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空空的绞痛感阵阵袭来,从昨夜逃到今朝,媚妩婳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只觉眼前阵阵发虚,连抬手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余光瞥见身旁倚着树干的影,他伤口未愈本就虚弱,这般耗着更是难熬,她心头一沉,撑着发软的身子慢慢站起身,指尖扶了扶身旁的树稳住身形,看向影时语气轻缓却带着笃定:“我去林子里找找吃食,你在这等着,别乱动。”
话音落,她便攥紧衣角,抬脚往林间更深处走去。晨露沾湿了裙摆,草木刮过脚踝,她却顾不上这些,目光在林间仔细搜寻,终于在一处矮坡下寻到几株结着红果的灌木,喜出望外的她踮脚摘了满满一怀,小心翼翼护着往回走,生怕摔了这来之不易的吃食。
不多时,媚妩婳便抱着野果回到篝火旁,将果子一股脑放在影身侧的青石上,挑了个最红最饱满的,用袖口仔细擦了擦果皮上的尘土,递到他面前,眉眼弯了弯,带着几分雀跃:“你吃这个,看着最甜。”
影垂眸看着她递来的红果,指尖微顿,半晌才抬手接过,冰凉的果皮触到指尖,他却只是捏在手里,没有半分要吃的意思。
常年的杀手训练早已刻入骨髓,旁人递来的吃食,他从不敢轻易入口,哪怕眼前人救了他两次,这份戒心依旧难消。
媚妩婳瞧着他捏着果子不动,也没多想,自己也拿起一个,胡乱在衣角蹭了蹭便咬了一大口。
酸涩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直酸得她眉头紧皱,眼睛眯成一条缝,腮帮子微微鼓着,连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忍不住低呼:“啊——好酸!”
那副被酸得龇牙咧嘴的模样,落在影的眼里,竟让他紧绷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抬眸看了看她皱成小包子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红果,沉默片刻,终究是将果子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酸涩的味道瞬间漫开,影的眉峰猛地一蹙,清冷的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却还是咽了下去,只是指尖捏着果子的力道重了些。
媚妩婳吐了吐舌头,将嘴里的酸果咽下去,看着青石上一堆红果,垮着小脸闷闷道:“看着红彤彤的,没想到这么难吃,根本填不饱肚子。”
她托着腮蹲在篝火旁,目光无意间瞟向不远处潺潺流淌的溪水,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猛地抬头看向影,眼里满是希冀,语速都快了几分:“你会做鱼叉吗?”
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怔,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吐出一个字:“什么?”
“就是捕鱼用的鱼叉啊!”媚妩婳伸手比划了一下,指着溪边道,“那河里肯定有鱼,烤着吃又香又顶饿,你身上不是有刀吗?帮我做一个好不好?我去河里捕鱼!”
她说着,眼里的光越发明亮,像淬了星光,满是对吃食的渴望。
影看着她这般鲜活的模样,又想起她方才被酸果折磨的样子,心头那点冷硬悄然化开,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淡声道:“好。”
见他答应得干脆,媚妩婳瞬间喜上眉梢,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忙不迭应道:“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你找树枝!”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蹦蹦跳跳地往林间跑去,单薄的身影在晨光与树影间穿梭,像一只终于挣脱束缚的雀鸟,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只留下影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捏着那枚酸涩的红果,眼底的冷意,又淡了几分。
媚妩婳劲头十足,在林子里挑挑拣拣,没一会儿就抱回一捆粗细适中、质地坚硬的枯枝,往影面前一放,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些行不行?够硬吗?”
影垂眸扫了一眼,伸手抽出其中一根,指尖一折,试了试韧性,淡淡点头:“可以。”
他撑着树干缓缓坐直身子,怕牵动伤口动作放得极轻,另一只手探向腰间,无声抽出一柄窄而锋利的短刃。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看便知是常年贴身携带的利器。
媚妩婳下意识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她还是第一次见他亮出武器,心底难免有些发怵。
影没在意她的小动作,手腕轻转,刀刃利落削下。
木屑簌簌落在草地上,他动作稳而准,不过片刻,一根尖头削得尖锐光滑的鱼叉便成型了。手法利落得不像话,一看便是常年与兵器打交道的人。
媚妩婳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小声赞叹:“你好厉害啊……这么快就做好了。”
影将鱼叉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皆是一顿,又迅速收回。他面色依旧冷淡,只低声道:“给”
“谢谢!”媚妩婳握紧鱼叉,兴冲冲跑到溪边,蹲在浅滩处探头探脑。
清澈的水底果然有几尾小鱼摆着尾巴游过,小巧灵动,看着就鲜嫩。她屏住呼吸,学着记忆里见过的样子,举着鱼叉静静等待时机,可手一抖,鱼群“唰”地一下全散了。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都差一点点。
媚妩婳撅着嘴,气得腮帮子鼓鼓的,额角都渗出了薄汗,却一条都没叉到。
她垂头丧气地转过身,看向树下的影,可怜巴巴地瘪嘴:“它们跑得好快……我叉不到。”
影看着她湿漉漉的裙摆、沾了泥点的指尖,还有那副委屈又不服输的小模样,紧绷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撑着树干慢慢起身:“我来。”
“你?”媚妩婳一惊,连忙跑过去扶他,“不行不行,你伤口还没好,不能乱动!”
“不碍事。”影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接过她手中的鱼叉,缓步走到溪边,动作放轻放缓,避免扯到左臂的伤。
他站在水中一块平稳的青石上,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专注,整个人气质瞬间一变——不再是那个虚弱受伤的男子,而是藏在暗处、一击必中的杀手。
媚妩婳站在岸边,看得屏住呼吸。
只见影手腕微沉,目光死死锁定水底一尾稍大的鱼,屏息一瞬,手臂猛地发力——
“唰!”
鱼叉精准刺入水中,再抬起时,一尾银光闪闪的小鱼已被牢牢钉在尖上。
“哇!中了中了!”媚妩婳激动得拍手跳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你也太厉害了吧!”
影将鱼取下,递到她面前,指尖还沾着水珠。看着她笑得灿烂明媚,毫无半分遮掩,他漆黑的眸底,也悄悄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两人回到篝火旁,媚妩婳手脚麻利地处理小鱼,虽然动作生疏,却做得认真。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伸手帮她递块石头、压一下柴火,沉默却贴心。
不多时,鱼肉被架在火上烘烤,油脂滋滋滴落,香气一点点弥漫开来,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媚妩婳吸了吸鼻子,眼睛死死盯着烤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影看着她馋猫似的模样,眼底冷意彻底散去,只剩一片柔和。
等鱼烤得外焦里嫩,影伸手取下,先递到她面前:“给。”
媚妩婳一愣,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你受伤了,要多补补,你先吃!”
两人推让片刻,最后还是一人分了一半。
鱼肉鲜嫩,带着炭火的香气,比刚才那酸果好吃百倍。媚妩婳吃得小口又满足,嘴角沾了点油渍都没察觉,像只偷吃到东西的小松鼠。
影看着她嘴角的油渍,喉结微滚,只是默默将自己手中鱼肉最嫩的那块,悄悄掰给了她。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两人身上,篝火温暖,鱼肉飘香,溪水潺潺。
这一刻,没有追杀,没有权谋,没有醉仙阁的牢笼,没有身不由己的命运。
只有荒林之中,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共享一顿简单却温暖的吃食。
媚妩婳啃着鱼肉,忽然抬头看向影,小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影抬眸,静静望着她。
她笑了笑,眼里带着星光:“没有别人,不用怕被卖,不用怕受伤……安安静静的。”
影看着她干净的笑容,沉默许久,轻声恩道。全是默许了她的话。
风穿过林间,卷起细碎的光影,也将此时的片刻安静悄悄藏进了岁月里。
鱼肉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竹篮晃动的轻响。媚妩婳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拳头,往树后缩了缩。
影立刻将她护在身后,右手悄然按上腰间短刃,墨色眼眸冷冽地望向声响来源,周身戒备之气瞬间绷紧。
只见一位穿着粗布衣裙、鬓发花白的农妇挎着竹篮缓缓走来,篮里装着刚挖的野菜与草药,面容憨厚和善,瞧见篝火旁的两人,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几分惊讶。
看见是两个年龄不大的孩子,紧张的心也放松下来,说道:“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在这荒林里待着?”孙大娘放下竹篮,目光落在影包扎着的胳膊,又看了看媚妩婳身上沾着草屑的衣裙,眼底泛起怜惜,“瞧着伤的伤、累的累,莫不是遇上难处了?”
媚妩婳心跳得飞快,脑子飞速运转,连忙从影身后走出,脸上堆起温顺又委屈的神情,声音软软地开口:“大娘,我们……我们是兄妹。家乡遭了水灾,爹娘都没了,一路逃难来这儿,哥哥为了护我被歹人所伤,盘缠也用光了,只能在林子里暂歇。”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模样我见犹怜。影站在一旁,虽未说话,却也配合地垂着眼,脸色苍白,一副虚弱狼狈的样子。
孙大娘本就是心善之人,听得这般遭遇,顿时心疼不已,连连叹气:“造孽哦,这么小的年纪就受这般苦。”她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扶着媚妩婳的胳膊,“我家就在山脚下,就我一个老婆子独居,你们要是不嫌弃,就跟我回去养伤,总比在这林子里风吹日晒强。”
媚妩婳喜出望外,连忙屈膝行礼:“多谢大娘!多谢大娘!我们日后一定好好报答您!”
影也微微颔首,声音低沉生硬的道出:“多谢。”
孙大娘笑着摆手,背起竹篮在前面引路,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家常,语气亲切得很。媚妩婳扶着影,慢慢跟在身后,看着山脚下那座低矮却整洁的茅舍,鼻尖一酸——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安稳与暖意。
孙大娘的屋子不大,一厅一室,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摆着晒干的草药与野菜。她连忙腾出里间的小床,铺上新晒的稻草与粗布被褥:“孩子,你哥哥伤着重,先躺这儿歇着,我去给你们烧点热水。”
“大娘我来帮您!”媚妩婳立刻跟上,不肯闲着。
灶房里,土灶冒着黑烟,孙大娘手忙脚乱地添柴,呛得连连咳嗽。
媚妩婳看着乱糟糟的灶台,想起现代的生活技巧,连忙上前:“大娘,我来弄吧,这样烧火更省柴,还不呛人。”
她先将柴火劈成细小的木段,在灶膛里搭成空心的三角状,再引火点燃,火势瞬间旺了起来,既不冒烟,火力又足。
孙大娘看得眼睛发亮:“哎哟,丫头你这法子真灵!我烧了一辈子火,都没想到还能这样!”
媚妩婳笑着擦了擦手:“这是搭火通风,火才烧得旺。对了大娘,您平时洗菜洗碗的水,都倒在一处,沉淀后可以浇菜,还不浪费。”
她又指着灶台上随意摆放的锅碗瓢盆,找了几根细竹条,简单编了两个小架子,把碗筷、勺子分门别类放好,灶台瞬间整洁不少。
孙大娘看着焕然一新的灶房,连连夸赞:“你这丫头,真是个巧手的!比我这老婆子会打理多了!”
白日里,媚妩婳便忙着帮孙大娘打理家务。她教大娘用草木灰洗油污,比粗盐洗得更干净;教大娘把野菜焯水后晒干,能存上大半年不坏;还教大娘用布条编织简易的收纳袋,装针线、装干菜都方便。
孙大娘越看越喜欢,拉着她的手不停念叨:“你要是我闺女就好喽,又乖巧又能干。”
媚妩婳听得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前世她从未被家人这般真心疼过,此刻被孙大娘这般对待,竟生出几分依赖。
而影,大多时候都安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养伤,目光却始终追着媚妩婳的身影。看她蹲在院子里教大娘扎菜干,看她踮脚晾晒衣物,看她笑着和大娘说话,眼底的冷冽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柔和的沉静。
偶尔孙大娘忙不过来,媚妩婳便会喊他:“影,帮我把篮子递过来好不好?”
“影,帮我压一下水行吗?”
他从不拒绝,哪怕动作轻缓,怕牵动伤口,也会一一照做。
孙大娘看在眼里,悄悄拉着媚妩婳笑道:“你哥哥虽不爱说话,可是真心疼你,眼神一刻都不离你。”
媚妩婳脸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甜意。
傍晚,孙大娘煮了杂粮粥,还炒了一盘野菜。三人围坐在小桌旁,昏黄的油灯映着彼此的脸,没有权谋算计,没有追杀逃亡,只有粗茶淡饭,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媚妩婳端着粗瓷碗,先给影盛了满满一碗温热的杂粮粥,又侧身给孙大娘添满,软声细语道:“大娘,您多吃点。”等两人都安顿好,她才给自己舀了小半碗,捧着碗安静地小口啜饮。
昏黄油灯的光晕柔柔铺开,灶间飘着淡淡的粥香与烟火气,没有追杀,没有算计,没有醉仙阁的牢笼,只有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安稳的天地。她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浅浅的满足,只觉得这般平凡烟火的日子,已是世间最难得的珍贵。
影垂眸望着碗中热气,余光却自始至终,轻轻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眼底干净安稳的笑意,看着她微微垂着的睫毛,看着她毫无防备、全然放松的模样,他那颗常年冰封、只懂杀戮与戒备的心,竟像是被这暖光轻轻融化。
向来冷硬紧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得不像话,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媚妩婳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望来,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的干净,直直撞进他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影的心脏猛地一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撞碎了他心底最坚硬的壁垒,脉搏骤然失控,急促地跳动起来,连指尖都微微发紧。漆黑的眸子里瞬间翻涌着慌乱、无措,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悸动与滚烫。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是警惕,不是杀意,不是冷漠。
是一种陌生的、发烫的、让他瞬间失神的悸动。
媚妩婳只是眨了眨眼,轻声问:“怎么了?”
影却猛地移开视线,耳尖不易察觉地泛上一层浅红,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轻轻滚动,半晌才压下心底那阵汹涌的乱潮,哑声道:
“……没什么。”
一旁的孙大娘看在眼里,悄悄弯了眼角,低头喝粥,只当没看见这藏不住的心动。
油灯轻晃,烟火温柔。
这一刻的悸动,悄无声息,却早已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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