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琬若撑着膝盖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
醉仙楼在码头东边,后门临着一条窄巷。她白天上船之前就已经看好路线了,需要从这条河游回去,绕到楼后的那段矮墙。
她贴着河岸的芦苇丛往前走,光脚踩在碎石子和烂泥上,一步一个趔趄。小腿被水草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河水往下淌,但她感觉不到疼。
走到能看到醉仙楼后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面墙不高,墙根下有一丛忍冬藤,藤蔓后面藏着一块松动的砖,那是她三个月前发现的,当时她只是无聊去抠墙皮,没想到抠出个洞来。
慕琬若没告诉任何人,只是每天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偷偷多看一眼。
她蹲下来,伸手进去摸,包袱还在。
小小的,用油布裹了两层,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小袋碎银子。
慕琬若换上了包袱里的男装。
远处传来醉仙楼前门的喧闹声,丝竹、笑闹、划拳,一切如常。
周长龄大概还没被人发现。
慕琬若把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拢,低着头快步朝巷子口走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慕琬若停下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醉仙楼三层阁子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她住了三年的屋子,菱花镜、熏笼、阿阮的画笔,一切都还在那里。
她转过头,再也没有看第二眼。
雨下大了。
慕琬若踩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北走。她踩下的水痕和脚印,很快就被雨水冲没了。
就像她这个人——
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醉仙楼的琬丫头。
大路不能走,每个县城的城门都有官兵盘查,没有路引根本进不去。
慕琬若只能走山间小路、田埂阡陌,绕着城镇走。这样慢,而且累,但至少不会被拦下来。
北。
只要一直往北,总能走到京城去。
与此同时,醉仙楼里已经翻了天。
周长龄是在申时末被发现的。船上的小厮发现床舱内太安静了,有些不对劲,推门进去一看,自家大人倒在血泊里,额角一个大窟窿,人已经叫不醒了。
消息传回楼里的时候,老鸨正在账房拨算盘。
"什么?!"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扫到了地上。
她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半路鞋子掉了,最后赤着脚跑到码头,上了画舫。
看到周长龄那个样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这可是两淮盐运使,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在自己楼里的船上出了事,追究起来,醉仙楼上下一百多口人一个都跑不掉。
"琬丫头呢?"她抓住小厮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小厮一脸茫然:"小的……小的没看见。大人上船时就吩咐了不让旁人进去……"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
周长龄身份摆在那里,知府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了仵作和捕快来画舫勘验。
结论是: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船舱门窗没有被破坏,甲板上没有陌生的脚印,舱内除了周长龄和慕琬若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
"那就是这丫头动的手。"带队的捕头姓赵,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老鸨坐在椅子上,嘴唇抖得厉害,自己可不能沾上这事。
"不可能。"她想也不想,先反驳了再说,"琬丫头性子最柔顺不过,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会伤人?定是有人趁她不在的时候上了船,袭击了周大人,又把她掳走了——对,一定是这样! "
赵捕头冷笑:"周大人至今昏迷不醒,大夫说就算醒了怕也要留后遗症。你楼里的人伤了朝廷命官,你还在这儿跟我乱扯什么?"
"肯定不是她。"妈妈咬死了不松口,"你们去查查,是不是有人跟周大人有仇?盐运使衙门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保不齐是哪个对头下的手。琬丫头一个丫头片子,能干出这事?"
赵捕头不耐烦了,挥了挥手:"行了,先带人去搜。活的找不到,死的也得有个下落。"
慕琬若的丫鬟阿阮,是第一个被带去问话的。
她坐在条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阮。"
"慕琬若平时为人如何?"
阿阮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思索什么。
"小姐……性子很静。不爱说话,也不跟人争什么。妈妈安排什么,她就做什么。楼里姐妹有时候背后说她几句酸话,她也不恼,笑笑就过去了。"
差役点点头,记了几笔。
"那她有没有什么仇人?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阿阮又沉默了,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是慕琬若半夜爬起来,偷偷从厨房里偷了一碗姜汤端到她床前。
楼里规矩严,夜间不许串门,被发现了两个人都要挨板子。
想起上个月自己不小心打碎了妈妈一只茶杯,吓得直哭,是慕琬若把自己攒的钱拿出来赔了,她还没有开始接客,钱也是少的可怜。
想起更早的时候,自己刚被卖进来,什么都不懂,是慕琬若悄悄告诉她:腰不能绷太直,绷太直妈妈会说你不服管教;吃饭不能太快,快了会被说粗鄙。
这些事,阿阮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差役又问了一遍:"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
阿阮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小姐……不会凫水。"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她怕水。她说过,自己小时候掉过池塘,差点没淹死,后来只要看见深水就腿软。"
差役愣了一下。
"你是说——"
"如果她跳了河,"阿阮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肯定活不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前阵子她跟我说过,怕接客。说自己宁肯死了也不想接客,是我劝住她的。我跟她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妈妈不会亏待她。"
她要帮小姐,哪怕帮的方式是说她死了。
有了这证词,赵捕头带着人在码头附近的河面上捞了整整三天。
河水凉得刺骨,打着旋往下流,河底全是淤泥和水草。
差役们拉着网一趟趟过,捞上来的全是烂树枝、破草鞋,连片像样的衣角都没见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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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浊浪里,打捞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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