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崽的哭泣声有些刺耳，乌潭一下子皱起眉来。

人鱼哥哥被弟弟们的哭声从晃神中唤醒，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眼前的白尾人鱼观察对方的神色。

乌潭虽然不太喜欢这样吵闹的声音，却也不至于因此对这群弱小的幼崽们做些什么，于是敛了神情只道：“去哄哄你弟弟们吧。”

人鱼哥哥——碧卓明白现在弟弟们的存在已经无法隐藏了，父母狰狞的尸体还在眼前，一边是两个弟弟，一边是父母的尸体，他一时间有些无措，左右为难。

居然第一时间将目光落在了乌潭身上，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求救意味。

顿了下，乌潭误会了什么，扭头便朝后面那两只小崽子身边去了。

碧卓跟着视线转移过去，有些呆愣，想要跟上前去，顿住又扭头回看父母的尸体，挣扎片刻还是先扭身去寻找了下面的大片叶子抬上来给父母盖上，只露出相对完好的面容。

小少年动作快速而稳定，不停地抬头去看弟弟们的方向。

另一边乌潭跟两个崽子的距离拉近，哭声也愈发刺耳，他皱紧眉头，凑近时看到两个小小的团子很有些匪夷所思。

这么小的东西是怎么发出这么刺耳的声音的？

两个小崽子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发现身边有什么靠近，泪眼模糊的双眼使劲睁开要看清来，声音都跟着降低了。

乌潭凑近有些观察，发现这两只崽子居然除了颜色有些差别外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一对双胞胎崽崽！

而此时，大约是看清了眼前不是熟悉的面庞，哭闹的声音再次放大了，乌潭被这突然放大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下往后仰了仰。

看到这一幕的双胞胎其中一个偏暖调的绿色小人鱼倒是停下了，他使劲眨巴着眼睛要将眼泪眨掉看清眼前的少年。

小崽子头发只从脑袋上冒出来软乎乎的一层，飘着看起来特别蓬松顺滑，眼睛圆溜溜，下巴有些尖尖的，脸颊哭得红彤彤，眼皮都有点肿了，原本圆溜溜的眼睛就变得瘪了些，可怜巴巴的样子。

像是一只一戳就爆水珠的水球。

边上另一只小水球也是一模一样的，感受到兄弟停下，于是也悄然停下了眼泪，他的颜色更冷调一些，偏青色，怯生生地拉着兄弟的手，带着两个一起往后退了退。

乌潭将小崽子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但他现在对小崽子水球一样的脸蛋更感兴趣，于是跟着往前动了动凑近，伸出收起了长甲的指尖。

先是轻轻戳了下小崽子红彤彤的脸蛋。

绿毛小人鱼被戳得眼睛都使劲睁大了些，虽然脸蛋子留下了一点小印子，居然也没有哭，只是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玉一样的面庞。

反倒是另一边没有被戳的青色小崽子随着这一下长大嘴巴哇哇哭了起来。

乌潭于是又被另一只吸引过去，一样小水球一样的脸蛋和眼皮子，青色小人鱼皱巴着脸张大嘴巴哭着，眼睛便睁不开了，也跟着闭上了，肿肿的，红红的。

这回哭声在乌潭耳朵里像是被过滤了一般，他将此忽略，抬手更加放轻了些动作凑近青色小人鱼闭着的眼皮，戳了戳。

软乎乎的，薄薄的，有点像是熟透了的果子的外皮。

匆匆忙忙将父母的尸体盖了起来，碧卓脸上带着些慌乱靠近。

乌潭抬头，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捻了捻指尖，有点好玩。

见人家哥哥来了，乌潭自觉离远了些，好奇地看着赶来的哥哥碧卓，眼珠子在三兄弟脸上转了一圈，兄弟诶。

他还没有像这样在现场看过兄弟间相处呢。

碧卓靠近后看见两个弟弟都安然无恙心中提起的那口气终于放松了些，其实，他还有点害怕这个陌生人鱼因为不喜欢哭闹的弟弟们出手，好在没有。

但还是先将弟弟们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视线也不敢落到陌生人鱼身上，不敢让对方看见自己眼中的警惕和害怕。

两个小崽子身边有了熟悉的气息，刚刚停下来些的绿毛小崽子却也跟着哭了起来，声音中满满的委屈，加上边上哭声更大的青毛小崽子，震得乌潭又往后退了退，抬手捂住耳鳍睁着眼睛继续看。

碧卓却很是熟练，父母还在的时候他就经常带弟弟们。

不过他也没忘记边上的陌生人鱼，于是一边安抚弟弟们一边小心抬眼看了过去，这一下就看见了对方退一步和捂住耳鳍的动作。

小人鱼垂下眼眸，抿着唇想些什么。

乌潭没有注意小崽子的变化，微透眼珠中映射出眼前的情景，稚嫩的小少年自己也没有多大，小而窄的怀抱中却容纳了两个更小的崽子。

小少年脸上还有些苍白，残余的血色在眉毛浅发上，眉宇中带着倔强坚强，碧色眼珠中却承载着温和的柔意，他轻轻抚拍着怀里的两个弟弟，并不宽大的手掌在两道被肉肉包裹的看不大出的脊骨上轻柔滑动。

“乖乖，不要怕，哥哥在。”他的声音很小，很温柔。

哭声随之降了下来。

“papa~？”青色小人鱼眼泪包包抬头看哥哥，有些模糊的奶音中透出疑问。

另一只小人鱼也跟着抬起脑袋看过来。

虽然很依赖哥哥，但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幼崽们还是更需要父母的安抚。

有些久的沉默让两个小崽子有些不安地攥紧了肉手。

再次被提醒到这件事，碧卓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连他也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件事。

乌潭：“他们在那边，休息，对吗？”

少年的声音有些卡顿，因为他也不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样容易揭穿的谎言。

“呜？”绿色小崽子扭头看乌潭，他似乎对乌潭很有好感，呜了一声就软乎乎地对乌潭笑了，或许他并没有听懂乌潭话里的意思，但却察觉了这句话深处蕴含的安抚意味。

青色小崽子却仿佛被吓了一跳，猛地把脑袋往哥哥窄小的肩膀上扎，小心翼翼露出一小张脸蛋悄悄看乌潭。

“对。”碧卓第一次没有那么害怕地直视了乌潭，哪怕看见的那张脸还是一样没什么表情，心中却不像最初那样警惕了。

他想，这条鱼好像不是坏的，他不仅赶走了那些要吃爸爸妈妈的东西，也没有对两个吵闹的弟弟做什么……

刚刚僵硬紧绷的气氛顿时消解了。

乌潭对上绿色小崽子的笑，顿了下，也对他笑了下，连带着那个藏起来的小崽子，然后就看到绿色小崽子很是欢快地挥舞了下小胖手，那只青色小鱼呲溜一下子把自己没藏起来的脸蛋也藏了起来。

有意思的画面让乌潭更加笑眯了眼。

碧卓看见这张笑脸都不由呆了下，好好看。

“咕叽咕叽~”

双重奏。

“咕叽咕叽~”后知后觉的一声响起来。

乌潭看过去，就见最后跟上的哥哥碧卓脸上带出了些红晕，还有一些几不可察的谨慎。

当然，以乌潭的眼力只看得出碧卓脸上的红晕，看来是因为肚子叫而害羞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突然想起，乌潭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跟穆奚做的约定，他连忙从自己腰间小包里拿出一枚小海螺。

扭头没几秒又扭回来，匆忙从小包里掏出之前为了以防万一塞的海草，叮嘱眼前的三个小孩：“你们先垫垫肚子，去看看你们爸妈，我待会过来给你们找点吃的。”

乌潭去的地方并不远，三个小孩视线都不自觉先跟着挪过去，见对方在不远处定了位置，碧卓这才放下了心，低头看着两个弟弟。

肚子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两个小小的崽子一点也忍不住了，乌潭给的海草味道很不错，他们之前吃过，绿色小崽子已经伸手去从哥哥手里揪了。

“艾绿。”碧卓轻声叫绿色小崽子的名字。

艾绿一下子抬起脑袋，满眼懵懂无辜地看着哥哥，无意识卖萌。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只青色小崽子已经低着脑袋去咬海草了，艾绿闻见海水传递来的甜味，马上低头就跟自己的双胞胎哥哥抢了起来。

“青水，艾绿，你们别这样，妈妈你……看……”

“麻麻~”艾绿一听见就仰起了脑袋，转来转去，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不高兴地看着碧卓，理直气壮地伸着肉肉短短的手指指指点点，嘴巴里发出叽里呱啦只有自己听得懂的声音。

底下的胖尾巴也跟着拍来拍去。

碧卓却晃着神暂时无法反应过来，直到耳边传来两道稚□□音的指责，自己的鱼尾也被两只尾巴从两边拍来拍去地发出啪啪的声音。

“好了，我们吃东西吧，吃了带你们去看爸爸妈妈。”他说。

*

乌潭只隔了一小段距离就停了下来，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人接电话都要走到一边去，他前世也基本没有联系人，打过来的不是诈骗就是电信，但现在做了跟其他人一样的事情，莫名觉得有点好玩。

要不是穆奚，他还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呢，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停，乌潭指尖在海螺上的一处轻按。

“喂？”小海螺将少年带着笑意清朗的声音完美传递，在穆奚耳中响起，他偏了偏脑袋，感觉听见声音的地方有些发痒。

顿了下，穆奚很快问：“你附近有没有什么比较明显的东西，我等会过来找你们。”

乌潭点头，然后猜反应过来对方听不见，连忙应好后将自己这边的环境描述了过去。

“好，我等下看看朱砂在什么地方，带他过来找你。”

“那行，我等你们。”

乌潭没犹豫，自己这边还有点麻烦呢，不过等穆奚两个过来应该已经解决了吧，就不用跟他说了。

他干脆挂掉海螺，另一边的穆奚还在应声，耳边就迎来了一片安静，连多的一句话都没有。

沉默片刻，穆奚终于将放在耳边的海螺拿下来，联系起了朱砂。

对面很快接起来，响起小崽子期待的声音：“乌、潭。”

小崽子会说话啊，有些意外，但不多。

“是我。”

“……”

“你在哪？我去找你。”

“……”

“或者说你自己能找到乌潭？”

小崽子不情不愿描述一番，他运气不错，在一个穆奚知道的地方，在知道方向后，他就也抬手干脆挂掉立刻赶了过去。

另一边被挂了电话的朱砂傻乎乎捧着小海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不跟他说话了，撅着嘴巴嘀咕了一会儿，还是乖乖捧着小海螺继续等起了乌潭的联系。

小孩当时没有听太懂，还以为乌潭也会通过这海螺联系自己呢。

一边等着，小崽子一边小声练习：“坏、蛋，坏、蛋……”

他有预感，之后这个词用上的机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