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溪畔逢影,烟火温凉

黑衣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房内重归死寂,唯有晚风卷着窗幔轻晃,余留一丝未散的血腥气。

媚妩婳扶着床沿站定,方才还翻涌在四肢百骸的燥热早已褪去,只余一身虚软,指尖的冷汗沾了衣料,凉得刺骨。合欢药的后劲散得干净,心底的清明却愈发强烈——此地绝不能留。

她转身快步走到妆台前,将原主藏在镜匣暗格的几两碎银、一支防身的银簪胡乱塞进袖中,又扯过一件素色外衫裹在身上,简单扎了个行囊背在肩头,动作利落,全无半分风月场里的柔媚。

脚步匆匆挪到窗边,她探身往下望,二楼的高度衬得地面格外遥远,夜风卷着楼下的草木气息吹来,竟让她生出几分怯意。

可转念想起柳娘的算计、那十万两背后不知名的算计,还有沦为玩物的宿命,那点怯意便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咬着唇,指尖攥得发白,半晌,才对着空荡的房间低低自语,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做下最后的决断:“与其困死在这金丝笼里,沦为他人玩物,便是摔死,也落个干净。”

话音落,她深吸一口气,闭紧双眼,身子一纵,便从二楼窗沿跃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不过一瞬,身子便重重坠落在一团绵软之中——竟是楼下墙角堆着的干草堆,松针与干草的气息裹住了她,堪堪卸去了下坠的力道。

媚妩婳闷哼一声,手肘擦过草梗磨得生疼,却顾不上揉按,撑着草堆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抬眼望了望醉仙阁方向依旧亮着的红灯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敢停留,辨了辨方向,便躬着身子,快步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夜色将她的身影裹住,很快便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醉仙阁内,灯火依旧煌煌,却被一层肃杀戾气裹得密不透风。

萧胤珩端坐于主位,玄衣广袖衬得他面容冷硬,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指节泛白,周身低气压几乎凝作实质。下方,领头侍卫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双手抱拳抵在额前,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弦,声音发颤:“属下失职,布下天罗地网,仍让那刺客逃了。”

“失职?”萧胤珩抬眸,墨色眼底翻涌着寒意,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本王布下这么多人手,竟连个带伤的刺客都拦不住,你们这群废物,留着何用?”

他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撞着喊报声闯进来:“报——主子!二楼厢房窗沿处,发现未干的血迹!”

萧胤珩眸色一沉,猛地起身,玄色衣袍扫过案几,带得杯盏轻颤。他一言不发,阔步朝二楼走去,周身侍卫皆敛声屏气,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廊道里敲出一片沉郁的回响。

厢房门大敞着,夜风穿堂而过,掀得床幔猎猎晃动。窗沿上,一抹暗红的血迹赫然在目,指尖轻触,尚有余温。萧胤珩凝眸盯着那血迹,眉头紧蹙,下颌线绷得锋利,周身的戾气又重了几分。

旁侧侍卫不敢怠慢,立刻四散搜查,手起被掀,床榻之上,一摊更大的血渍晕染在锦被上,刺目得很。

领头侍卫见状,心头咯噔一沉,瞬间面如死灰,忙膝行两步跪地,声音带着极致的惶恐:“回、回禀王爷!方才属下搜房时,那个头牌正卧于这床榻之上,衣冠不整,言称自己是您以十万两拍下之人,属下们忌惮您的威严,便未敢仔细搜查……”

“媚妩婳。”

萧胤珩缓缓念出这三个字,齿间似咬着冰碴,语气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转头,冷眸扫向那跪地的侍卫,眼神如利刃般剜人,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蠢货!”他厉声呵斥,声音震得廊道嗡嗡作响,“一个风尘女子的话,也值得你们奉为金科玉律?!”

他抬手狠狠掼在床沿,锦被震得轻颤,那摊血渍在他眼底愈发刺目——刺客定是被这女人藏了,竟还敢借着他的名头糊弄他的人!

“给本王搜!”

萧胤珩目露寒芒,厉声下令,字字铿锵,“全城搜捕,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刺客找出来!还有那个媚妩婳,连她一起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属下遵令!”

一众侍卫齐声应和,躬身退下,脚步声急促地四散开来,转眼便将搜捕的命令传至醉仙阁内外。

萧胤珩立在床榻前,凝着那摊血渍,指尖攥得几乎要嵌进掌心,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算计。这媚妩婳,倒是比他预想的更有胆子,竟敢在他眼皮底下藏人,还敢连夜逃遁。

今日这账,他记下了。

也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醉仙阁的喧嚣与搜捕的动静早已被抛远,媚妩婳只觉双腿灌了铅一般沉重,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身体早已到了透支的极限。她踉跄着扶着身旁的粗树杆,勉强稳住身形,目光扫过四周,寻了处枝叶茂密的石坳,便蜷身缓缓坐下。

天边已隐隐泛起一抹鱼肚白,淡青的天幕晕开浅浅的微光,映着林间朦胧的树影。

一夜的惊惧、奔逃、算计,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连带着身体的疲乏一同涌上来,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阖上眼,脑袋抵着冰冷的石壁,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连眉头都还微蹙着,似还陷在昨夜的惊涛里。

不知过了多久,清脆的鸟鸣声穿过枝叶洒落,伴着潺潺溪流叮咚作响,清越的声响揉碎了林间的静谧,也轻轻唤醒了沉眠的人。

媚妩婳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满眼浓绿,晨光透过叶缝漏下,碎成点点金芒落在地上,鼻尖萦绕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竟与醉仙阁的脂粉香判若两个世界。

她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虽还有些酸软,可心底的紧绷却散了大半。

目光扫过四周,树木丛生,枝繁叶茂,身侧一条溪流蜿蜒向前,水清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见,河水潺潺淌着,撞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微凉的水汽拂在脸上,说不出的舒爽。一夜的疲惫仿佛被这清凌凌的溪水洗去,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媚妩婳缓步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脸上,微凉的水意瞬间唤醒了混沌的大脑,她抬手拭去脸颊的水珠,望着溪中自己略显狼狈却眸光清亮的倒影,怔怔出了神。

片刻后,她起身顺着溪流缓步前行,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身旁是叮咚的水声,可心头却沉甸甸的。她逃出来了,暂时离了那吃人的风尘地,可这偌大的天地,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身无长物,又能去往何处?往后的路,该怎么走,该归何处,竟没有半分头绪。

她垂着眸,脚步缓缓,身影落在林间的晨光里,单薄却执拗,唯有那眼底的一丝倔强,未曾被前路的迷茫磨去。

前路溪畔的光影里,忽然卧着一道黑影,媚妩婳心头猛地咯噔一跳,脚步瞬间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布囊。周遭静悄悄的,唯有溪水叮咚,她屏着呼吸,脚踩软叶缓缓挪近,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生怕撞见什么歹人,坏了这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竟也是一身玄衣劲装,脸面依旧用黑布严严实实遮着,浑身湿透,衣料紧贴着身形,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一动不动地伏在溪边的青石旁,像是没了气息。

媚妩婳刚松了半口气,目光扫到他左臂处,那块素布包扎的伤口赫然入目——虽被水浸得有些松垮,可那布料的纹路,分明是昨夜她从裙摆撕下的那一块!

“怎么又是他?”

她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满是错愕。昨夜在醉仙阁冒死相护,原以为此生再无交集,竟会在这荒郊野岭再度遇见。

迟疑半晌,终究是狠不下心见死不救。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湿黏的碎发,小心翼翼拉下那层黑布。布帛滑落的瞬间,一张清俊冷冽的面容露在晨光里,剑眉紧蹙,眼睫纤长却死死抿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泛着青白,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哪里有半分昨夜那鬼魅般的凌厉。

媚妩婳心下一软,俯身将耳朵贴在他温热的胸膛,清晰的心跳声隔着湿衣传来,虽有些微弱,却沉稳有力。“还好,还活着。”她轻吁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看他半边身子浸在溪水里,想来是伤口崩裂失力坠水,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事。媚妩婳咬咬牙,双手扣住他的胳膊,借着身旁的树干借力,拼尽全力将他从冰凉的溪水里拖到岸边的软草上。一路折腾下来,她额角沁出细汗,胳膊酸麻得厉害,却不敢歇,只擦了擦汗,便起身在四周寻摸。

她捡来干燥的枯枝败叶,又从布囊里翻出藏着的火折子,在树下背风处生起一堆火。火苗噼啪跳动,暖光驱散了林间的微凉,也映亮了两人的身影。媚妩婳将他湿透的外衫小心褪去,搭在火边的树枝上烘烤,又蹲下身,轻轻拆开他左臂那层被血与水浸透的素布。

布帛揭开,伤口赫然在目,昨夜草草包扎的伤口早已崩裂,狰狞的刀口翻着红肉,周围的肌肤泛着青紫,还沾着些许泥沙。媚妩婳眉头紧蹙,不敢耽搁,掬来干净的溪水,用指尖蘸着,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处的污秽,动作轻缓,生怕弄疼了他。

许是溪水的微凉触到了伤口,那人眉峰微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睫却依旧未曾睁开。媚妩婳抬眸看了眼他依旧苍白的脸,心头微动,又撕下自己衣摆的一块干净布料,捻了些方才在林间寻到的止血草药——原主的记忆里,这草能止血化瘀,她昨夜便见过,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将草药嚼碎,轻轻敷在他的伤口上,再用新布细细缠紧,打了个结实的结。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靠在树干上歇着,看着火边烘烤的衣衫渐渐冒起热气,又看了看身旁依旧沉眠的男子,眼底满是复杂。

她救了他两次,连他的模样都见了,却依旧不知道他是谁,为何被追杀,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一无所知。可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副狼狈脆弱的模样,竟生不出半分嫌隙,反倒想起昨夜他跃窗而去前,那回望的眼眸,心头竟有一丝莫名的安定。

火舌舔舐着枯枝,暖光映在媚妩婳的脸上,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余光瞥见男子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想来是常年握刀的缘故。她正看得出神,忽觉身旁的人动了动,眉峰蹙得更紧,喉间又低低哼了一声,似是要醒了。

媚妩婳瞬间敛了神,下意识坐直身子,目光紧紧落在他的脸上,一颗心又悄悄悬了起来——他醒了。

林间篝火噼啪轻响,暖光将树影揉得柔软。

身旁的男子睫毛极轻地颤了颤,先是缓缓掀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里,先撞入一团柔和的光晕,再慢慢凝聚——眼前蹲着的女子,鬓边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肌肤在火光下透着浅粉,正是昨夜在醉仙阁厢房里,不顾一切将他藏在锦被下的那个人。

他墨色的瞳仁里,极快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那点惊讶只停留一瞬,便迅速被一层冷硬的防备覆盖。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周身气息瞬间绷紧,像一头随时会暴起的孤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带着警惕与疏离。

媚妩婳被他这骤然收紧的气场弄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指尖轻轻攥住衣摆,声音软而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醒啦?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男子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沙哑,却冷得像林间晨露,一字一顿:

“是你。”

简单两个字,没有半分温度,却清晰地表明,他记得她。

媚妩婳愣了愣,听出他认出了自己,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抬手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哭笑不得:“对啊,是我。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又是你?我刚从醉仙阁逃出来,走得好好的,一转头就在河边看见你了……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她说话时语气自然,没有半分算计,也没有丝毫畏惧,像是在抱怨一个总爱惹麻烦的熟人。

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从她略显凌乱的发丝,扫过她沾了草屑的裙摆,最后落在她那双干净清亮的眼睛上。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打探,只有纯粹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这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他自幼活在杀戮与算计里,见惯了谄媚、畏惧、利用与背叛,从未有人,会在两次救下他之后,用这样毫无防备的语气同他说话。

他喉结微滚,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异动,依旧冷声道:“与你无关。”

话音刚落,他猛地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可左臂伤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身形一僵,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草地上,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媚妩婳吓得连忙伸手想去扶他,又怕惹他反感,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急得眼眶都微微发红:“你别动啊!你的伤口刚崩裂过,我好不容易才给你重新包扎好,你一用力又会流血的!”

男子垂眸看向自己的左臂,那处被新布缠得紧实,草药的淡淡清香萦绕鼻尖,布料……是从她裙上撕下来的。

再看一旁被烤得半干的黑衣,还有眼前跳动的篝火,以及她脸上真切的焦急,他那层坚冰般的防备,竟无声无息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没有再挣扎起身,只是依旧冷着一张脸,语气却比刚才缓和了一丝:“你为何会在这里?”

媚妩婳蹲回火堆旁,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苗,火光映在她眼底,泛起淡淡的落寞:“我逃出来了。醉仙阁那种地方,我不想再回去,也不想被人当成物件买卖……所以就跑了,一路跑到这儿。”

她没有提评花榜,也没有提那十万两的天价,只轻描淡写一句“逃出来了”,可那语气里的委屈与倔强,却藏都藏不住。

男子沉默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无人能懂。

他知道她是醉仙阁的头牌,是被人以天价拍下的玩物,却没想到,她竟有胆子从那样的天罗地网里逃出来,更没想到,她逃得自身难保,还会再次救下他这个麻烦缠身的刺客。

媚妩婳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戒备,便主动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问你是谁,也不会问你为什么被人追杀。等你伤好一点,你就可以走了。我……我就是路过,顺手救了你。”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男子心里却清楚。

两次救命,两次义无反顾,哪里是“顺手”二字能概括的。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明明自己都无家可归,却还在强装镇定地安慰他。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一丝极淡的郑重:

“影。”

媚妩婳猛地抬头,眼睛一亮:“影?这是你的名字吗?”

男子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无关之人,说出自己的名字。

媚妩婳笑了,眉眼弯弯,像林间初绽的花,瞬间驱散了所有紧张:“我叫李招……,我叫媚妩婳,你也可以叫我鸢鸢。”

她说“鸢鸢”二字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属于她自己的倔强。

影看着她脸上那抹干净的笑,心口那片冰封多年的荒地,竟被这一簇小小的篝火,悄悄烘暖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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