目光更加阴冷,骤然开口,道,“我的人会在江油道设伏。”

顾时翊听到此话,骤然蹙眉,顾时微又继而开口,道,“这消息,顾时珩也知道,我手下有叛徒,在跟顾时珩的人往来,虽我现在还没查出是谁,但必定是有。”

“你跟我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四哥?”顾时翊摇了摇头,道,“你该不会是怀疑,是我安插的吧?这江油道有伏击一事,我可是现在才知晓。”

“你当然现在才知晓,因为顾时珩从头到尾,就没有想告诉过你,为什么?”顾时微抬起头,突然质问,而一瞬之间,顾时翊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等他说话,顾时微自己便抛出了答案,道,“因为他会引你去江油道,那是他给你找的坟墓。”

这话传入顾时翊耳中,让他表情逐渐严峻,眉头也微微蹙起,思索片刻之后,骤然舒展开来,他又笑了,摇了摇头。

“他就算想杀我,那都是之前,今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顾时翊说道,“他如果还想杀我,便不会拽着我不让我走,四哥,你恐怕想不到,顾时珩有一天,也会舍不得我。”

他这般说道,顾时微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良久之后,才反问了一句,“是吗?”

顾时翊蹙眉,顾时微又看他,道,“你如果真的这么笃定,你就不会说出来,不是吗,毕方?”

顾时翊手不自觉地攥紧,与顾时微对视,二人都没有说话,顾时微的黑靴落到紫宸殿中地板之上,道,“母亲只有两个孩子,你也是我唯一的弟弟,你再怎么胡闹,我都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也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

“呵,你又开始来说什么兄弟不兄弟了。”顾时翊骤然开口,望向顾时微,道,“难道大哥不是我们的兄弟?老八不是你的兄弟?顾时珩不是你的兄弟?”

“你问我这些话,不觉得可笑吗,你这人一向如此,看着张牙舞爪,却过于心软。”说道此处,顾时微抬起眼,径直对上了顾时翊的凤眸,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毕方,这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不需要。”顾时翊答道。

顾时微不理会他,反倒是自顾自的开口,道,“我放你回去,因为只要你回去,你就会知道,顾时珩到底会不会杀你,而这个答案我已经笃定,那就是他一定会。”

“你错…”

“等到了那时,你自己需得想明白,你这一生,到底活了个什么?”顾时微打断了顾时翊的话语,道,“你本是兄弟之中最为聪明,最有才华之人,勤勤恳恳夺嫡,却拱手将东宫之位相让,殚精竭力,为了顾时珩的仇恨,为了顾时珩的西境陪他造反,最后还要落得个被他杀死的结局,这一切,值得吗?”

顾时翊不再开口,眉头紧蹙,顾时微抬眼望向顾时翊,道,“等到你想明白,这不值得的时候,我可以帮你。如今京城还有大军十五万,你手上人马无数,你突然反水,你我前后夹击,打顾时珩一个措手不及,他就算是西凉王,也不是没有胜机。而一旦顾时珩中军被破,收复失地不过是时间问题,甚至你想要顾时珩,我也可以答应你,把他手脚砍了,扔给你,你爱怎么玩,便怎么玩,没有聂世信,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只属于你一个人,如何?”

顾时翊手陡然攥紧,听到此话,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你这话敢跟老八说吗?他只要听到,恐怕就得疯。”

“我不想要他知道的事情,他就不会知道,我知道现在,你也接受不了。”顾时微望着顾时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先回去,让顾时珩给你答案,”

一旦闪电滑破天际,远方响起闷雷,似是要下雨的模样。

顾时翊一身绛紫色蟒袍,从紫宸殿走出,感知到略微沉闷的风吹起他衣摆,而就在这时,远处一抹宽肩细腰,长发披肩的黑衣影子映入眼眸,他竟忍不住笑了。

顾时承一步一步,行至他的面前,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开口,轻轻地喊了一声,“七哥。”

顾时翊点头,目光落到顾时承脸颊之上,良久之后,道,“你瘦了,老八。”

顾时承顷刻之间,刀眉紧蹙,手骤然攥紧,顾时翊知他是个闷葫芦,也知道他想问什么,道,“他受了点伤,没什么事,你心底清楚的,他命硬得很。”

顾时承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有些薄汗,又望着顾时翊,道,“那你呢。”

“我?我也好得很。”顾时翊说到此处,笑着摇了摇头,突然之中,竟生出一股预感,或许这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顾时承听到此话,只是点头,顾时翊望着顾时承,眼眸之中逐渐深邃,又带上他一贯的不正经意味,道,“老八,我想跟你说…”

顾时承骤然抬头,却见顾时翊勾了勾嘴角,笑容更甚,道,“…你七岁时那只自己做了一下午的纸鸢,真不是我烧的。”

顾时承微微一愣,良久都说不出话来,顾时翊笑进了眼底,道,“真的,那日我刚从学文馆回来,本来想来去找你,刚一进屋,便起了大风,把那烛台吹倒了,那火离得近,我再想过去救你的那只纸鸢,已经来不及了…”言尽,他望着顾时承的眼睛,缓缓开口,道,“对不起啊,是七哥不好。”

二人对视,互相都心知肚明,顾时翊虽是在说纸鸢,又如何可能只是说纸鸢。

他在说他们少年时的一切,他这些年所有的愧疚,就这么以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方式说了出来。

可是他懂,顾时承也懂,眼眸有些发红,良久之后,才骤然开口,道,“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顾时翊轻轻点头,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转身,朝远处走去, 顾时承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之间,亦觉顾时翊仿似抓不住的人,随时随地可消失在风雨之中,忍不住又喊了一声,“七哥——!”

顾时翊停下脚步,却没回头,举起手臂,轻轻地挥了挥手,随即又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顾时承只是站在此地,看着他逐渐远去,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顾时翊这般回到泸州之时,竟见顾时珩裹着纱布,于他府里等他,顾时珩一身暗红色蟒袍,身上还打着绷带,虽相貌姣好,却仍压不住满身病色,在瞧见顾时翊那一刻,才终觉心落到了地上。

顾时翊见到他在此处,亦有些诧异,本想留顾时珩在此处多待两天,顾时珩摇了摇头,只说自己还有军务,当天便坐了轿子回了楚阳,一连十日都没有消息。

待到七月初一,楚阳传来消息,说顾时珩伤已几乎痊愈,亦可着手准备进攻顺天之事。

顾时翊告知楚阳,他一直在等顾时珩的军报,来决定如何进军,如何部署。

一等便是三日,直到七月初四,一封军报抵达泸州,乃是顾时珩亲笔所写,上面印刻着顾时珩的王印,其上言简意赅,只有一句话,让顾时翊亲率大军,自江油道,攻打顺天府东直门。

顾时翊捧着那一方军报,突然大笑,笑得似是眼泪都快出来了,忍不住起身,往殿外走去,吟诗一首,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他一边念诗,一边望向天边,心底想的却是,四哥,你又对了。

我这一生,到底活了个什么?

七月初五,还未到打更之时,天空之中闷雷滚滚,让所有人不得安眠。

卯时一刻,楚阳之中,三军就绪,只等顾时珩军令。

顾时珩望着天边,只觉眼皮狂跳,似是心底极度不安,而就在这时,突然之间,斥候架着快马,朝中军大营之中狂奔而来。

“报——”

顾时珩猛地抬眼,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禀告王爷,汉王殿下…汉王殿下于江油道中伏!”斥候气喘吁吁,急忙说道,“全军覆没!!”

顾时珩站起身来,突觉耳边嗡的一声,骤然之间,已听不到半点声响。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