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燕子一岁那年的秋天,萧府出了一件大事。
说是大事,其实是萧之航自己惹出来的。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那一年杭州一带雨水不断,钱塘江水位暴涨,冲垮了好几处堤坝,淹了下游十几个村庄,百姓流离失所,惨不忍睹。朝廷拨下了赈灾银两,可银子到了杭州知府赵廉手里,就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
百姓们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等来的不是粮食和药材,而是一纸催缴赋税的通告。
“今年收成都没了,拿什么交税?”
“朝廷不是拨了赈灾银子吗?银子去哪儿了?”
“听说都被赵大人吞了……”
这样的声音在街头巷尾流传,可谁也不敢大声说。赵廉在杭州当了五年知府,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妥当当,谁要是敢说他的不是,轻则挨板子,重则下大狱,家破人亡的也不是没有。
萧之航本不该管这档子事的。
他是读书人,不是官场上的人。虽然有些名声,可在官场面前,一个秀才的身份什么都不是。他完全可以装作没看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可他做不到。
那天他出门会友,路过城外的时候,看见一群百姓围在路边。他下马去看,只见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不行了。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孙儿吧……他爹他娘都饿死了,就剩这一个了……”老妇人的哭声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
周围的人有的叹气,有的抹眼泪,可谁也帮不上忙。大家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拿什么帮?
萧之航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干粮和水递了过去,又从荷包里掏出几两银子塞到老妇人手里。老妇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萧之航连忙扶住,眼眶也红了。
他问了才知道,这老妇人一家住在下游的刘家村,堤坝溃口的时候,房子塌了,儿子儿媳都没了,就剩她和小孙子爬上了一棵大树,捡回两条命。可家没了,地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带着小孙子一路讨饭走到杭州城,想找官府求助,可衙门的人连门都不让她进。
“赵大人说了,灾情已经处置妥当,各回各家,不得聚众生事。”老妇人学着她听到的话,声音里满是绝望。
萧之航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那天他回到家,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陈雪莹推门进来,见他桌上的灯还亮着,走过去一看,他正在写什么,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之航,你在写什么?”
萧之航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目光很坚定:“我在写奏折。我要把赵廉贪墨赈灾银两的事,上达天听。”
陈雪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赵廉在杭州经营了五年,官官相护,你这封奏折能不能送到皇上手里都是个问题。”
“总要试一试。”萧之航握住她的手,“雪莹,我今天在城外,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快要饿死的孙子,跪在路边求救。她说她儿子儿媳都死了,房子也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她说赵廉说灾情已经处置妥当,让他们各回各家。可他们连家都没有了,回哪里去?”
陈雪莹没有说话。
“我们是西凉的公主,是大清的子民。可西凉也好,大清也好,治下的百姓过成这样,我们怎么能装作看不见?”萧之航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萧之航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可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陈雪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我嫁给你,就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她笑了,可眼眶也红了,“写吧。不管结果如何,我陪着你。”
萧之航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低头亲了亲,然后重新提笔,继续写。
那封奏折,他写了整整三天。
写完之后,他没有通过官府渠道递送——那等于是把奏折直接送到了赵廉手里。他托了一位在京城做官的朋友,辗转递进了都察院。
奏折递出去之后,萧之航能做的就只有等了。
二
这一等,就等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杭州城里表面上风平浪静,可萧之航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先是府门外时不时出现几个陌生面孔,东张西望的,像是在踩点。萧木早就发现了,不动声色地加派了人手。
然后是有人在茶楼酒肆里散播流言,说萧之航目无王法,勾结匪类,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流言传得不广,可萧之航还是听说了。
“跳梁小丑。”陈雪莹听了,嗤之以鼻,“赵廉也就这点本事了。”
萧之航却高兴不起来。他不是怕,而是替赵廉感到可悲——一个朝廷命官,不思报国,不思爱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保全自己的乌纱帽和钱袋子,这样的人,怎么配穿那身官服?
又过了几天,萧木在萧之航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塞在门缝里,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为上。”
萧木把信递给萧之航的时候,表情很凝重。
“老爷,这封信不是府里的人放的。能做到这一步,说明对方不是普通人。”
萧之航看了看那四个字,沉吟片刻,将信折好收进了袖中。
“萧木,府里的防护要加强。尤其是后院,雪莹和孩子住的地方。”
“明白。”
“还有,让府里的人都注意些,这段时间少出门。”
“是。”
萧之航顿了顿,又说:“萧木,你跟了我父亲多少年了?”
萧木微微一愣,随即答道:“三十四年了。老爷去世那年,是第三十个年头。”
“三十四年。”萧之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看着萧木的眼睛,“萧木,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萧剑和小燕子,就拜托你了。”
萧木的脸色变了。
“老爷——”
“我只是说如果。”萧之航摆了摆手,笑了笑,“别紧张。”
萧木没有再说。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站到月亮都偏了西,才转身回了屋。
三
那个秋天过得很快。
十月一到,天气就凉了下来。院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小燕子已经一岁多了,会走了,虽然走得歪歪扭扭,像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可她走得特别起劲,每天都要在院子里转好几圈。
陈雪莹给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衬得她白白嫩嫩的,像个年画娃娃。萧剑下了学就陪她玩,教她认花认草认树,小燕子学得很快,可忘得也很快,今天教的明天就忘了,萧剑也不急,明天再教一遍。
日子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暴风雨来的时候,往往是没有征兆的。
十月初九,萧之航永远记得这一天。
那天上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萧之航在书房里看书,小燕子坐在他脚边玩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萧剑在隔壁屋子里练字,陈雪莹在厨房里盯着厨娘煲汤。
一切都很平常。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又急又密,像是一大群人骑马奔跑的声音。萧之航手中的书顿了一下,抬起头,皱了皱眉。
小燕子也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爹爹,什么声音?”
萧之航还没来得及回答,大门外就响起了砸门声。
“开门!开门!官府拿人!”
那砸门声又重又急,像是要把门板砸碎。小燕子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布老虎掉在地上。萧之航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拍了拍她的背:“不怕不怕,爹爹在。”
可他自己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萧剑从隔壁跑出来,脸色发白,可他的步子很稳。他走到萧之航身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伸手把小燕子从父亲怀里接了过去。
“爹爹,我来抱妹妹。”
萧之航看了儿子一眼,心中又酸又暖。他没有拒绝,把小燕子递给萧剑,整了整衣冠,大步往门口走去。
陈雪莹也从厨房赶来了,她的脸色也很难看,可她的步子比萧之航还稳。她是西凉公主,见过大场面的人,越是危急的时候,她越是冷静。
“之航。”她叫住他。
萧之航回过头。
陈雪莹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我会护住孩子们。”
萧之航点了点头,转身去开门。
大门打开的一瞬间,萧之航看见了院外的景象。
黑压压的官兵,少说也有上百人,将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铁甲森森,刀光凛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官袍,腆着肚子,正是杭州知府赵廉。
赵廉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让人看了就浑身不舒服。
“萧之航接旨。”
萧之航跪下了。陈雪莹跪下了。萧剑抱着小燕子也跪下了。
赵廉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杭州萧之航,勾结前朝余党,图谋不轨,罪大恶极,着即就地正法,抄没家产,钦此!”
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萧之航跪在地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小燕子的哭声,听不见萧剑压抑的喘息,只听见那四个字——“就地正法”。
就地正法。
砍头。
他要被砍头了。
萧之航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声音都在发抖:“不可能!这是诬陷!我萧之航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任何不忠不义之事!这道圣旨——”
“圣旨在此,岂容你狡辩?”赵廉冷笑一声,将圣旨一展,“白纸黑字,玉玺在此,难道还有假?”
“我要见朝廷命官,我要面呈冤情!”
赵廉的脸色沉了下来,挥手道:“来人,将萧之航拿下!”
“谁敢!”
陈雪莹猛地站起身来,将萧剑和小燕子护在身后。她的面色煞白,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本宫乃西凉公主!你一个小小的知府,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今日你若敢动我夫君一根汗毛,西凉与朝廷,没完!”
赵廉的脸色变了一变。
可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公主殿下恕罪,”赵廉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皇命难违,得罪了。来人,将萧之航带走!”
这一次,他加了两个字——“带走。”
不是“拿下”,是“带走”。
陈雪莹听出了这两个字的区别,心中一沉。赵廉不是在抓人,他是要杀人。就地正法,这四个字,意味着连审都不用审,直接砍头。
“之航!”陈雪莹冲上前去,被两个官兵架住了。她是西凉公主,武艺不弱,可此刻怀里还抱着小燕子,她不敢动手,怕伤到孩子。
“陈雪莹!”萧之航回过头来,大声喊了她的全名。他很少叫她全名,几乎从来不叫。可此刻他叫了,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带着孩子走!快走!”
陈雪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没见过生死的人,可这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是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她怎么走?她能走到哪里去?
小燕子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拼命朝萧之航的方向伸出手:“爹爹!爹爹!坏人!你们是坏人!放开我爹爹!”
萧剑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没有哭,可浑身都在发抖。他想冲上去,可他知道自己冲上去也没有用。他太小了,才六岁,打不过那么多人。
可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
赵廉的脸,那些官兵的脸,他全都记住了,一个都不会忘。
萧之航被押着往外走,五花大绑,麻绳勒进了皮肉。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背脊挺得笔直。他走过陈雪莹身边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声:“雪莹,等我。”
陈雪莹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被官兵拦着,眼睁睁看着萧之航被押上了囚车。囚车是木头做的,外面钉着铁条,像一个活动的牢笼。萧之航被推进去,铁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廉骑在马上,挥了挥手。
“走。”
囚车缓缓启动,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陈雪莹的心。
小燕子的哭声还在巷子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亮。
“爹爹——爹爹——我要爹爹——”
萧剑终于没有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怀里的小燕子脸上。
陈雪莹抱着两个孩子,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见巷口还有几个百姓在张望,脸上都是不忍和愤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萧大人是冤枉的”,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拉着他走了。
赵廉的官威太大,没有人敢站出来。
陈雪莹看着那辆囚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她忽然想起萧之航刚才说的那句话——“雪莹,等我。”
等我。
等什么?怎么等?
她不知道。
可她决定等。
四
赵廉没有把萧之航带回衙门。
他直接在菜市口搭了一个台子,要当众砍头。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菜市口就围满了人。杭州城里的百姓听说萧之航要被砍头,一开始还不信,等到了菜市口看见囚车里的萧之航,才不得不信了。
“真的是萧大人!”
“萧大人犯了什么事?”
“听说是谋反。”
“谋反?萧大人那样的读书人,会谋反?”
“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嘘,小声点,赵大人的耳目多着呢。”
百姓们低声议论着,脸上都是愤愤不平的神色,可谁也不敢大声说。赵廉的兵丁在四周站岗,刀出鞘,箭上弦,谁敢闹事,格杀勿论。
萧之航被从囚车里拖出来,押上了刑台。他的头发散了,衣衫也皱了,可他的背脊还是直的。他跪在刑台上,刀斧手站在他身后,鬼头大刀横在胸前,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赵廉坐在台侧,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萧之航,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之航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他看见了街口卖馄饨的老王,看见了城东开杂货铺的老李,看见了书院里教书的同窗,看见了隔壁巷子的邻居。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睛里有不忍,有愤怒,有无奈。
萧之航笑了笑,声音不大,可台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萧之航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君,无愧于民。今日之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赵廉,你贪墨赈灾银两,草菅人命,天理难容。今日你杀我,明日自有天收你。”
台下一片哗然。
赵廉的脸色变得铁青,茶碗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
“行刑!”
刀斧手举起了鬼头刀。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一个人在骚动,是整片人群都在骚动。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来了,百姓们自动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来。
赵廉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往那边看。
一队车马正从菜市口东边驶来。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那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是难得一见的乌云踏雪。马上之人身着石青色蟒袍,腰佩金丝玉带,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正,眉宇间与当今天子有三分相似,气度雍容,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着两列带刀侍卫,甲胄鲜明,气势凛然。
赵廉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认出了那身蟒袍,那匹乌云踏雪,那张与天子有三分相似的脸。
和亲王弘昼。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赵廉连滚带爬地从台上下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卑职……卑职参见和亲王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千岁!”
弘昼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刑台上。萧之航跪在那里,五花大绑,头发散乱,可他的背脊是直的,眼神是正的。
弘昼翻身下马,马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言不发地走上刑台,走到萧之航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
萧之航抬起头,与弘昼对视。
他没有说话,没有求饶,没有喊冤。他只是看着这位王爷,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平静。
弘昼看了他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跪在台下的赵廉。
“这道圣旨,本王看看。”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赵廉心上。赵廉浑身一抖,可又不敢不给,只好把圣旨双手呈上,手抖得跟秋风中的落叶似的。
弘昼接过圣旨,展开,从头看到尾。
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圣旨合上,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来人。”弘昼说。
“在!”侍卫长应声而出。
“将萧之航带回萧府,好生看管。此案所有涉案人等,全部控制起来,一个也不许放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廉身上,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待本王查明真相,再作定夺。”
赵廉瘫在了地上。
百姓们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王爷英明!”
“萧大人有救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有人跪下了,有人哭了,有人把帽子抛上了天。菜市口乱成了一锅粥,可这一次,赵廉的兵丁不敢拦了。
萧之航被解开绳子,从刑台上搀了下来。他的腿有些发软,手在抖,可他站稳了,朝弘昼深深鞠了一躬。
“王爷救命之恩,萧某没齿难忘。”
弘昼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萧之航,又看了一眼台下的百姓,然后转身上马,带着队伍走了。
萧之航站在菜市口,风吹过来,吹动他散落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衫。他抬起头,看见天上的云散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了陈雪莹,想起了萧剑,想起了小燕子。
他活着。
他还能回家。
五
消息传回萧府的时候,陈雪莹正在院子里哄小燕子。
小燕子哭了很久,哭累了,趴在陈雪莹怀里,时不时抽噎一下,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萧剑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布老虎,一言不发。
萧木从外面跑进来,一路跑一路喊:“夫人!夫人!王爷来了!和亲王来了!他把老爷救下来了!老爷没事了!老爷没事了!”
陈雪莹猛地站起来,小燕子差点从她怀里滑下去。
“你说什么?”
“老爷没事了!王爷把案子拦下来了,要亲自审理!老爷已经回家了!正在路上!”
陈雪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靠着廊柱才没倒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小燕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娘亲哭了,也跟着哭:“娘亲不哭……娘亲不哭……”
萧剑从台阶上站起来,把布老虎放在一边,走过去,抱住了陈雪莹的腿。
“娘,爹爹回来了。”
陈雪莹蹲下身,把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木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他是萧家三十四年的老管家,看着萧之航从小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这个家一点一点建起来。刚才那一个多时辰,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多时辰。
他差一点就出手了。
就在刑场上,刀斧手举起刀的那一刻,萧木就在人群里,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软剑。他想好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救下萧之航。哪怕暴露身份,哪怕搭上自己这条命,他也要救。
可弘昼来了。
萧木的手从软剑上移开了,可他看弘昼的眼神,复杂了许多。
这位王爷,来得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萧木没有多想,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不管怎样,老爷没事了,这就够了。
六
萧之航回到萧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大门,看见陈雪莹抱着小燕子站在院子里,萧剑站在她身边。三个人都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三只兔子。
萧之航笑了笑,张开双臂。
陈雪莹二话不说,抱着小燕子就扑了过去,萧剑也跑过去,一家四口抱在一起,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燕子被夹在中间,好不容易从缝隙里探出脑袋,伸出小手摸了摸萧之航的脸,奶声奶气地说:“爹爹,你回来了。”
萧之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嗯,爹爹回来了。”
那天晚上,萧木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了有生以来最安静的一顿饭。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笑,可每个人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燕子吃了几口就困了,趴在陈雪莹怀里睡着了。陈雪莹把她抱回屋,出来的时候,看见萧之航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之航。”
“嗯。”
“赵廉为什么要杀你?”
萧之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封奏折,应该是被他截住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知道是我写的。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那封奏折里写了什么?”
“写了他在杭州这五年做的好事。贪墨赈灾银两,克扣百姓赋税,草菅人命,官官相护。”萧之航的声音很平静,可陈雪莹听得出他压着的怒火,“我把他这些年干的事,一件一件,都写进去了。”
陈雪莹深吸了一口气。
“那封奏折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萧之航摇了摇头,“我托京城的朋友递进了都察院。有没有送到,送到了哪里,我都不知道。”
陈雪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之航,等这件事了了,我们离开杭州吧。”
萧之航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想再在这里待了。”陈雪莹说,“这里不安全。赵廉虽然被抓了,可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今天躲过了一次,下一次呢?”
萧之航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我不是怕。”陈雪莹看着他,眼睛很亮,“我是怕失去你。萧剑还小,小燕子还不会叫爹爹,你不能死。你要活着,看着他们长大。”
萧之航把妻子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好。”他轻声说,“等这件事了了,我们离开杭州。”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月光洒在萧府,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一家人的身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和亲王弘昼在萧府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半个月。
他将赵廉及一干涉案官员全部收押,亲自审问。赵廉起初还想抵赖,可弘昼是什么人?他在宫里长大,什么样的魑魅魍魉没见过?几轮审讯下来,赵廉就全招了。
贪墨赈灾银两,伪造圣旨,诬陷忠良,草菅人命。一条一条,罪证确凿。
弘昼将案卷整理成册,快马送入京城。乾隆皇帝看了,龙颜大怒,下旨将赵廉及一干涉案官员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杭州百姓闻讯,奔走相告,万人空巷。
萧之航的冤屈,终于昭雪了。
不仅如此,乾隆皇帝还在弘昼的举荐下,下旨封萧之航为翰林院编修,赐宅邸一座,即日携家眷进京赴任。
圣旨到的那天,萧之航跪在院子里接旨,三拜九叩,起身时眼眶微红。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弘昼看着他的目光里,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赏识,也不是普通的惜才。
那里面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等待。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人,等一件事。
萧木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可他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七
两家人收拾好行装,择了个吉日,一同启程北上。
和亲王的队伍浩浩荡荡,萧家的车队简简单单。几箱书,几箱衣裳,小燕子养在罐子里的三只蝈蝈,陈雪莹陪嫁的那把弯刀,萧剑的书桌和笔墨,小燕子的布老虎和小木马。
这就是他们在杭州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全部家当。
小燕子趴在马车窗上,看着萧府的大门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她不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娘亲说要去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爹爹说那里有比杭州还多的蝴蝶。
“爹爹,我们还回来吗?”她忽然问了一句。
萧之航愣了愣,然后摸了摸她的头:“会的。等以后有机会,爹爹带你回来看。”
小燕子“哦”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车队一路北上,向着京城的方向。
而在千里之外的济南,夏雨荷也刚刚收拾好行装。
她抱着紫薇,上了那辆青帷小马车。夏老夫人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远去,眼泪流了又擦,擦了又流。
紫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外婆挥了挥小手:“姥姥,再见!”
夏老夫人挤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
马车渐行渐远,紫薇还在挥着手,直到夏府的大门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夏雨荷把女儿抱回怀里,紫薇仰起脸,用小手擦母亲脸上的泪水。
“娘,不哭。”
夏雨荷哽咽着说:“娘没哭。”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京城,她们来了。
两路人马,一南一北,一东一西,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
没有人知道,她们会在路上相遇。
也没有人知道,这一次相遇,会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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