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琬若继续追问："那……九爷是怎么送我过来的？"

周福回忆了一下："他把你抱过来的，不过裹了一件大氅。从头到尾没让你沾地，也没让旁人多看。送到咱们门口，交给我的。交代了一句'这是你们府上投亲的姑娘，劳烦安置'，然后就回去了。"

慕琬若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自己被抱过来的时候裹了大氅。

"那件大氅呢？"

"自然是清洗干净送回去了。"周福看了她一眼，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王府的东西，谁敢随便留？我亲自盯着洗的，叠得整整齐齐，第二日就托人送回王府了。"

周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丫头，你问这些做什么？"

慕琬若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清澈，像雪后初晴的天空。

"没什么。就是想若是能当面跟人家道声谢，总是好的。"

周福"嗤"地笑了一声："谢？人家九爷什么世面没见过，会在乎你一声谢？我劝你别在这些事上费心思，九爷不是你能攀得上的。安安分分待着，等二夫人给你安排去处，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背着手进门房去了。

慕琬若站了一会儿。

雪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很静。

攀附阿九？

不不不，周福想错了。

慕琬若从门房那边回来，走的是抄手游廊外侧的小道。西厢房在院子最西头，要经过一段露天的夹道，两边是高墙，太阳照不进来，积着前几日的残雪，踩上去又冷又滑。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冰碴子，没注意到拐角处有人正迎面走来。

等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穿着石青色湖绸直裰的中年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五官说不上难看，但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油腻感——像一块放久了的猪油，看着白，闻着馊。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提着个食盒，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

那人看见慕琬若，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唰地亮了。

慕琬若穿着那身灰蓝色粗布袄裤，头发只挽了个最简单的丫髻，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可越是这样素净，越衬得那张脸夺目。

尤其是她刚才在雪地里走了一趟，鼻尖和耳廓冻得微微发红，像雪地里落了两瓣桃花。

"你是新来的丫头？"二爷周延庆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往上一挑，声音里带了点懒洋洋的调子，"哪个院里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一步。

慕琬若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墙。

她脑子转得飞快，这人穿着湖绸直裰，身后跟着小厮，能在二夫人的院子里自由走动，不是二房的主人还能是谁？

二爷，周延庆。

她心里一沉。

不是怕，是烦。

她刚到两天，连炭都不够烧，居然就要应付这种事。

二爷又逼近了一步，手抬起来，像是要去碰她的脸。

慕琬若侧身一闪，同时福了福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方听清楚。

"姑父安好。侄女武柳儿，昨日刚到府上。"

二爷的手僵在半空。

"武柳儿？"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谁？"

"二夫人的娘家侄女。肃宁县武典史武肃的——"

"哦！"二爷猛地想起来了，手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从色眯眯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惊讶，"你是武家那丫头？"

他退后半步，重新打量她，这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少了几分轻佻。

"你……还活着？"

这话问得直白又失礼，但慕琬若面上没露一丝不快。

"侄女命大，当日恰在城外上香，躲过一劫。"她垂着眼，声音柔顺，"姑母怜我孤苦，留我暂住。"

二爷"嗯"了一声，目光还是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喉结动了动。

"你先下去吧。"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做官的腔调。

慕琬若又福了福身，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周延庆身上一股酒气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跟醉仙楼里那些客人身上腌出来的气味有些像，但更淡、更装模作样。

她走出几步远，听见身后那小厮低声问了一句："老爷，咱们还去不去——"

"闭嘴，去你夫人那儿。"

二爷周延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蓝色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舔了舔嘴唇。

没想到,真没想到。

那个黄脸婆武氏的侄女居然这么水灵。

他印象里的武家，地方小吏，他老婆武氏年轻时也是有几分姿色的，但现在一年比一年憔悴，谁知道这丫头简直绝色。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正屋走。

好在好没有完全**熏心，他想到了武家的案子。

他在大理寺当差，武肃那个案子的文书他是见过的。去年秋汛，河堤坍塌，卷宗上写的是"肃宁县典史武肃斩首示众，妻李氏没入教坊司，其余奴仆罚为官奴"。

没提女儿啊，一个字都没提。

他当时翻卷宗的时候还特意留意了一下，毕竟担心牵连自身。

那这丫头……看来是卷宗遗漏了。

反正案子已经结了，人犯都处置完了，一个漏网的丫头，翻不出什么浪来。公文上没提，说明朝廷也没把她当回事。就算留她在府里，也不会有人来查。

周延庆心里那点色心马上又翻了上来。

二夫人院里，何妈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探头一看，喜滋滋地迎了出去。

"哟，老爷回来了！今儿怎么得空过这边？快进来快进来——"

二爷跨进门槛，何妈立刻倒了杯热茶递上去。

二夫人从里屋出来，看见二爷，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福了福身："老爷。"

"嗯。"二爷在床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咧嘴一笑，"你那侄女，武柳儿？我刚在夹道上碰见了。模样倒是出落得不错。"

二夫人的手指微微一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狭路逢，色人起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