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老鸨,这个在江南地界混了半辈子的女人,背后的靠山终于动了。
有人说,老鸨年轻时是京城某位老太监的干女儿;也有人说,醉仙楼真正的东家,是当朝一位阁老。
无论真相如何,当那位"高人"的势力介入后,原本一边倒的调查风向瞬间变了。
知府被连夜叫去问话。回来后,原本负责此案的赵捕头被调去了城外巡检司,换了一位姓孙的推官主理。
孙推官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矛头从"妓女伤人潜逃"转向了"官场倾轧"。
一时间,关于周长龄在任期间贪墨盐税、结党营私的流言甚嚣尘上。
原本针对慕琬若的搜捕令被悄无声息地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对周长龄政敌们的暗中调查。
这场由画舫血案引发的风波,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更高层面上的权力博弈。
没人再关心那个失踪的女孩是死是活,她成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掩盖在更大的利益交换之下。
慕琬若对这些自然是一无所知。
这是她离开醉仙楼第八天,此刻在一个叫清平县的小城郊外。
她的男妆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一件灰布直裰,略大,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她把腰带束紧了些,胸部缠得平平的,在溪水里蘸湿了头发往后一拢,用根布条扎住。
对着水面的倒影看了看:眉眼被散落的碎发遮了大半,下颌线条被衣领衬得硬朗了些,再加上刻意佝偻着背,远远看去,像个还没抽条的小少年。
慕琬若不敢进城。
清平县是水路要冲,城门口盘查严得很,只能在城外绕着走。
夜里蜷在破庙或坟堆旁凑合一宿,身上的碎银子得省着用,偶尔实在撑不住了才去路边摊买个炊饼。
这天傍晚,慕琬若走到一处岔路口,正蹲在路边喝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抬头一看,路边草垛旁躺着个丫鬟模样的女孩,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皮,每咳一声身子就缩成一团,咳到最后甚至带了血丝。
旁边蹲着个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褙子,裙摆沾满了泥点子,头发散乱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正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数了又数,又塞回去,眉头皱得死紧。
"这个小姑娘烧得太厉害了,得找个大夫看看。"一个路过的货郎停了下来,看了看那丫鬟,摇摇头,"这荒郊野外的,你们——"
那姑娘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也许歇一晚就好了。"
货郎没再多管闲事,没说什么就走了。
慕琬若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走过去。
她本来不想管的。
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哪有余力管别人?
可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自己从京城逃出来的途中,也是这样浑身滚烫,后来迷迷糊糊就被歹人控制了去,卖到了醉仙楼。
如果那时候有人能帮她一把,也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慕琬若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放在那姑娘手心里。
"应该够找个大夫。"
姑娘愣住了,抬起头看她。
"你……"姑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敢相信自己能碰到好心人。
"我能拿出来的也不多了。"慕琬若说。
姑娘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子,喉头动了动。
"够了。"她声音很轻,如在梦里,"多谢小哥。"
她扶着那丫鬟的胳膊,艰难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县城方向走去。丫鬟伏在她身上,每走几步就剧烈咳嗽一阵,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慕琬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往北走。
一天后。
慕琬若绕了一大圈,刻意避开了清平县的城门,从西边的山道走,已经是绕到了清平县的另一侧。
走到中午时分,日头正烈,她在一处槐树下歇脚,啃着半块干硬的炊饼,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哭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片灌木,看见这幅景象。
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铺着一领破草席。
草席上躺着的,正是前天碰见的那个丫鬟,已经不动了。脸瘦得脱了形,嘴唇乌青,眼睛半睁着,像是死前受了极大的苦。
那个姑娘跪在草席旁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她身上那件藕荷色褙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沾满了泥和泪渍,头发散了大半,披在肩上。
慕琬若不欲再管,她已经帮过她们了,再无余力。
她后退了一步,准备悄悄离开。
"小哥——"
那姑娘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认出了她。
"是你。"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把脸,"多谢你那天的银子。杏儿……还是没救回来。"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碎银子和一些铜钱,大约还剩了当初慕琬若给的一半。
"剩下的这钱……你拿回去吧,我用不上了。"
慕琬若确实缺钱。这几天的干粮已经快见底了,前面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她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接钱。
她刚伸出手,那姑娘却忽然往后退了两步。
"小哥。"她说,声音虚弱但认真,"你站远些说话。"
慕琬若的手停在半空。
姑娘低下头,轻声说:"杏儿得的……不是寻常的热症。大夫说是疫病。我……我也染上了,昨夜开始发热,今早咳出了血。"
她把银子放在地上,用那块布隔着,推到慕琬若脚边。
"你一会儿用布包着拿,莫要直接上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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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萍水逢,一时善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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