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一张薄纸,轻飘飘地递到了那些曾受过砚辞枷恩惠的人手中,有人指尖刚触到字迹,脸色便骤然发白,慌忙将那纸笺揉成一团,塞进灶火里烧了个干净。
他们不是忘了昔日恩情。曾有人落难街头,饥寒交迫,是砚辞枷递来一碗热饭,赠了碎银,让他得以安家立业;曾有人蒙冤入狱,走投无路,是砚辞枷四处奔走,寻得证据,帮他洗清冤屈,重获清白。可如今砚辞枷身陷风波,祸事未知,那点恩情在自身安危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他们缩在自己安稳的小天地里,关紧门窗,捂住双耳,生怕沾上一丝牵连,只当从未听过这则消息,从未受过那人半点恩惠,满心都是明哲保身的算计,半点不肯伸出援手。
也有人捧着消息,沉默良久,眼中翻涌着正义与果敢。那是曾被砚辞枷从绝境里拉出来的江湖侠客,是被他庇护过的弱小商户,是受过他指点、得以走出迷途的书生。他们深知砚辞枷的为人,清正如竹,仁厚如风,此番落难,定是遭了变故。无需多想,更无需权衡,他们立刻收拾行装,备好车马,或是联络同道,或是备好物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当年他救我于水火,如今我必护他周全。纵是前路凶险,纵是要与未知的势力对抗,也绝不退缩,这份道义,不能丢。
还有一类人,始终淡然处世,不沾红尘纷争,守着自己的一方清净,信奉不插手世间因果。他们记得砚辞枷的好,也曾感念他的恩惠,却不愿卷入是非之中。既不会像那些胆小之人那般绝情拒绝,也不会像正义之士那般挺身而出,只是静静伫立,冷眼旁观,既不阻拦,也不相助,任由事态自然发展,守着自己的无为之道,不偏不倚,不动声色。
可人心终究是暖的。那些躲起来的、冷眼旁观的,终究只是少数。
更多的人,放下了手中的琐事,放下了心头的顾虑,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有市井百姓,有江湖中人。他们或许力量微薄,或许无权无势,却都带着一颗赤诚的心,愿意为砚辞枷尽一份力。有人送来粮草,有人打探消息,有人挺身而出挡在身前,有人默默在后方守护。
昔日砚辞枷播下的善种,终究在这一刻发了芽,开了花。纵有冷漠疏离,纵有隔岸观火,可愿意伸出援手的人,终究占了多数。那股汇聚起来的暖意,足以驱散阴霾,让深陷困境的砚辞枷,知道自己从未被抛弃。
绾破收整了人员信息,看见那些态度不一的人,看见那些虚伪的面孔为砚辞枷感到不公,“主上当时救他们的时候他们道是情真意切,个个说涌泉相报,可下刀山下火海,真要用他们的时候却都恨不得躲起来,要我说,主上当时救他们都是太善良了。”
砚辞枷接过禀报,指尖轻轻抚过那列着姓名的竹简,眸色平静得如一汪深潭。她非但未恼那些明哲保身的人,反倒觉得情理之中。世道浇漓,能守住本心已属不易,谁也没资格强逼他人趟这浑水。真正入她眼底的,反而是那些在暗流里仍愿意递出一盏灯的人。“公不公平,从来不是看人数,而是看心意。”
她提笔濡墨,素笺上落下娟秀却见风骨的字迹,一封致援手之人的谢帖悄然落笔。笔锋流转间,没有只字提及其余,只郑重谢过每份仗义,又温言劝他们不必千里奔来汇聚。
“诸位心意,砚辞枷铭感五内。然,分散为安,聚散自如方是上策。”
书信封缄时,她又添了一句:“各自安好,便是相助。”
这一纸温情,既收了人心,又解了旁人后顾之忧。众皆叹,主君既有运筹帷幄的智,亦有体恤众生的仁,这江湖路,怕是要越走越宽了。
绾破捧着名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头那股郁气翻涌,却只敢低着头,闷闷地站在一旁。
她气那些人趋利避害、表里不一,更气自己拼尽全力,却还是不够周全,不能替砚辞枷扛下所有事,害得她如今还要去承旁人的情。这份委屈堵在喉咙口,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砚辞枷见她这副模样,轻声道:“我不怪他们,你也不必介怀。”
绾破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攥住她的衣摆,声音哽咽发颤:“小姐……是我没用,我不够好,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还是不能让您万事无忧……”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幼时——被亲生父母像货物一样卖给人牙子,在阴冷的柴房里瑟瑟发抖,被推到众人面前竞价,那时的她,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
是砚辞枷,在一片嫌恶与冷漠中,将她从泥沼里拉了出来。
从那一日起,她便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她想做小姐最顺手的刀,想替她挡尽世间风雨,想永远守在她身边,哪怕粗茶淡饭,也甘之如饴。
可砚辞枷总是淡淡的,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甚至对她说,她该有自己的生活,不必围着她转。
这句话,比任何打骂都让她恐惧。
“小姐,我很聪明的,我什么都能学,什么都会做……”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不堪,“求您别不要我,别把我丢掉……我只有您了……”
砚辞枷静静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怜惜,缓缓蹲下身,声音平静却沉如深潭:
“那你,能学会自由吗?”
绾破一怔,哭声骤然停住。
自由?
这个词,她从未想过。
自由这个词对她而言太过陌生。自记事起,她便是任人买卖的物件,是依附他人生存的影子。奴隶被枷锁束缚久了,早已忘了何为自由,甚至以为,离开主人便是死路一条。这,便是他们穷其一生,不敢奢求的自由。
砚辞枷望着绾破眼中那片茫然无措,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此刻谈自由,对这姑娘而言太过沉重,也太过遥远。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说清自由的模样?连她自己,也不过是在混沌中摸索。
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她轻声道:“自由二字,太宽太重,这世上本就没几人能懂。
她口中劝人挣脱束缚,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困于方寸?她见过太多冠冕堂皇的“自由”,那些漂亮话底下,藏着的尽是身不由己的枷锁。越是说得动听,那底下的不自由,便越是刺骨。
她伸手,轻轻拂去绾破脸上的泪痕,声音放得极柔:“罢了,不说这个。你且安心,我从未想过要丢开你。”
绾破怔怔地望着砚辞枷,方才那句“自由”如同一记轻锤,在她密不透风的心墙上,悄然凿开了一个小孔。
一缕微光,便从那孔中透了进来。这光不灼人,却缓缓流遍四肢百骸,渗进血液,直抵灵魂深处。她自幼困于方寸,所见不过是一方天井、几堵高墙,心也被牢牢锁在其中。可此刻,那堵心墙竟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过缝隙,她仿佛窥见了从未见过的天地,窥见了一种从未想过的活法。
而在那片新世界的尽头,她看见砚辞枷独自静坐着,身影清寂,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单。
绾破的心猛地一揪。她不怕做刀,不怕做影,不怕一生围着她转。可她怕的,是砚辞枷这样一个人,太孤单了。她想靠近,想走到那光里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能离那个孤单的人更近一点。告诉她,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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