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涟，我、我来找阿琛……”

“找我什么事？”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入双耳，像隔了层薄雾，带着朦胧的空茫。

嗓音和记忆里早已大相径庭，年少时的清脆是裹着金属般的无机质，而今入耳，却清冽如山间冷泉，乍一听，犹如温软漫过耳畔。

如果声音辨不出当年模样，那就抬眼望容貌。

眼前人眉眼清隽，鼻峰高挺，初看时眉眼覆薄霜，再看又觉眼底藏微光。不复从前外放的淡漠，只剩一身清寂疏离，连周身的寒气，都敛得愈发内敛。

周林琛又问了一遍，沈涟才猛地回神，扬起一抹笑，脱口而出：“阿琛，你长高了。”

千万次设想的重逢开场白，竟是这么一句，身后的朱夏和许言午没忍住，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然而说话的本人却无任何不适感。

人与人相见，第一眼总逃不开外观，身高、长相、气质，凑在一起，合成眼缘。

沈涟提身高也无可厚非，一来是最直观的眼见为实，二来，周林琛是真的长高了太多。

忆起初识，周林琛才堪堪到他肩头，能被单手制住，是班里最矮的男同学，如今两人都蹿成了一米八的大个子，周林琛已长到他眉骨处，两人堪堪只差了两三公分。

十年光阴留下沉重痕迹，总叫人一眼可寻。

沈涟一步跨到他身旁，熟稔地将手臂搭在他肩头，把人往自己身侧搂了搂，笑着打趣。

“不过我还是比你高，阿琛弟弟。”

这声“弟弟”，亲昵如从前。

周林琛微微偏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无情打碎他的小得意：“沈涟，我比你小两岁。”

“从科学角度看，你的身高已经定型，我还有长高的空间。”

“也许明年，我就比你高了。”

沈涟立刻换上可怜兮兮的模样恳求：“你现在的身高刚刚好，打个商量，能不能别长了？”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周林琛就事论事。

两人的对话落进姜如影耳里，她上前一步，说出了令沈涟添堵的话。

“周总，刚才您父亲派人送了些营养品过来，里面正好有促进骨骼发育的，是否需要我现在取来？”

“正好需要，麻烦你了。”周林琛颔首，又补充，“另外再倒三杯温水。”

全然无视身侧如遭晴天霹雳的沈涟，迈步往办公室里走。

进门后，他先招呼过站在一侧的蒋亦白，引着人往会客区走：“久等了。张导十分钟后到，关于这次综艺节目的合作，你有什么想法？”

“总部那边倒是有几个问题，不过……”蒋亦白落座后，目光扫向办公室门口，语气带了几分玩味。

只见沈涟三人自来熟地跟在周林琛身后，见他坐下，挨挨挤挤地凑过来，贴着他在三人位沙发上坐成了一排。

会客区是围合布局，一张三人位沙发配两张单人沙发。

周林琛引着蒋亦白坐了单人沙发，自己落座在三人位靠近蒋亦白的一侧，方便洽谈。

沈涟落座时想也不想，直接坐到周林琛身边，腿挨着腿，半点空隙不留。

许言午有样学样，贴着沈涟坐下，只是兄弟情义再深，到底是留了一丝缝隙的分寸。

落在最后的朱夏，贴心地关上办公室大门，随后在挤三人位和坐单人沙发之间，毫不犹豫选了前者。

纵使三人位沙发做了加大加宽的设计，四个大男人排排坐，依旧显得拥挤，看得蒋亦白眼角直抽。

大庭广众之下，三位人高马大的男人，全无应有的成熟与懂事。

“我以为这次会议，会先由核心人员内部讨论，没想到冰火战队也参与其中。” 蒋亦白无视三双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睛，只看向周林琛，意有所指，“不知道其他战队，是否也派了代表过来？”

“冰火属于核心人员。”身侧源源不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西裤传过来，周林琛被挤得微微贴向扶手，却半点没有避开的意思，挺直背脊，坐得端正。

蒋亦白回想了下综艺合作的细节，挑眉：“可我好像，没收到过关于冰火的签约协议。”

“冰火战队出现在这里，就是来签协议的。”周林琛直接替对方一锤定音，“该敲定的都已经敲定了，今天不过是确认些细节，算不上什么机密。”

蒋亦白正欲再开口，敲门声恰好响起，姜如影端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透明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三杯温水，还有一盒红白包装的保健品。

看清屋里排排坐的四人，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等她一一将水杯放到三人面前，有幸见识到了冰火战队的“队魂”——只见三人齐刷刷伸手握住杯壁，仰头哐哐几口，将杯中温水喝了个底朝天，随后十分礼貌地朝她道谢。

音量不高，节奏也算不上完全整齐，却是旁人插不进的默契。

“需要再添一杯吗？”姜如影忍不住问。

沈涟松开杯壁，连连摇头：“不用不用，刚才有点渴，现在不渴了。”

姜如影素来不劝酒，此刻自然也不会劝水，转身便拆起那盒保健品的塑封。

小巧的包装盒里，嵌着纸质液瓶托，四只褐色玻璃瓶被区格固定得整整齐齐，瓶身约莫一指长，圆头圆脑的设计，透着几分可爱童趣。

打开盒盖，隐约有一股清苦沁脾的药味飘出。

姜如影拿出一瓶递给周林琛，沈涟便凑在一旁，紧张兮兮地看他喝完。

“阿琛，我觉得我也还能再长长，我可以跟你一起喝吗？”

周林琛抿了抿唇，感受着喉间微苦的余味，不咸不淡地点头。

见他应允，沈涟毫不见外，拿起一瓶便仰头痛饮——身高和OW赛场，他哪样都不会认输！

“都是兄弟，见者有份。”许言午不甘落后，伸手拿走剩下两瓶，一瓶递给朱夏，一瓶留给自己。

朱夏也不客套，二话不说拧开瓶盖，一口闷。

静坐一旁的蒋亦白：“……”

喝个保健品而已，有必要喝出有福同享、有祸同当的架势？

沈涟喝完，还殷切嘱咐：“阿琛，下次喝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还有我们！”许言午插嘴。

周林琛瞧出他的在意，转头对一旁待命的姜如影道：“把东西分成三份，给他们带上。”

“麻烦分成四份。”沈涟立刻对着姜如影伸出四根手指头，语气认真，“阿琛还在长身体，先给阿琛喝。”

怕男朋友长高，更怕男朋友长不高。

“这家厂商和我们有长期合作，稍后我订购一批，直接送到冰火俱乐部。” 周父送来的这点，哪里够四个人分的，姜如影完美找到解决方案。

“太好了，谢谢这位漂亮小姐姐……”沈涟话没说完，忽然想起办公室里有两位素未谋面的人，逐渐收了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求救看向周林琛。

周林琛会意，淡淡介绍：“这位是我的助理姜如影，这位是OW运营总监蒋亦白。”

话音刚落，敲门声再次响起，秘书领着一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性走了进来，对方马甲配牛仔，腰间还围了块碎花布，一眼看去，便知是满身艺术范的文化创作人。

“那位是张导。”周林琛顺口补了一句。

“你们好，我是阿琛的……竹马，沈涟。”沈涟顿了顿，刻意避开“男朋友”的称谓，挑了个模棱两可的身份。

蒋亦白看着他那副笑眼弯弯、恨不得黏在周林琛身上的模样，故意开口逗他：“OW运营总监是我目前的身份，我和林琛是小学同学，从小一起长大，认识的比你早，相处的时间也比你长。”

“论竹马这个称谓，我觉得我更合适。”

沈涟还未开口，从进门起直觉和蒋亦白不对付的许言午，闻言立刻皱起眉头。

他和朱夏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我们和阿琛也是竹马！”

沈涟和周林琛从相识到分离，满打满算不过两年，比不得蒋亦白多年同学情。

但没关系，他们可以累加。

一个沈涟不够，就加一个许言午，还不够，就再加一个朱夏。

他们是一个 team，只要需要，冰火战队全员都能待命。就不信，所有人的时间累积加起来，还比不过一个蒋亦白。

沈涟一脸感动地看向两位好兄弟，三人瞬间统一战线，炯炯有神地直视蒋亦白——

来战！

“……”蒋亦白再次失语。

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真幼稚起来，实在让人脚趾头发麻。

姜如影无意搅和进这莫名场面，默默用眼神向周林琛请示先行去准备会议室，周林琛微不可查地点头应允。

久立门口不敢行动的张导见状，悄悄抠了抠裤缝，收回刚迈进门的半只脚，转身跟着姜如影快步离去。

他和周林琛就见过几次面，纯粹的甲乙方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

这场竹马争夺战，是万万不配参与的。

沈涟本意是寻人，结果不光旁听了整场会议，还顺手签了份综艺合作协议。会议内容枯燥繁琐，听得他直想打哈欠，能撑着不昏睡过去，全靠坐在主位的周林琛。

目光黏在那人身上，沈涟不用闭眼，就直接做起美梦，梦中光景烂漫，满是年少的欢喜与温柔，千般万般，不作表述。

直到事项谈妥，会议散场，众人准备转移地方，沈涟才迟钝地回神，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恍惚。

姜如影定的餐厅名为“Dream”，是京市小有名气的学生餐厅。座椅贴合人体工学，墙上贴满各校学霸的学习笔记，最出名的当属餐厅老板——一位退休的三级教师，教出了不少优秀学生。

来这里的客人都恭敬称她一声老师，而不是老板。

蒋亦白原本设想的是四人小桌，温馨叙旧，临了却因多出的几人，成了两张四人桌的拼餐。

周林琛、蒋亦白、姜如影的商务风被冲得七零八落，反观沈涟三人的休闲队服，看着更合群。

唯独张导，既无精英的坦然，也无少年的随性，一身艺术范穿搭在这氛围里不伦不类，坐立难安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叙旧叙旧，叙故人旧事，他与在场众人皆非故友，也无旧情，被硬拉着聚餐，比沈涟被拽去开会更难熬。

服务员刚拼好桌子，许言午眼疾手快拉着朱夏占了一角，蒋亦白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再回头时，就见沈涟正推着周林琛落座，将人夹在了他们三人小队中间。

周林琛侧头，撞进沈涟含笑的眼眸，对方赶在服务员动手前，已然殷勤地为他斟满了一杯茶水。

再侧头看向另一边，朱夏正仰着下巴，腼腆地朝他笑。

从办公室到餐厅，四人愣是排排坐，这画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张导默默别开脸。一行七人，他自认为自己最有眼色，自觉坐到了最末尾的位置。文人讲骨气，但文化创作人食烟火，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他都得罪不起。

对面坐下四人，蒋亦白索性选了周林琛正对面的位置，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随后抬眼环顾四周。

餐厅里坐了不少初高中学生，个个捧着课本资料，低头写写画画，遇到难题时互相交头接耳，讨论出答案后又埋首伏案。

图书馆里需保持安静，更不能饮食，而这里，既能边吃边讨论难题，还能翻看历届学霸留下的笔记。若是胆子大、有底气，也能留下自己的解题思路，供后辈瞻仰琢磨。

“这里还是老样子，十几年都没变。”蒋亦白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年少不识愁滋味，一心只读圣贤书，日子过的最是简单。

周林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附和：“学无止境。”

“我记得这里还有你的笔记。”想起旧事，蒋亦白来了兴致，“当时老师一眼就看出你不一般，好说歹说磨了好久，才让你答应留下笔记。”

忆起彼时，周林琛那副油盐不进的冷硬模样还历历在目，三连拒绝，干脆利落，半点情面都不留。

周林琛倒不是刻意拿乔，解释道：“事先答应了将笔记借你，等你看完，我就送给老师了。”

“还好我借得早，不然也得跟着排队看了。”蒋亦白的目光飘向身后那面直通屋顶的书架墙，细细扫视，似在找寻那本意义特殊的笔记，“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你的笔记还在不在。”

“原版已经收起来了。”姜如影开口，“周总的笔记太受欢迎，老师怕损坏，早就收起来妥帖保管了。现在能借阅到的，都是复印版。”

当年她也慕名来看过，拿到手的就是复印版，询问后得知原版被一位沉迷钻研的同学不慎损坏，老师心疼不已，便全换成了复印版。

因祸得福，复印版多印了好几册，大家不必再苦哈哈地排队争抢，倒也方便。

蒋亦白颇感意外，看向她：“没想到你也对林琛的笔记感兴趣。”

姜如影浅浅一笑，当场套用周林琛的话：“学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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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