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申时,天阴得像扣了口铁锅。
醉仙楼的后门停了一顶蓝布小轿,四个脚夫一声不吭地把她抬到了码头。
那里泊着一艘画舫,两层楼阁,朱漆栏杆,檐下挂着一串串琉璃灯,虽是白日里不点亮,也看得出来夜里是何等光景。
船身漆成鸦青色,远远看去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云,又像一口沉在河面的棺材。
慕琬若被领上船的时候,周长龄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临窗的矮榻上,穿着一件石青色暗云纹直裰,腰间束着碧玉带——料子是好的,剪裁也考究,但架不住人老了。
五十三岁的男人,面皮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上,眼袋青黑,脖子上的褶子一道叠一道,像揉皱了的宣纸。
他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过来。"
慕琬若低着头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福了福身。
"大人。"
声音细细的,像春末最后一批柳絮,风一吹就散。
周长龄笑了。
他招招手,慕琬若便挨着他坐下。
周长龄身上有股味道,那是长年累月浸在官场里腌出来的气味,混着墨汁、旧书、檀香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像一间多年不曾通风的老旧书楼。
"今年多大?"他问。
"十四。"
"唔。模样是好模样。"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蹭过慕琬若的下颌线,像在验看一件瓷器。
慕琬若垂着眼,没说话,做娇羞状。
周长龄拍了拍手。船舱角落里一个伺候的小厮端上一只填漆托盘,上面摆着一把锡壶和两只杯子。
"尝尝。"他说,"三十年陈酿女儿红,我在衙里藏了好些年,今日特意带来。"
酒倒进杯子里,颜色比寻常黄酒深些,闻着一股甜香。
慕琬若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抿。
她喝得很慢,很乖。
每抿一口就抬眼看他一下,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和好奇——三分怕,三分敬,剩下四分是少女特有的懵懂。
这种表情组合,是专门用在"年长权贵"这种客人身上的。妈妈说过,这种男人最吃这套,他们见惯了逢迎谄媚,反倒觉得你这点子笨拙的顺从是真心的。
周长龄果然很受用。
他一边喝酒一边跟慕琬若说话,说的都是些官场上的事,哪个同僚升了、哪条河道淤了、今年的盐引又涨了多少。
慕琬若听不大懂,但也在用心听,她不想放过任何获取外界信息的机会。
酒过三巡,周长龄声音大了起来,手开始不安分,先是搭在她肩上,然后顺着肩线滑到腰际,捏了一把。
慕琬若轻躲,腰间的银铃响了半声。
周长龄笑起来,凑近了些,酒气喷在她脸上。
"你比她们都安静。"
"大人喜欢安静的?"
"喜欢。"周长龄点点头,手指已经探进了她衣领,"最烦那些叽叽喳喳的——"
慕琬若轻轻笑着。
方才倒酒的那个锡酒壶,她一直捧在手里,像怕冷似的捂着。壶身不大,但灌满了酒,沉甸甸的,分量刚好。
她没犹豫。
举起来,照着周长龄太阳穴,用力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周长龄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似乎愣了一瞬,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额头磕在矮榻的扶手上,不动了。
酒壶脱手滚落在地,剩下的酒洒了一地,混着从他额角渗出来的血,洇成一片暗红色。
船舱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河水拍打船板的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外面敲门。
慕琬若盯着他看了两息。
他胸口还在起伏,没死,只是昏过去了。
慕琬若把呼吸压住,耳朵竖起来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船头有桨声,船尾有小厮走动的声音,但舱门外没有人——周长龄显然不想自己好事的时候有人在外面。
慕琬若深吸一口气,掀开船板一侧的窗户。
河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水汽和鱼腥气,吹得她眼睛一酸。
这条河她认得。
三年前被带进城的时候,从这座桥上过,她看见过这条河。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卖到哪里,只记得河水宽得望不到对岸,水面浮着一层灰绿色的水藻,偶尔有运粮的大船轰隆隆驶过,激起一人高的浪。
小时候,别院里有个荷花池,夏天她常偷偷溜进去凫水。
那时候水只到胸口,荷叶比她还高,她钻在叶底下游来游去,觉得自己像条鱼。
娘亲发现后会骂她,但她不怕——水是软的,淹不死人。
可这条河不一样。
这条河深得多,深到看不见底,深到能把人一口吞下去连个泡都不冒。
慕琬若站在窗口,风灌满了袖子。
身后,周长龄躺在那里,血慢慢从他额头渗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慕琬若没有再看他,脱掉自己繁复的外衣。
一条腿跨出窗棂,然后是另一条。
她趴在船板上,手指抠住木板边缘,身体一点点往外挪。
河水就在脚下不到三尺的地方,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松了手。
此刻已是深秋,水吞没她的那一刻,冷得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毛孔。
她憋着气往下游,手脚并用地划,姿势早就不标准了,小时候在荷花池里学的那点狗刨根本不够用。
河水又深又急,浮力大得惊人,每一次蹬腿都像在跟什么东西拔河。
水灌进鼻子,呛得眼眶发胀,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能停。
不能停!
慕琬若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许是半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辈子。
肺里像着了火,胸口快要炸开的时候,脚尖终于触到了底,是浅滩!她借着那股力猛地一蹬,整个人从水里冒了出来。
她趴在泥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背上凉飕飕的。她浑身湿透,头发糊了一脸,水绿色的裙子裹在腿上重得像灌了铅。
但她没时间休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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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泼天浪,一跃各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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