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潭再次睁开眼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澄澈的浅蓝色海水，这浅蓝色几乎已经接近透明了，抬头甚至能看见海面的光，给他一种这并不是海水的错觉。

周边是张牙舞爪生长着的艳丽植物，更像是陆地上的植物，有树木草丛，还有些长得像是一朵朵可爱的蘑菇，海底的泥沙也是黑的，像是黑土地一样看起来色泽极纯，很肥沃的模样。

四周游荡过去的生物很少，多数是接近于海水的浅色，看起来一点不显眼，但仔细看到了就会发现除了颜色浅淡，长相也是各有各的奇怪。

这真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

想到记忆中最后看到的那一幕，乌潭暂时放下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好奇，现在最重要的是跟自家鱼集合，之前说是只要进来时贴在一起，进来时的距离就不会太远，但当时突然出现那么多鱼，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管怎么样，也只能在附近找找了。

这么想着，乌潭试探地寻找附近有没有熟悉的气息。

凝神仔细感受半响，传入感知的却是一股血腥气。

血腥气中并没有乌潭熟悉的气息，肯定不是穆奚或者朱砂，但他也没有发现他们的气息，犹豫片刻便打算顺着这血腥气去看看。

至少也有个方向。

路上乌潭发现许多海底生物也正往那个方向去，他混在其中并不显眼，毕竟也是同样的淡色。

心知都是被这血腥气吸引过去的，乌潭倒没有退缩的想法，趁这机会看看这个秘境中的鱼类也不错。

***

浅蓝色海水中晕开一大片血红，浑浊了一片海水，边缘逐渐扩大，却并未有所减淡，可想而知出血处伤口之大。

周边不停有各种各样的海底生物拥挤过来，最终留下的自然是更加强大的，剩下的一些小鱼群等则是蛰伏于暗处等待着。

血气最浓郁的地方，一对人鱼夫妇身上伤口遍布，他们要害处豁出一个大口子，血液不停往外涌，与之相对应的，两张面庞上也苍白的毫无血色，灰败的死气蔓延。

边上一尾大约七八岁的稍大些人鱼幼崽浅淡的眉毛锁紧，眉骨的阴影和染上血红的眉毛衬得幼崽脸上有一种纯然的残忍，但只要看那双浅碧色眼珠里的情绪就绝不会这样联想。

“走……带他们走……远远的……”雌性人鱼伸手抚摸幼崽的面庞，张唇是几乎无声的叮嘱，她快要没有力气了，身体生气的流失让她全身发冷，快要无法控制手上的动作。

边上的雄性人鱼原本紧闭的双眸也终于睁开，他勉强汇聚起涣散的眸光，猛地抬手要将自己的幼崽推开，用尽全力：“……快走……”

此刻，他们的眼神中都透露出同样的意思，爆发出最后的期盼。

“……”人鱼幼崽眼眶发红，在浑浊的血色中寻找熟悉的身影，强壮的父亲和母亲原本都是他们的庇护，但现在……

他齿尖在脸颊内侧狠狠厮磨，手上捏紧，最后猛得转身离去。

而游出去好一会儿，他两只手上分别牵着的两只大约才一岁的更小的人鱼幼崽的身影才逐渐清晰，两只小幼崽身上犹带着浑浊血色，都紧闭着眼睛，没有意识，全靠哥哥拖着走。

他们身后拖出去一道血色痕迹，但很快随着海水的冲刷消散，周边原本跟上来的一些小鱼也因此散开来。

哥哥带着两个弟弟躲在两块大石头的凹槽内，紧紧将弟弟们努力拢在小小的怀抱中，抬头冲那片血色看去，这个地方离那边有些距离，但以人鱼的目力看清并不困难。

也因此，围着那片血色试探着靠近且互相制衡着的那些奇怪生物也同样映入了小孩碧色的眼瞳。

口腔中腥气蔓延，但这双眼瞳却极其坚定地不曾离开前方。

*

乌潭在前头领着一群不知名生物前进，纯白色毫无违和感，前方的气息也在极快地减弱。

等到乌潭真正看见那团红色和周边的各色生物时，那两团糅杂在一起的气息生气已经完全消失了。

那是两条人鱼，在人鱼的感官中，不同生物的气息都是有所差距的，其中人鱼是最好分辨的。

乌潭这次已经是全力前进了，毕竟摆在面前的也是两条同类的性命，然而到底还是没赶上。

虽然遗憾，但乌潭也有心理准备，这么大的血腥气，这么重的味道，不用多想也知道肯定是受了致命的伤，哪怕他及时赶到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能救回来了，毕竟他也不是什么神仙。

说是这么说，乌潭也没打算任由这群围在边上的猎食者一起扑上去啃食同类的尸体，救是没办法了，但留个全尸还是可行的。

一到现场，乌潭便扑了上去，先是瞄准了那些块头大的一看就是带头的下手。

考虑到在新地方对付未知生物，保险起见，他在身体表面附上了水盾。

这水盾属于人鱼的天赋技能，施展后会像是贴身铠甲一样将全身都包裹起来。

乌潭一直都是个爱斗的，这水盾的作用不必多说，在一次次打斗中进化，现在不仅轻薄到不会影响动作，质地十分坚硬，最重要的是可以抵挡毒性。

形成水盾的水流属于是就地取材，但只是提取其中的水，其他一切毒性或者生物都不会隐藏其中带来隐患。

附着水盾后，乌潭就更加放肆了，动作大开大合，看上去纤瘦却极其有力的尾巴挥动着，在水中甚至打出白色的痕迹，接下这一尾巴的对象根本来不及躲过，一下就被拍到了另一边的大块头身上。

这一尾巴虽然力气很大，但到底还是匆忙了，对象还皮糙肉厚，被打出去也没受什么伤。

但身上没受伤，这看上去像是皮球一样圆滚滚的生物脑子却好像有什么问题，突然就将眼前遭受无妄之灾的大块头当做了罪魁祸首，不由分说就翻滚出身上一排排密集的细刺冲了上去。

那边分了些注意力在这边的乌潭喜闻乐见，但接下来的对手就没有这样没脑子了。

吃了不了解这些生物，而它们偏偏还懂得合作的亏，乌潭这次不像前不久那几次一样轻松了，人鱼的身体的所有地方都是武器，但也有个高下之分。

乌潭最终还是张唇，清越含带古韵的字符吐出，在浅色海中泛起浅浅的波澜，白色长发飘扬在身后，纤长鱼尾边漾出白纱，此刻与传说中惑人的海妖十分相符。

白尾人鱼姿态轻松悠然，像是一场演唱会上，而眼前那群生物就是这场演唱会的观众，听得如痴如醉，连动作都随之停了下来。

乌潭甩动鱼尾上前，指尖锋芒揭露，眼前刚刚给他造成阻碍的都被抹去生命。

当哼鸣声停下，还活着的也就只剩下那些实力不够或躲藏在边上的生物了，一群不同模样的海底生物一齐缓缓下沉了几秒，很快就陆续慌忙逃窜离去了。

微叹声，乌潭其实是不喜欢用这一招的，因为这样赢的没有感觉，一点都不刺激。

这一招杀伤力巨大，却不是每条人鱼都能做到的，乌潭是从母亲那继承的天分加上母亲遗物中有这一招，这才有机会学到。

也算是一个杀手锏吧，虽然不常用，但乌潭花在这上面的时间不少。

抠抠搜搜将所有的收获都堆到一起，乌潭在周边盖了好几片边上摘的巨大叶片，这怎么说也是他的战利品，没准里面有美味呢。

做完这一切，乌潭抬头看向那一团消散许多的血气。

不必多说，这是因为血液都流的差不多了，加上死亡，自然就不会继续往外淌血了。

顿了顿，乌潭侧首精准地看向某个地方，定位在那三个小崽子的地方。

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哥哥见到，连忙有些慌张地搂着两个弟弟想要藏起来，虽然举动看上去像是在帮忙，但是……

他低头捏住了手掌处的一枚浅痣。

乌潭懒得思考那只崽子怎么这么慌，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看那小崽子这种情况都不肯走太远的样子就知道，他们跟眼前这两尾死去的人鱼肯定有关系。

他从来没有建立过什么亲密关系，包括亲人朋友爱人，哦，不对，来到这里建立了两个，伙伴应该算是朋友的分类吧。

虽然建立了，但时间太短，乌潭不大体会地出来太多东西，只从前世的一些理解中勉强取出来解释眼前这一幕。

应该是家长抛弃了这几个崽子？但是崽子们对家长会依赖，所以没走远？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也没错。

乌潭觉得自己猜的没问题，继续顺着往下猜，那崽子们应该是想要跟家长道别吧。

于是他自认十分善解人意地上前闭息将那两具尸体拖了出来到干净的地方，扭头朝那崽子直接喊：“来啊！”

人鱼哥哥抿着苍白的唇，眼珠子晃动，思考了一会儿，将两个还在昏睡中的弟弟都往石头凹槽深处藏了藏，然后从边上小心躲藏着弄了些植物遮挡起来。

他能够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也只是自己去面对那未知，对方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如果对方是什么坏蛋，他出去，两个弟弟或许可以逃过一劫。

而且，爸爸妈妈还在那……

看着一条身上面上沾着血色，除此外满脸苍白的半大崽子沉默着过来，乌潭微微扬眉，视线在对方身后转了一圈，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人鱼哥哥慢慢靠近，开始的注意力还在乌潭身上，后来却是不敢将注意力挪开，他的余光告诉他边上那一团狼狈毫无生气的就是父母，但……

他不敢。

于是那白尾人鱼的存在就这样被提到了眼前。

“看我干嘛？你不是想看他们的吗？”乌潭并不能理解这样细腻的感情和心理变化，他只觉得奇怪，于是就开口了。

视线最终还是落到了那本该无比熟悉的两个身影上。

两尾人鱼都是下颚连接着耳鳍处的要害伤，但不同于乌潭曾经的手下留情，这道伤几乎将他们的脖颈撕裂开来，血红色像是一张张大口，身上的伤口更是毫无顾忌，一道道触目惊心。

血色被冲淡，但伤口却更加狰狞，深深印刻在那双碧色眼眸中，他下意识想要逃避，却不知为何目光像是扎了根一般定定的挪不开。

乌潭也在看，他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只是遗憾，对生命逝去的遗憾。

他也不认为让这样的孩子看到这一幕有什么问题，他对此没有概念。

“哇啊啊啊啊——”

突然，哭声响起，很快化作二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