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荒林相依,此生为兄
安稳的日子倏忽过了十来日,影的伤口已结痂渐愈,能帮着孙大娘劈柴挑水,虽话依旧少,却会默默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把挑来的水倒进水缸,甚至会在媚妩婳教邻里大娘做蒸笼时,静静站在一旁,帮她递竹条、扶着竹圈,替她挡开凑过来嬉闹的孩童,眼底的护意藏都藏不住。
媚妩婳也渐渐习惯了这般烟火日子,白日里跟着孙大娘下地摘菜、喂鸡,闲时便琢磨些现代的小法子,把茅舍的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条,连院角都种上了她寻来的野花,风一吹,满院清香。
孙大娘常拉着她的手笑,说这辈子没女儿,倒捡了个比亲闺女还贴心的,三人围坐吃饭的模样,竟像真的一家人。
夜里万籁俱寂,只有窗外虫鸣低低起伏。
孙大娘早已睡熟,呼吸轻浅。媚妩婳也蜷在草席上,眉头微松,睡得安稳。
影合眼躺着,却始终没有真睡。常年刀尖上讨生活的警觉,让他连入眠都留着半分清明。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窸窣声。
紧接着,屋顶瓦片微微一沉,响起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影睫毛猛地一颤,双眼瞬间睁开,眸中睡意全无,只剩冷锐的警惕。
—— 屋顶有人。
他屏住呼吸,身体轻得像一片影子,无声翻身落地,赤脚踩在微凉的土面上,一步步靠近媚妩婳。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紧迫。
媚妩婳睫毛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黏着睡意:“影……?”
影立刻将一根手指抵在唇间,气息压得极低,只有一个气音:
“嘘。”
媚妩婳瞬间清醒大半,睡意散得无影无踪。
影没有说话,只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往上指了指屋顶。
那一瞬,媚妩婳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她猛地明白 —— 上面有人。
影不再多言,一把稳稳扣住她的手腕,掌心微凉,力道稳而坚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安全感。他侧身贴在门板后,侧耳听着屋顶的动静,确认上面的人尚未下来、也未察觉屋内异常,才缓缓转动门闩。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夜风悄无声息钻进来。
两人弯着腰,像两道影子,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子。
直到远离茅舍一段距离,确认没有惊动屋顶之人,影才拉着媚妩婳,一头扎进漆黑幽深的森林之中。
夜色如墨,前路未知。
林间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湿气,吹得人浑身发僵。不知奔逃了多久,媚妩婳肺腑里火烧火燎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停下脚步,扶着身旁的粗树杆,弯腰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鬓边的碎发。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影,眼底满是愧疚与担忧,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断断续续道:“我们…… 我们就这么走了,大娘她…… 会不会有危险?”
影也随之驻足,转过身看着她,墨色眼眸里藏着沉定与不忍,语气低沉而清醒:
“摄政王要抓的是我,我已经连累你了,不能再连累孙大娘。她只是个普通农妇,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留下,才是把她往死里送。我们走了,她反倒安全。”
媚妩婳怔怔望着他,心里明明知道他说得在理,却依旧揪得发紧,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压下心头那股酸涩。
紧绷的心神刚松了半分,头顶树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影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将媚妩婳狠狠护在身后,右手瞬间按上腰间短刃,周身气息冷冽如刃,黑眸锐利地扫向黑暗深处,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致。
“刷 ——”
三道黑影猝然从树上跃下,长剑出鞘,寒光森然,直逼两人。
为首一人率先挺剑刺来,影猛地推开身后的媚妩婳,声线急促又狠厉:“躲远点!”
媚妩婳踉跄着扑到一块大石后,紧紧捂住嘴,只敢从石缝里探出头。
场中,影孤身对敌,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即便以一敌三、旧伤未愈,他依旧招招狠绝、进退有度,不见半分慌乱。刀刃寒光一闪,直取一人要害,那追兵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重重倒在地上。
剩下两人脸色瞬间惨白,这才惊觉根本不是对手。几番缠斗下来,他们连影的身都近不了,反被步步压制,又一人被反手重创。
两人对视一眼,惊恐之下再无战意,齐声低喝:“撤!”
下一秒,两人足尖点树,纵身施展轻功,转瞬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风声簌簌。
影收刃而立,周身戾气缓缓散去,转头看向大石后,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出来吧,没事了。”
媚妩婳连忙跑出来,一眼便看见他手臂上渗开的血迹,旧伤再次崩裂。她眼眶一红,伸手想去碰又不敢,声音微微发颤:“你又受伤了……”
两人在密林深处跌跌撞撞,终于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
影扶着媚妩婳进去,捡了些干燥枯枝,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起一堆篝火。
橘色的火苗 “噼啪” 燃起,暖光瞬间照亮了阴冷的山洞,也稍稍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可这份安稳只维持了一瞬。
洞穴深处的阴影里,缓缓亮起两点幽绿的凶光。
一只体型硕大的灰狼,正死死盯着他们,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声,嘴角垂着涎水,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媚妩婳吓得浑身一僵,呼吸都停了。
下一秒,狼后腿一蹬,猛地纵身一跃,直朝着毫无防备的媚妩婳扑去!
“小心!”
影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将她往身后一扯,同时抽剑出鞘,寒光一闪,狠狠刺入狼的肩胛。
“嗷 ——”
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哀号,重重摔落在地,却只是踉跄几步,猩红的眼睛更加疯狂,立刻弓起身,再次摆出拼命的进攻姿态。
它猛地再度扑上。
这一次,速度更快,力道更狠。
影刚与追兵恶战一场,本就体力消耗巨大,臂上旧伤又崩裂出血,动作明显慢了几分。一个不慎,竟被狼狠狠扑翻在地,沉重的狼身死死压在他身上。
锋利的獠牙近在咫尺,腥臭的气息喷在脸上,狼张口就要朝他脖颈咬下。
“影 ——!”
媚妩婳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中抓起地上的石子,拼命朝狼身上砸去,声音都破了音:“走开!!”
狼被砸得吃痛,果然转头,恶狠狠地盯上她,立刻松开影,再次朝着媚妩婳猛扑过去!
媚妩婳吓得浑身僵硬,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狼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
影强忍剧痛,猛地发力翻身,手腕一转,握剑狠狠一刺。
长剑精准刺入狼的身体。
“呜 ——”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呜咽。
灰狼庞大的身躯重重一震,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倒在地,再也不动。
洞内瞬间恢复死寂。
只有篝火依旧 “噼啪” 燃烧,映着两人惊魂未定的脸。
媚妩婳缓过神来,积压的恐惧瞬间爆发,她踉跄着扑过去,一把紧紧抱住影的腰,脸颊贴在他染血的衣衫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争气地滚落,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细碎的抽泣声。
影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都怔住了。他从未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抱着,温热的泪水浸透衣衫,烫得他心口发颤。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易碎的珍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指尖拂过她凌乱的发丝,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一遍遍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狼死了,有我在。”
他任由她抱着,忍着臂上伤口的剧痛,将所有的冷厉与疲惫都敛去,只留满心的柔软,护着怀中这个吓坏了的姑娘。篝火的暖光映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刚才的凶险与狼狈,仿佛都被这相拥的暖意,悄悄抚平了几分。
这一夜再无半点声响,只有洞外风声呜咽,洞内篝火安稳燃烧。两人轮流靠着石壁小憩,惊魂稍定,却也都明白,此刻唯有彼此相依。
天亮后,山林间雾气渐散。影怕媚妩婳饿着,不顾身上伤痛,转身进了密林。不过半个时辰,他便提着两只野兔、一只山鸡回来,身手依旧利落,只是眉宇间藏着未消的疲惫。
篝火噼啪作响,肉香一点点漫开。
影坐在火边,垂着眼,认真翻烤着野兔,动作细致,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油脂滴落在火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媚妩婳蹲在他对面,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头那点不安终究压不住,随口轻声问道:
“他们…… 为什么要追杀你?”
影手中的木签猛地一顿。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沉默了几秒,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因为我刺杀他们主子,失败了。”
“他们的主子是……?” 媚妩婳心头一紧,声音放得更轻,小心试探。
“摄政王。” 影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萧胤珩。”
这三个字入耳,媚妩婳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摄政王?那是皇亲贵胄,权倾朝野…… 怎么可能是你轻易近得身、刺得掉的?”
影没接话,只重新低下头,继续转动手中的烤肉,语气淡得近乎漠然:
“身为杀手,命令不可违。”
“那你…… 怎么会成为杀手的?”
“我从小,便被培养成杀手。”
“从小?” 媚妩婳心口一抽,声音都轻了,“那你父母呢?他们怎么舍得……”
影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林间寒冰,也像一道划在心上的旧伤:
“我无父无母。”
“记事起,脑子里就只有一个道理 ——杀人。”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舌舔舐枯枝的轻响。
媚妩婳怔怔看着他,眼眶莫名一热。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沉默寡言、身手凌厉的男子,比自己还要可怜。她虽从小在家中不被疼爱,父母重男轻女,可至少还有个家,还有过一口热饭。
而他,从记事起就被扔进冰冷的杀戮里,被磨掉情绪,磨掉软弱,磨掉所有正常人该有的温度,被硬生生养成一把没有感情、只懂执行命令的刀。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
只能安静地看着他,眼底盛满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篝火静静燃烧,肉香裹着暖意,在小小的山洞里弥漫开来。
片刻沉默后,媚妩婳轻轻吸了口气,故意扬起一抹轻快的笑,语气松松垮垮,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啦。”
她眨了眨眼,掰着手指给自己找理由:
“毕竟我救了你两次,我们这么有缘…… 以后你就当我哥哥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你生日,可我不想当姐姐,当够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轻轻一低,想起现代那个叫李招娣的自己,永远要让着别人、永远要懂事、永远要做姐姐,连撒个娇、被人护着都成了奢望。
她是真的累了。
也想有个人,能把她护在身后,叫她一声妹妹。
影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头,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她,眸深处一直冰封的湖面,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一圈圈涟漪无声荡开。
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确定:
“…… 家人?”
“嗯。” 媚妩婳重重点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以后我们相依为命,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有我住的,就有你歇的。好不好?”
“相依为命” 四个字,轻轻落在影的心上。
长这么大,他听过命令,听过威胁,听过追杀,听过利用,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四个字。
更没有人,会笑着说要当他的家人。
一股陌生又滚烫的暖意,从心口最深处缓缓涌上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把他多年冰冷坚硬的地方,一点点烘得发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干净真诚的笑脸,眸色一点点柔下来,冷硬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抹弧度。
那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温柔。
他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句承诺。
二人以为躲过这次追杀又可以平静几日,却不知,这次抓捕无果,彻底激怒了远在京城的萧胤珩。
王府书房内,玄衣男子端坐于案前,指尖捏着的密信被揉得变了形,墨色眼眸里翻涌着滔天怒意,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领头的暗卫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主子,属下无能,让那两人跑了,只查到他们被村里一个姓孙的农妇收留过。”
“跑了?” 萧胤珩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带伤的刺客,一个手无缚鸡的青楼女子,竟能从本王的暗卫手里跑了?”
他想起醉仙阁那夜,媚妩婳借着他的名头糊弄暗卫,藏起刺客,又连夜逃之夭夭,这女子的胆子,远比他想象的大。而那个刺客,三番两次从他手里逃脱,简直是公然打他的脸!
“备马。” 萧胤珩猛地起身,玄衣广袖扫过案几,杯盏尽数落地,碎了一地,“本王亲自去会会他们。”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能躲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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