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秋走向一旁去开窗,外面却实已经黑了天,沙沙作响的风吟奏了黑夜的淒凉。
“沈小姐不妨留我在这过一夜,明天一早,我马上走。”
温锦漓坐在床边,手中的扇子被来回玩弄。
沈暮秋只好退让一步:“好……正好有间房没人住,我让人……”
沈暮秋的话还未落,温锦漓就打断了她,摇了摇手:“不用,我…就在这睡。”
沈暮秋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开什么玩笑,你和他睡?”
温锦漓试探性地摸了摸沈书清的额头,又缩回了手,“沈小少爷的发烧不轻,一趟夜换个药得折腾好几次。但我正好不嫌烦,交给我再合适不过了。”
他威胁似的敲了敲桌上的玉花瓶。
“哪能麻烦国师您呢,我们沈家自己的事轮不到你们来管。”沈暮秋带着客气话,表面却不显得出来,心里暗骂了温锦漓十几遍。
“我看,国师还是先管好自己再来教我们沈家。”
温锦漓轻声笑了笑,语气讽刺:“怎么?沈家还要我亲自来管?还是说另一种意思?”
放下手中折扇,眼神中的阴沉更深。
两人的“友好”问候终究是吵醒了一旁睡梦中的沈书清。
沈书清微微睁开眼,语气中带着些许慵懒,揉了揉眼坐起身:“几时了都,还吵什么?”
温锦漓用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头:“小孩子懂什么,睡你的。”
沈书清气呼呼地鼓着脸,扭过头去不看,正好赶上外面的桃花盛开。
沈书清亮着双眼,趴在窗边欣赏。
温锦漓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沈书清指着外面的桃花,“看,花开了。”
一回头就对上了温锦漓的目光。
沈暮秋上前将沈书清拽过来,对着温锦漓行了一礼,急急忙忙带着他出去。
沈暮秋把沈书清带到外面,漆黑的夜空凉飕飕的。沈书清缩了缩身子,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疑惑:“嫡姐,怎么回事?”
“你别管,总之离他远点。我老觉得他对你…有些目的。”沈暮秋倚在墙上,语气不容置疑,却不知两人的对话被温锦漓听了个一干二净。
等沈书清一个人回了屋里,温锦漓早坐在床上等他了。
一双眼睛微微弯起,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桌子。
“回来了?沈小姐找你聊了什么啊……”站起身往沈书清那走。
沈书清不自觉向后摸索着找退路,“没什么,就聊了会天。”自己都没察觉到声音在抖。
“哦?当真。”温锦漓像在看自己的玩物一样打量着沈书清。
沈书清找回了一点意识,打起精神和他对视,心里七上八下。
温锦漓盯着他看了一会,松开了手:“行,那赶紧睡吧。”说着就上了床。
沈书清愣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指着他:“喂!那是我的床。”
说着,走到床边打算骂人,下一秒就被拽上了床,被人抱进怀里。
“别动,我抱会。”温锦漓声音温和,将脸挨在他背上。
沈书清身子都僵了,一动也不敢动。“老东西占我便宜,迟早有一天搞死你。”
他心里默默念叨着。
没过一会,沈书清没扛住睡着了。
睡着后的脸上泛着生病的苍白,微微勾起的嘴角染着稚气,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半夜,风从窗户里灌了进来,冷飕飕的。滴滴答答的水点打在窗板上。
“嘶…”
沈书清蜷缩着身子,窝在被子里,往温锦漓怀里靠了靠,不忘给自己找借口:“床太小,我都要掉下去了。”
温锦漓给他掖了掖被子,不想着揭穿他:“小就往里缩些,省得掉下去。”
说着,伸手探着他的额头,起身。
“外面还下着雨,你干嘛去?”沈书清坐起身,呆呆地望着他出门。
“端热水。”温锦漓声音不冷不热,头都没回过看他一眼。
等他出了门,沈书清把被子一摔,气鼓鼓的一个人坐在床上。
温锦漓端着一盆热水回来,就见着一个气呼呼的糯团子坐在那,笑着走过来。
“来,我给你热下双脚,这样会好受些。”温锦漓耐心地哄着他,抓过沈书清的双脚,放进热水中。
沈书清触电般地缩回脚,把热水踹开:“想烫死我啊!”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皱着一张脸,手抓紧了床单。
温锦漓被溅了一身水,在沈书清没注意时一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啧……沈三爷啊,怎么这么不听话。”
沈书清用脚去蹬他,整个人都在挣扎,抗拒:“你放开我!”
随着下一秒,沈书清的身体迅速往下跌,还没来的急叫出声。
温锦漓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半夜三更的,叫出声可不是什么好事。”
嘴角微微上扬,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沈书清当然听出话中威胁,却不忘自己当前的处境:“你凭什么说我。”
深夜中静悄悄,雨不止,风不停,昏暗的烛光一跳一跳,好难猜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
在此僵持着,沈书清生怕他会做些什么。
温锦漓率先打破沉默,“若少爷不想也行。”
随即拿起桌子上早已凉透的中药,送到沈书清嘴边,撑开他的嘴把药灌进去。
药刚入口带丝微甜,苦味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袭来,沈书清不动声色地挣扎一下便没再动。
喂完药,为他拢了拢被子,轻轻安抚药效发作的沈书清,困到眼皮打架,熬至天空蒙蒙亮才昏昏沉沉躺下。
清晨,就离开了。
沈书清顶着两个黑眼圈,怨气似重,身边的人早已离开,被人从床上拽起来,拉到外边的庭院,见一个陌生的面。
沈家主沈舍身后带了个看上去跟沈书清长得差不多高,脸蛋脏兮兮的男孩。
沈书清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沈舍身后的男孩。
他长的好看,是莲花那种濯清涟而不妖的长相,虽然说脸蛋是有些脏,但洗净后绝对是清甜的雅,五官精致的不像话,可以说似雕刻,只不过是双眼里藏起来的忧让人猜想他经历了什么。
穿着一身洗的发白又带着点脏泥的衣服,长发被剪短过,不平整,前额的刘海却挡眼。
他怕生,把探出去的头又缩回去,眼神和动作都渗透着小心翼翼。
沈舍将拽着自己衣角的男孩推出来,揉了揉他的头,声音是沈书清都没见过的温柔:“他名沈冤,年有十四,他父母……他以后就是你的兄长了。”
沈书清印象中,沈舍一直是对他严厉,要求严格,教导有方的人,也时常对这种教育有过厌恶,可现如今却不同。
一时半会儿也接受不了沈冤,担心的是家人对沈冤的偏爱和例外。
反之,沈暮秋和江闲月很快就接受了新人的存在。
沈冤走到沈书清面前,手中轻轻握着一支他最喜欢的百合,他早打听过他喜欢百合花。
百合上沾着些许污渍,本是洁白的花瓣,脏得像从路边捡的。
沈书清犹豫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知道自己喜欢百合,但终究还是接过百合。
“听说你喜欢百合,特意送你的。”沈冤笑容天真纯洁,却又带着自己的真挚和想让他接受的渴望。
那只百合其实是捡的,他没有那么多钱买花,更何况提自己没被接来之前的生活。
沈舍从身后拍拍他的肩,让沈书清跟自己去一趟书房。
书房中迷漫着幽幽的雅香,二人坐在对面静静看着,桌上的茶水凉透和棋盘当装饰。
沈书清忍不住打破此刻沉默,不解地望向沈舍。
“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沈冤的存在,我明白。他是我从游历回来时见着的。”
沈书清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沈舍噤声。
“你忘记我们以前住哪了。”沈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人害怕。
“江南……”沈书清声音很小,那是他一辈子挥之不去的痛。
几年前,沈书清刚满五六,江南处还是一片祥和,父母不在时,年幼的他就喜欢在初夏时高高兴兴的跟着沈暮秋去采莲花。
头上顶着一朵大大的荷叶,一张小脸时隐时现。
直到远处烽烟,人围,江南血溅。
皇中以不知名罪证将江南杀尽,为首的正是沈冤曾经的父亲,却也是被逼无奈。
天真的沈书清跟着沈暮秋躲在一片废墟中,小小的两个人紧紧依偎对方。
沈暮秋一遍遍祈祷平安,幼年的沈冤发现了他们,眼睛一眨一眨,沈暮秋只得跪着求他。
沈冤将食指抵在嘴前,示意他们不要出声,自己则跑出跟自己的父亲谎称没人了。
跟着父亲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废墟中探出头的沈书清。
沈家父母回来时,眼前的一幕使俩人愣住,他们循着沈书清的哭声找过去才发现晕死的沈暮秋。
自从这件事以后,沈书清跟着亲人搬到临安。那段时间每晚的噩梦都会回到血溅江南。
待到后来,江南洗冤,世人似乎已经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还是该怎么样怎么。
沈书清回过神,为什么要提以前的过往。
沈冤是叛国之子,背负了他不该有的罪名,在活泼的年纪亲眼目睹了父母的双亡,亲人的背叛,近邻的绝情。
沈舍这次接他过来,也是念在过往的人情,编的借口只不过是不想让人发现他的身份,毕竟谁也不想要一个叛国者的儿子。
沈书清在激动的情绪下,冲出了书房,他接受不了这种罪名,更不想与沈冤称兄道弟。
“你去哪!”沈舍在后面喊他,手撑着旁边的墙壁。
湖边散步,乌云笼罩,阴沉沉地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随手捡起来的石子抛向湖面,溅起微微的波澜。
“小少爷,怎么一人在这?”温锦漓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俯下身,双眼微眯,抹去他眼角的泪花。
红衣配鎏金绣花锦竹,随风而散的长发,远远望去,身高八尺,人有风度。
沈书清并不想理会他,捏着石头的手却颤了一下。
温锦漓轻轻抓住他的手,嘴唇拊到他耳边,声音缠绵悠远:“我教你……”
下意识去甩开他的手,反而被握的更紧。
好雨偏偏在这时袭来,卷着一阵风,白色的雨点打在屋檐,两人同时躲进一家油纸伞店。
沈书清相中了一把锦绣绿竹样子的伞,翠绿的竹子镶上锦边栩栩如生。
“喜欢?”
“嗯,喜欢。”
“喜欢什么?”
“锦竹。”
毫不犹豫把上边的油纸伞拿下来,摸摸沈书清的头都是顺手的事。
沈书清紧紧攥着手中的油纸伞。
温锦漓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不肯揭穿。
走出伞店,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雨愈下愈大,迎面就撞上带着宋春深的宋至。
四个人目光相接,征了一会。
沈书清是想像宋春深这样的小少爷不可能不坐车轿出门。
宋春深则在想他俩怎么走在一起,还一起撑着伞?!
宋春深推了推旁边的宋至,用眼神示意他。
沈书清刚想解释,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嘴,呜咽了两声。
“正好都见面了,不妨聚一聚。”
宋春深干笑两下,给温锦漓回了个“谁敢和你聚似的”眼神。
找了家不错的茶馆,里面充斥着浓郁的茶水香,有着不少的鉴茶师和权贵来这。
这家店分两边,一边专门为学书人用来听书,一边则为权贵子弟用来赏舞。
几人随便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招了一盘甜糕一壶茶。
他们这家的甜糕,甜的发腻。
总的来说,这家店最吸引人的还是台子上讲书特别津津有味的先生,故事总让人回味。
宋春深故意夸温锦漓文采好,促使他上去讲一段。又转头去夸沈书清身段好,目的其实挺明显的,还去碰了碰旁边的宋至,让他做个评价。
宋至是出了名的宠弟弟,自然是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讲。
两人在不经意间,就被喜欢耍坏的宋春深送上台。
千防万防,还是要防宋家小少爷。
沈书清从小身子骨就软,跳个舞其实没什么,只不过当着好多人的面跳属实有些为难。
宋春深扯着嗓子,对着别人就是一顿夸他,台下有人自然跟着拍手。
沈书清缓了口气,给宋春深回了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
这家店的墙板不隔音,旁边温锦漓讲书时的声音都听的见,正好配合上沈书清的舞姿毫不违和,可以说的上是相当默契。
“两位真是翩翩少年折扇起。”人群中不知何时响起的这道声音。
两人走下台,看向对方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默契。
温锦漓走上前,笑容淡淡的跟他说:“配合的不错啊。”
“谢谢,你讲的也不错啊。”
“哟哟哟,你讲的也不错,啊~”宋春深阴阳怪气,带点调侃道。
本来就已经够阴阳怪气了,还非要在最后一个字拖长音。
沈书清本来还在气头上,没来得及找他算账,就先被他调侃了一波,气得脸颊发红。
要不是温锦漓和宋至阻止的及时,宋春深都不知道要碎成什么样子的渣。
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甜糕不剩几块,无一例外,都被宋春深咽进了嘴里。
沈书清还疑惑刚点的一盘子甜糕去哪了,看向宋春深时,才发现他嘴角的桂花渣。
到了柜台结账,老板娘发现没有钱找的开,让他们先在这等会。
沈书清无聊似的喝了一口顺来的茶。
话说回来,沈书清一个刁钻的小少爷除了沈暮秋煮的碧螺春以外,其它的茶叶,一般都入不了他的口。
但这家的茶叶是二般的,入口带一点微苦,细细品尝一下,又有一丝甘甜,也是他挺喜欢的一种口味,除了糕点有点腻,其它的都能接受。
温锦漓察觉到了,低声去询问他:“喜欢喝吗?”
沈书清点点头,算是默认。
温锦漓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没多久老板娘就回来了。
付完钱,雨也停了,出了店的一小段路,温锦漓找了个借口回去拿东西。
三个人靠在一处低房檐的屋子墙上等他。
温锦漓没什么东西丢在那里,只是再跑一趟,给沈书清询问茶的品种和做法。
“走吧。”
沈书清跑在他们前面,回头时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点。
温锦漓心里怕他摔着,将自己的形象甩到后面,攥着扇子追上去。
犹豫再三,垂下眼帘,试探了几下,终究是鼓起了勇气,轻轻握住他的手。
宋春深第一个发觉俩人的不对劲。
温锦漓察觉到了背后异样的感觉,回过头就着见宋春深鬼鬼祟祟的样子。
他心里虽清楚,但却没表露出来,只是嘴角轻轻提了一点。
“你俩关系指定不一般,我还真不相信你俩是宿敌。”宋春深跑到沈书清旁边,笑嘻嘻的,眼神示意他往下看。
沈书清疑惑的低下头,终于是发现了自己被牵着的手。
沈书清转过头去看他时,温锦漓给宋春深打了个眼神杀。
宋春深抖了抖,拍了拍沈书清的肩:“你俩接着牵,当我没说。”
好一个单向暗恋,蓄谋已久。
其实就是发来玩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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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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