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翠湖山庄坐落在省城西郊的半山腰上,从山脚到山庄大门要经过三道岗哨。沈砚让老陈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公共停车场,三个人换了山庄物业的接驳车上去。开车的物业管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一路上热情地介绍山庄新修的网球场和即将开业的温泉会所。

沈砚坐在后排,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偶尔应一声,姿态疏懒。他没戴那副有链子的金丝眼镜,换了一副无框的,长发松松地绑在脑后,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搭着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沈家少主,更像一个在深秋午后出来散心的富家子弟。陆衍坐在他旁边,穿的是便装——没有了那身保镖制服,他的沉默不再是刀锋出鞘前的紧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藏在阴影里的存在感。

接驳车在翠湖山庄深处一条支路上停下来。物业管家殷勤地拉开车门,指着前方一栋被法国梧桐半掩着的三层别墅说:“沈先生,就是这栋。您父亲名下的物业,一直按时缴纳管理费,每周有保洁进去打扫。只是这几年没有人住,院子里的花草可能需要修剪。”

沈砚下了车,站在铁艺栅栏外面往里看。院子不大,种着两棵银杏树,这个季节正是叶子变黄的时候,满地都是金灿灿的落叶。别墅外墙是米黄色的石材,窗户紧闭,二楼阳台的栏杆上落了一层薄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和任何一个久未居住的房子没有区别。

物业管家把钥匙交给沈砚之后便离开了。沈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门。他把钥匙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一把很普通的铜质钥匙,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泛黄的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翠湖”两个字。字迹端正有力,是他父亲的。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长期密闭空间特有的沉闷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樟脑丸气息和老木家具的檀香味。

陆衍紧随其后,顺手带上了门。

玄关处是一个不算宽敞的门厅,地上铺着深棕色的波斯地毯,图案已经褪色。左手边是一面红木雕花框的穿衣镜,右手边是一排鞋柜,柜门虚掩,里面空无一物。沈砚在玄关站了片刻,目光从穿衣镜上扫过。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也许是因为光线太暗,也许是因为站在这栋属于父亲的房子里,他的表情不自觉地变得比平时更冷一些。

“一楼是客厅和餐厅,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三楼是阁楼。”沈砚推开走廊尽头的推拉门,“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一次,阁楼上堆的都是旧家具。”

客厅很宽敞,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家具都盖着白布,白布上落了一层薄灰。沙发、茶几、书架——所有陈设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像是主人只是出门远行,随时都会回来。

沈砚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资治通鉴》翻了翻。扉页上有父亲的签名和购书日期,是二十三年前。他把书放回去,目光扫过书架每一层,没有异常。

“少爷。”陆衍蹲在客厅角落的电源插座旁边,“这个插座是新换的。和墙上其他的不是同一批。”

沈砚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确实,那个插座的塑料面板明显更新,颜色也白了一个色号。陆衍用手指摸了摸插座边缘:“灰尘比其他插座少,说明最近有人动过。装回去的时候没有对齐——边缘翘了半毫米。”

一年之内有人来换过插座。而物业管家说这栋别墅已经好几年没人住了。

“去二楼书房。”

二楼的书房比客厅小得多,十来平方米,窗户朝北,光线偏暗。一张红木书桌正对着门,桌面空荡荡的。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慎独”二字,和三叔沈砚辞书房里那幅“止”字是同一种字体——沈家祖上传下来的馆阁体。

沈砚站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红木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是灰。桌面上有一层薄灰,但分布不均匀。正中间的位置,有一个长方形区域灰特别薄,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放在那里,最近被拿走了。

“这里原来放过东西。笔记本电脑,或者——”沈砚的声音很轻。

“账本。”陆衍接过话。

沈砚拉开书桌抽屉,一个一个检查。前两个空无一物,第三个抽屉里有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沓泛黄的物业缴费单和几张手写的维修记录。翻到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后院的银杏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沈砚的父亲,穿着深色家居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比沈父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侧脸被树叶的影子遮住了一大半,看不清楚五官。

但沈砚认出了那件工装——吴管家在沈家老宅穿了几十年的那件蓝色工装。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老吴,翠湖,1998年秋。”字迹是父亲的。

1998年。沈砚还没出生,老吴就已经是他父亲身边的人。但翠湖山庄这栋别墅是在沈砚出生之后才买的。1998年,这栋别墅根本还不存在。照片上的银杏树只有酒杯粗细,而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有碗口粗——是刚栽下不久的树苗。

“这张照片不是在翠湖山庄拍的。”沈砚的声音变得很慢,“是在别的地方拍的,后来被带到了这里。”

他把照片递给陆衍。陆衍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照片背景里的一小片建筑轮廓上停住了。那片轮廓很模糊,被树叶遮了大半,但能隐约看出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屋顶有一个十字架。

“那后面是一个教堂。省城有教堂的地方不多——西城有一个,老城区。但西城那个教堂周围是居民区,没有地方种银杏树。另一个在省城和江北交界的地方,旁边是一个废弃的福利院。福利院里有银杏树。”

书房里的光线好像忽然暗了几分。窗外的阳光被一片云遮住了。

沈砚慢慢坐在书桌前那把落满灰尘的椅子上,把照片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福利院。教堂。银杏树。1998年。我还没有出生,三叔还没有死,LX-027项目还没有开始。那个时候,我爸和他——一个少爷,一个仆人——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一个废弃的福利院里?”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现在能回答的两个人,一个失踪了,下落不明;一个在老宅的厨房里,正在炖百合雪梨汤。

沈砚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大衣口袋,动作很慢,却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阁楼。还有一层没看。”

阁楼的入口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一个推拉式的天花板开口,垂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陆衍伸手一拽,梯子缓缓降下来,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先上去,沈砚跟在后面。

阁楼不大,斜屋顶让空间显得更加逼仄。靠墙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胶带已经泛黄卷边。阳光从唯一的小天窗照进来,光柱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

陆衍蹲下来,用随身带的刀划开第一个纸箱。里面是沈砚小时候的旧衣服——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一套小号西装,还有一双没穿过的小皮鞋。沈砚把一件深蓝色毛衣拿出来,手指摩挲过领口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熊——是母亲在世时给他织的。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放了回去。

第二个纸箱里是旧文件,大多是已经失效的商业合同和过期的地契。陆衍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手停了。

压在箱底的一沓文件下面,有一张没有折叠过的、保存得异常平整的素描画。铅笔画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画面依然清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头发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板寸,但五官很精致: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脖子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铭牌,铭牌上刻着一串数字。

沈砚从陆衍手里接过那张素描。只看了一眼,就把画翻了过去。背面左下角签着两个小小的字:“沈砚”。字体很稚嫩,是七八岁孩子才会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笔画。

他八岁画的。画的是第一次在训练场上见到的陆衍。那个被锁在铁笼里拍卖的少年,那个蹲在训练场角落里浑身是血的少年。那时候陆衍脖子上挂着竞拍编号的牌子,铭牌上的那串数字,每一位加起来刚好是他的生日。

他把这张画给了父亲看。父亲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画收了起来。现在这张画出现在翠湖山庄的阁楼上,在父亲失踪多年之后。

沈砚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照片上老吴的工装,1998年的银杏树,教堂旁边的福利院,被换过的插座,桌面上的长方形痕迹,素描画里陆衍脖子上的铭牌。这些零碎的线索在他脑海里迅速拼接在一起。

“陆衍。”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他平常那种温和有力的语调,而是一种陆衍从未听过的、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声音,“你被沈家买下来的时候,是几岁?”

“拍卖行的记录写的是十二岁。但我没有任何十二岁之前的记忆。最早的记忆,就是从拍卖行的笼子里开始的。”

沈砚慢慢转过身来。阁楼上的光线很暗,只有天窗漏下来的一束光,正好落在陆衍脸上。那张脸他已经看了十八年,从少年看到青年,从笼子里看到书房外。

“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从哪里来的?在被送到拍卖行之前,你生活在什么地方?你的腺体——S级Alpha的腺体——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为培养出来的。那个培养你的地方,是谁资助的?是谁把你送进去的?又是谁把你从那里‘买’出来的?”

陆衍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我爸把你买回来,说是培养成死士。但你想想,你这些年在沈家受的训练,哪一个环节是真正在培养‘死士’?死士不需要学外语,不需要学金融,不需要学怎么打理一个家族的事务。死士只需要会杀人和被杀。”

沈砚走到他面前,仰起头。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你不是被当作死士培养的。你从一开始,就是被当作别的什么东西在培养。我爸拍下你,不是因为沈家需要一把刀,是因为他知道你从哪里来。他知道你的腺体是实验室的产物。他知道那个代号叫‘管家’的人——也许就是你说的那个联系人——一直在找合适的Alpha和Omega进行配对实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衍,我爸把你买回来,也许不是为了沈家。是为了我。”

阁楼里安静了很久。那束光柱里的灰尘缓缓飘动,像是时间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放慢了脚步。

陆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沈砚,看着那张他从十八年前就看惯了的、从稚嫩变成锋利的、从温和变成深沉的脸。

他从记事起就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不记得父母,不记得童年,不记得任何十二岁之前的事。他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被当成商品拍卖,被沈家随手买下。他的一生本该是一把刀——无情无欲,用完了就扔。

但沈砚的父亲没有把他当成刀。沈砚也没有。

“您父亲失踪之前,”陆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见过一个人。”

沈砚微微一怔:“谁?”

“没看清脸。当时是夜里,他只让我守在院子外面,说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那个人进去之后,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您父亲就出门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离开老宅。”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因为没有证据。”陆衍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而且那个人来的时候,是吴管家开的门。”

沈砚看着陆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陆衍睫毛的弧度,能看到他眼白里因为太久没合眼而泛起的血丝。

窗外又有一片云飘走了,阳光重新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洒进来。秋天的光线是金黄色的,带着一种即将消逝的温柔。

沈砚把手里的素描画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的大衣内袋里。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按住了陆衍攥紧的拳头。陆衍的手指是凉的,拳头的骨节像嶙峋的岩石。在沈砚碰上去的那一瞬间,那些岩石一般的骨节微微松开了一道缝。

“怕了?”

陆衍没有回答。他不怕死,不怕疼,不怕在暗无天日的冷库里独自面对一堆带血的证据。但他怕沈砚用这种声音问他——这种他不确定是试探还是关心的、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

沈砚没有再追问。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往阁楼的楼梯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八岁那年画了那张画,我爸收走了。我一直以为他是嫌我画得难看,想替我藏起来。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想保护我。”他顿了顿,“他想保护的,不只是我。”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翠湖山庄的路灯依次亮起,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沈砚在别墅门口站了很久,陆衍去叫接驳车的时候,他一个人把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又看了一遍。银杏叶还在落,不急不缓,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羊绒大衣的褶皱里。他没有去拂。

接驳车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沈砚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和那张铅笔素描。两样东西隔了二十六年——一张是父亲和老吴在银杏树下的合影,一张是他画给父亲的、少年陆衍的肖像。这两样东西被同一个人放在了翠湖山庄的阁楼上,像是在等一个来找它们的人。

那个人如今是老宅里正在炖汤的吴管家。是父亲一生最信任的仆人。是一切谜题的起点,也是他今晚要面对的人。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吴管家的消息。

“少爷,汤已经好了,路上注意安全。”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屏幕按灭。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陆衍已经拉开了车门,站在车外等他。路灯的光从陆衍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陆衍。”

“在。”

“回去之后,今晚,你把所有人都调出后院。不管听到什么动静,谁都不许进来。”

陆衍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沈砚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几乎是恳求。

“少爷——”

“这是命令。”

陆衍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是。”

沈砚下车,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大衣的衣摆擦过陆衍的手背。那一下很轻,轻到像是秋风无意中带起的落叶。但陆衍感觉到了——不是衣摆,是沈砚在走过去的那一瞬间,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不是握,不是攥,只是碰了一下,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夜色沉沉。从省城回江北的车程是四十分钟。沈砚坐在后座,把老宅的平面图重新看了一遍。他在月季花圃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三叔旧书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吴管家的房间位置画了一个圈。三个圈之间,刚好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

陆衍从前排后视镜里看着沈砚。沈砚低着头,金丝眼镜的镜链垂在脸侧,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去,把那条细链子照得忽明忽暗。他的侧脸在光与暗的交替中显得格外好看,也格外疏离。

陆衍忽然想起了下午在阁楼上,沈砚问他的那句话——“你的腺体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为培养出来的。”他从来不问自己从哪里来。不是不好奇,是不敢问。他怕问出来的答案,会让他和沈砚之间的距离比现在更远。但现在沈砚替他问了。不但问了,还在一步一步地找答案。不是为了沈家,不是为了真相,甚至不是为了他父亲。是为了陆衍。

老宅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出来。梧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婆娑摇曳。厨房的窗户还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透出来,把后院月季花圃的影子拉得细长。

沈砚下车,没有往厨房的方向看一眼。他径直走向正厅,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墙上那幅沈砚亲笔写的字上——“杀”。二十三岁的沈砚写的,笔锋凌厉,墨迹如刀。那时候他刚接手沈家,需要一把能震慑所有人的刀。现在他二十六岁了。那把刀仍然锋利,但他正在用它刻一个棋盘——一个他今晚就要落子的棋盘。

陆衍站在门口,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他等着沈砚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出去执行。但沈砚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了。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今晚的行动取消。”

“……什么?”

“不去查吴管家。不去月季花圃。不去翻任何东西。”沈砚转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在往陆衍的方向走,“因为他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如果今天下午翠湖山庄有人通风报信,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们去过了。他会把所有能被人找到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今晚去查,只会翻出一堆正常的、干净的、毫无破绽的东西。然后他会知道我们在怀疑他,变得更加不可捉摸。”

“那要怎么做?”

“让他以为我们没有怀疑他。让他继续待在厨房里炖汤,继续给物业打电话确认我们的归期,继续相信沈砚还是那个他从小带大的、什么都看不透的少爷。”沈砚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然后等他再次出手。等他自己走出来。”

陆衍沉默了片刻:“如果他不再出手呢?”

“他会的。”沈砚走到陆衍面前,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的位置,“因为他慌了。他动用明线去翠湖山庄通风报信,就说明他知道我们去了。他把插座换了,把桌面上的东西拿走了,说明他确实在藏东西。但他没有时间藏干净——他漏了那张素描,漏了照片背后的字。他犯了错。人在开始犯错之后,只会越犯越多。”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正落在沈砚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把所有的牌都算好了。但陆衍看到他眼底有一点细碎的、微微颤动的光。

“您在想什么?”

沈砚轻轻笑了。那笑声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口气息从鼻腔里溢出来。

“我在想,如果这件事最终落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地步——我和他之间,总要有一个了断。但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他给我炖了二十六年的汤。至少让我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陆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属下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您从来不给任何人机会。”

黑暗中,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当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在自我嘲讽的笑意:“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有什么话要跟你说吗?省城的事清完之后,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句话。”

“……哪句话?”

沈砚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触到了陆衍的袖口,然后顺着袖口往下,找到了他的手腕。那只手腕上还留着宋怀礼指甲划出的疤,结了痂,新生的皮肤微微凸起。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疤的边缘,力道若有若无。

“我要告诉你,你是沈家十八年前从实验室里买回来的。但我爸买你,不是为了给沈家添一把刀,是为了给我留一个人。一个他自己信得过的、从那个地方出来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知道怎么保护我。”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也要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了。”

陆衍整个人僵在原地。早在什么时候?知道了什么?

“少爷——”

“所以不要觉得自己是外人。”沈砚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但那不耐烦底下藏着的东西,陆衍听出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晚都守在走廊上?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文件是你替我整理好放在桌上的?你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忽然轻了下去,像是用尽了力气。

“你不说,没关系。我也不说。但我不说,不等于我不知道。”

陆衍在黑暗中站着。他的心跳声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听得见。他忽然意识到,从翠湖山庄到现在,沈砚一直没有戴那副有链子的金丝眼镜,从进了书房之后就摘掉了。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一切都无处可藏。

“明天早上,”沈砚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你照常去厨房拿采购清单,照常和吴管家寒暄,让他以为一切都没变。”

“是。”

“还有——”沈砚拉开窗帘,月光重新涌进来,把书房照得一片银白。他背对着陆衍,长发散在肩上,手指搭在窗台上,“让他炖的那碗百合雪梨汤,端到我书房来。我想喝。”

陆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要亲手把最柔弱的一面暴露在吴管家面前。不是试探,是诱饵。

“如果他动了手脚呢?”

沈砚回过头来,月光下他的半边脸被照亮,眼尾那颗细小的痣在银白的光线里像一粒落在宣纸上的墨点。

“那就能让一个藏在沈家三十年的人,为了他的少主,亲自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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