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乾隆十七年,三月初三。
杭州。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才进三月,杨柳已经绿透了,桃花开得满城都是,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
萧府坐落在杭州城东,白墙黛瓦,门前两株老槐树,枝繁叶茂。府邸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一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这一日,萧府上下忙作一团。
丫鬟婆子们端着热水、棉布,在长廊里脚步匆匆。产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时不时传来女子隐忍的呼痛声,一声比一声紧。
萧之航站在廊下,背着手来回踱步。他今年二十有六,生得面如冠玉,一袭青衫衬得他如玉树临风。他是杭州一带有名的才子,写得一手好文章,弹得一手好琴,为人方正磊落,在文人圈子里颇有名望。
可此刻,这位名满杭州的才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爷,您别急。”管家萧木端着茶走过来,笑眯眯地劝。萧木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在萧家当了几十年管家,看着萧之航从小长大的。
萧之航哪有心思喝茶,摆摆手说:“不喝不喝。”
话音还没落,产房里猛地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哇——”
那哭声又尖又亮,整座萧府都跟着震了震。
萧之航浑身一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产婆笑盈盈地推门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用大红襁褓裹着的小小婴孩:“恭喜老爷,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萧之航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伸出双手,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去——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彤彤的,闭着眼睛张着嘴哇哇大哭,小手攥成了拳头,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仿佛在跟全世界叫板。
萧之航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抱着女儿走进内室,妻子陈雪莹倚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可嘴角是弯着的。
陈雪莹生得极美,不是江南女子那种婉约的美,而是一种明艳夺目的美。她的五官比中原女子深邃,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瞳色浅浅的。她是西凉公主,十岁被送到中原学习汉文化,行走江湖时遇上了萧之航,一见倾心,非他不嫁。
西凉王拗不过女儿,最终点了头。两人成婚,已有一子,名唤萧剑,今年五岁。
此刻陈雪莹靠在床头,接过女儿,低头看了看,笑了:“长得像你。”
“明明是像你。”萧之航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
“胡说,这鼻子这嘴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陈雪莹白了他一眼,可眼里全是笑意。
两人就这么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婴儿的脸上,她竟然慢慢止住了啼哭,睁开了眼睛——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取个名字吧。”陈雪莹说。
萧之航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初霁,天边透出霞光,一双燕子从梁间掠出,在霞光中翻飞追逐,啾啾地叫着。
“大名叫令仪。”萧之航回过头来,“《诗经》有云:‘岂弟君子,莫不令仪。’令仪,意为美好的仪表和风度。”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那双燕子:“小名,就叫小燕子。”
“小燕子?”陈雪莹笑了,“这个好,活泼又可爱,像我!”
小燕子——萧令仪,像是听懂了父母的话,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萧剑早就等在外面了,听见笑声,掀帘跑了进来。他踮着脚尖扒着床沿往里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陈雪莹把襁褓放低了些,萧剑探头一看,小燕子正好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大大的,那模样滑稽极了。
萧剑忍不住笑了:“她好丑。”
“胡说!”陈雪莹伸手敲了他脑门一下。
萧剑瘪了瘪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燕子的手背。小燕子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萧剑低头看着那只小小软软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娘,我以后会保护妹妹的。”
陈雪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眶微微泛红:“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五岁的孩子,说到做到。
二
三月初六,济南。
小燕子出生后的第三天,千里之外的济南城,夏雨荷也在经历同样的疼痛。
夏雨荷是在凌晨发动的。
天还没亮,济南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墨蓝色中。夏府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
夏雨荷的父亲早已过世,母亲夏老夫人守在产房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产房里,夏雨荷的呼痛声一声接一声。
“夫人,用力——快了快了——”
“哇——”
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天边恰好亮起了一道霞光,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夏雨荷挣扎着抬起头,去看那个从她身体里剥离出来的小小生命。
产婆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走过来:“恭喜夫人,是位千金!”
夏雨荷接过女儿,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去——一张小小的脸,皮肤白里透红,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才刚出生就已经睁开了,又大又亮,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夏雨荷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紫薇。”她轻声说出了那个在心里念了千百遍的名字,“夏紫薇。”
紫薇,千瓣紫薇,花期极长,从夏开到秋,不争不抢,安静地绽放,美得含蓄而持久。
夏雨荷等一个人等了六年。那个人是当年的宝亲王,如今的乾隆皇帝。他许诺会来接她,可一去杳无音讯。她没有后悔过,也从不怨恨。
她低头看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嘴角是弯着的。
“紫薇,你阿玛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你要记住,你是格格,金枝玉叶。”
小紫薇安安静静地躺在母亲怀里,不哭不闹,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像是真的听懂了什么。
夏老夫人推门进来,接过外孙女仔细端详,眼眶也红了——这孩子,眉眼间竟有三分像当年的宝亲王。
“像。”夏老夫人哽咽着说,“真像。”
夏雨荷靠在床头,看着母亲怀中的女儿,嘴角弯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的生命里多了一个需要她去保护、去守护的人。她不会再自怨自艾了,她要为了紫薇,活得好好的。
这一天,是乾隆十七年三月初六。
萧令仪——小燕子,出生在杭州,三月初三。
夏紫薇,出生在济南,三月初六。
一个在江南,一个在齐鲁,相隔千里。
相差不过三天。
像是命运刻意安排好的。
三
小燕子满月那天,萧府摆了流水席。
萧之航抱着女儿挨桌敬酒,逢人便说:“这是我女儿,萧令仪,小名小燕子。”语气里全是骄傲。
小燕子被抱来抱去,不哭不闹,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张望,谁逗她都笑,把一屋子宾客逗得心都化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燕子一天天长大。
她果真人如其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燕子,整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三个月的时候就会翻身,五个月的时候会爬,八个月的时候扶着墙能站一会儿,十个月的时候,已经踉踉跄跄地会走了。
陈雪莹每每看她把裙子摔破、脸上沾泥,又气又笑:“这孩子,哪里像个姑娘家!”
萧之航总是笑呵呵地把女儿抱起来,用衣袖擦她脸上的泥巴:“小孩子嘛,活泼些好。”
小燕子搂着父亲的脖子,咯咯直笑,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那时候的萧府,欢声笑语,岁月静好。
萧剑已经六岁了,开始跟着父亲读书写字。他性子沉稳,坐得住,先生教的功课总能完成得很好。可每到下午,小燕子午睡醒来,他就会放下笔,陪妹妹在院子里玩。
小燕子喜欢追蝴蝶,萧剑就帮她捉;小燕子喜欢摘花,萧剑就帮她够高处的;小燕子摔倒了,萧剑第一个冲过去把她扶起来。
“哥哥!哥哥!”小燕子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爹爹”,第二个词就是“哥哥”。
每次听到妹妹奶声奶气地喊“哥哥”,萧剑的耳朵都会红,可他脸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只是“嗯”一声,然后把妹妹抱起来。
陈雪莹看在眼里,偷偷跟萧之航说:“你看你儿子,明明喜欢妹妹喜欢得不得了,偏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像谁?”
萧之航笑了:“像谁?像你呗。你当初不也是嘴硬,说什么‘要不是你声音好听我才懒得理你’。”
陈雪莹被噎住了,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萧之航在身后笑得直不起腰。
四
济南的夏家,紫薇也在一天天长大。
紫薇和小燕子不一样。她安静,乖巧,不爱哭不爱闹,醒了就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雨荷有时候会抱着她坐在窗前,指着北方说:“紫薇,你阿玛在北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紫薇听不懂,但她会伸出小手,摸摸母亲的脸。
夏雨荷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紫薇三个月的时候会翻身,六个月的时候会坐,九个月的时候会爬,她爬得很慢,很稳,不像小燕子那样横冲直撞。
夏老夫人说:“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夏雨荷苦笑:“有福气?连父亲都没有,算什么有福气。”
夏老夫人握住女儿的手:“雨荷,你要相信,皇上不会忘记你的。只是他太忙了,先帝刚走,朝政千头万绪,他哪里顾得上儿女私情?你再等等。”
夏雨荷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紫薇。
紫薇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她,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
夏雨荷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五
小燕子一周岁的时候,萧府又摆了一次酒。
这一次比满月酒还热闹,因为小燕子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走得歪歪扭扭,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
陈雪莹给她穿了一身大红的小衣裳,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丝带系着,像个年画娃娃。萧之航抱着她给客人看,小燕子谁也不怕,谁逗都笑,还伸手去抓一个老学究的胡须,把人家疼得龇牙咧嘴,满堂哄笑。
抓周的时候,萧之航在桌上摆了书、笔、算盘、印章、胭脂、小刀、弓箭,还有一方古琴。
小燕子被放在桌上,坐在这堆东西中间,歪着脑袋看了一圈。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那把小刀。
陈雪莹眼睛一亮:“好!有我们西凉的风骨!”
紧接着,小燕子又抓起了那方古琴。
萧之航笑了:“文武双全,好!”
然后,小燕子又抓起了那支笔。
萧之航更高兴了:“萧家的文脉也接了,好!”
然后,小燕子又抓起了胭脂。
陈雪莹:“……”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小燕子又抓起了弓箭,一手小刀一手弓箭一手笔一手古琴一手胭脂,两只手根本拿不下,可她偏要全都抓在手里,桌上的东西被她扫了一大半,抱了满怀,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米牙。
满堂宾客愣了半晌,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和喝彩声。
“这孩子,了不得啊!”
“什么都要,什么都能要!”
“将来必成大器!”
萧之航笑得合不拢嘴,陈雪莹又气又笑,萧剑站在一旁,看着妹妹那副贪心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萧之航抱着已经睡着的小燕子,对陈雪莹说:“咱们的女儿,将来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
陈雪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平凡不平凡的无所谓,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萧之航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会的。”
六
紫薇的一周岁生日,没有摆酒。
夏雨荷只是让厨房做了一碗长寿面,抱着紫薇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喂她。
紫薇吃得很慢,很乖,面条咬断了就慢慢嚼,不吵不闹。
夏雨荷看着女儿,心里酸酸的。
济南城里那些闲言碎语,她不是听不见。有人说夏家的女儿不知检点,没出嫁就生了孩子;有人说那个男人根本不会来了,夏雨荷就是被抛弃了;有人说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可怜。
夏雨荷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她怕紫薇长大以后听到这些话,会难过。
“紫薇,”她轻声说,“你一定要记住,你不是没有父亲。你的父亲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有苦衷,他不能来接我们。但是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紫薇抬起头,看着母亲,嘴角沾着面条的汤汁,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夏雨荷笑了,眼泪却掉进了碗里。
那天晚上,夏雨荷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着紫薇去京城。
不能再等了。
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青丝里藏了白发,等到流言蜚语满城飞,她不能再等了。紫薇需要父亲,紫薇需要认祖归宗,她不能让紫薇一辈子背着“私生女”的名声。
夏老夫人知道女儿的决定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吧。带着紫薇去吧。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努力过了,不会后悔。”
夏雨荷握住母亲的手:“娘,您跟我一起去吧。”
夏老夫人摇了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去吧,不管结果如何,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夏雨荷抱着母亲,哭了一场。
七
小燕子一岁半的时候,已经能跑能跳能说会道了。
她的词汇量突飞猛进,每天从早到晚说个不停,从“爹爹”到“娘亲”到“哥哥”到“蝴蝶”到“花花”到“鸟鸟”,什么都要说,什么都要问。
“爹爹,天为什么是蓝的?”
“娘亲,蝴蝶为什么有翅膀?”
“哥哥,你为什么不爱笑?”
萧剑每次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好别过脸去:“……不知道。”
小燕子就歪着脑袋看他,然后忽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哥哥笑一个嘛!”
萧剑的耳朵又红了。
陈雪莹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她转头对萧之航说:“之航,你说咱们的女儿,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萧之航正在看书,头都没抬:“不嫁。我养她一辈子。”
陈雪莹翻了个白眼:“你养她一辈子?她愿意吗?”
萧之航想了想,觉得妻子说得有道理,叹了口气:“那至少也得找个配得上她的。”
陈雪莹笑了:“你这要求,比西凉王选驸马还高。”
萧之航放下书,认真地说:“那当然,我的女儿,岂能随便嫁人?”
小燕子不知道父母在说什么,她正忙着爬树——准确地说是试图爬树。她抱着树干,两条小腿蹬啊蹬,怎么也爬不上去,急得哇哇叫。
萧剑站在树下,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哥哥帮我!”
“自己爬。”
“哥哥!”
“……”
“哥哥哥哥哥哥!”
萧剑叹了口气,蹲下身,让小燕子踩着他的肩膀,把她托上了第一根树杈。小燕子坐在树杈上,高兴得手舞足蹈:“我上来了!我上来了!爹爹你看!娘亲你看!哥哥你看!”
萧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妹妹,嘴角弯了弯,然后又飞快地恢复了面无表情。
阳光洒在兄妹俩身上,院子里花香浮动,燕子从梁间掠过。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八
紫薇一岁半的时候,夏雨荷带着她离开了济南。
马车缓缓驶出夏府的大门,夏老夫人站在门口,目送女儿和外孙女远去,眼泪止不住地流。
紫薇趴在车窗上,朝外婆挥了挥小手:“姥姥!姥姥!”
夏老夫人擦着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去吧,去吧,姥姥等你们回来。”
马车渐行渐远,紫薇还在挥着手,直到夏府的大门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夏雨荷把女儿抱回怀里,紫薇仰起脸,用小手擦母亲脸上的泪水:“娘,不哭。”
夏雨荷哽咽着说:“娘没哭。”
紫薇歪着脑袋看了看她,然后伸出小手,抱住了母亲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马车一路北上,向着京城的方向。
九
小燕子两岁生日那天,萧府没有大办,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陈雪莹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小燕子吃得满脸都是汤,萧剑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嘴,被陈雪莹笑了一通。
萧之航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块小小的玉佩,雕成燕子形状,通体莹润。
“这是爹爹送你的。”萧之航把玉佩挂在小燕子脖子上,“戴着它,保佑你平平安安。”
小燕子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头看了看父亲,忽然扑上去,在萧之航脸上亲了一口,糊了他一脸面条汤。
萧之航哈哈大笑,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
那天晚上,小燕子睡着以后,萧之航和陈雪莹坐在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之航,”陈雪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杭州城里不太平?”
萧之航的笑容淡了一些,点了点头:“赵廉那个人,心术不正。我写的那封折子,已经送出去了。”
陈雪莹握住他的手:“我怕他狗急跳墙。”
萧之航沉默了一会儿,反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陈雪莹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月光下,萧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中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小燕子睡得正香,不知道大人们的担忧。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燕子,飞过了高山和大河,飞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穿着水蓝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站在花丛中,朝她笑。
小燕子也想对她笑,可她还没来得及笑,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