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少年时的蝉鸣聒噪,走到青年时的霓虹微凉,真的有人能十年如一日,守着旧念,从未改变吗?
若说食堂里撞见朱夏和许言午,能勉强归结为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那对于终将见到沈涟这件事,周林琛心底藏着99%的笃定,剩下的1%,是事无绝对的后手,更是他原路退回的借口。
周林琛回国已经一月有余,借口接任集团、事务繁杂为由,压着想见沈涟的心思。
直到回到京市,他才真正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是跨洋的航班,一张机票,数小时航程,他能随时穿越山海回来,沈涟也能踏出国门寻他。可这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两人却谁也没有按下订票键,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很难说这不是一种默契,一种走到尽头、各自退场的默契。
但事实上,周林琛从未说过分手。
“沈涟,我们没有未来”——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他才恍然发觉,这句话,比直白的分手更残忍。
分手,尚且能留住过往的细碎美好,能在回忆里想起彼此的温柔,一句“没有未来”,却是对他们所有过往的欢喜、心动、拥抱的全盘否定。
他不敢回想沈涟当年的神情,可出色的记忆力总是作祟,他读不懂他的表情,却记得那一刻自己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在国外白手起家时,被合作方质疑时,无数个艰难的日夜,他都能冷静自持,可面对与沈涟重逢这件事,他居然胆怯到无法吐出一言半语。
原来,由先离开的人说一句“好久不见”,竟是如此难以开口。
这是冰火战队最后一场OW小组赛。
打完这场比赛,沈涟就会回到郊区的俱乐部,过上深居简出的训练生活,不再轻易露面。周林琛将彻底失去这场“偶然”重逢的契机,只能漫长地等待下一场比赛,等待下一个不确定的转机。
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可他,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纵有再多机会,又有何用?
他素来谨慎,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但有些相遇,从来不需要刻意准备,没有准备,恰是最好的准备。
食堂里那场与朱夏、许言午的偶遇,究竟是无意为之,还是他心底深处刻意安排的巧合,唯有周林琛自己清楚。
蝉鸣依旧,阳光依旧,他们相识于盛夏,别离于盛夏,必将重逢于盛夏。
回程的车缓缓驶在宽阔的车道上,车内温度适宜,窗外热浪滚滚,模糊了行人的背影,腕间的金丝楠木手串微凉,提醒着周林琛体温的攀升。
蒋亦白在身旁絮絮叨叨地寒暄,他心不在焉,假借工作,盘算那场期待了十年的重逢,究竟会在何时降临。
也许,就是今日吧。
周林琛迟疑不定的事,沈涟早已给出了答卷。相见的瞬间,有一闪而过的陌生,那是时间留下的印记,是未曾并肩相守的遗憾。周林琛原以为沈涟会犹豫,可他一如年少模样,凭着一身黏黏糊糊的亲近,飞速抹除了岁月的隔阂。
当温热的怀抱将他圈住,熟悉的心跳声贴着耳畔传来,周林琛忽然明白了,那1%的退路,不是对沈涟的不确定,而是他对时间的不信任。
白驹过隙十年间,居然真的有人,守着旧念,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何其有幸。
“我记得你当年转学,是因为周爷爷吧?说实话,那会儿还挺替你可惜的,就算是普高,进度也比少年班差不少。后来还听说你去参加了高考,也算圆了班里没人参加高考的遗憾。”
饭局间,沈涟的心思全在周林琛身上,不是替他夹菜,就是低头帮他剥虾,殷勤得恨不得直接喂到他嘴边。蒋亦白坐在对面,看着这腻歪的一幕,饭菜没吃几口,胃里已然撑得发慌。
他故意开口,引出话题,“你和沈涟,是转学后认识的?该不会是同桌吧?”
同桌?
在按身高排座位的高中时期,两人当然不可能是同桌。
十五岁的周林琛,有年近七十、早已退休在家的上将爷爷,忙于事业、却总盼着早日颐养天年的企业家父亲,常年出差、但每天雷打不动打视频回家的钢琴家母亲,还有沉迷实验、常年不着家的博士后哥哥。
一家五口聚少离多,各有各的奔赴,但血缘里的羁绊与挂念,从未淡过。
小小年纪的周林琛,早已定下人生规划:十八岁从天才班毕业,直接申请国外留学;二十四岁回国,接任父亲的企业,让他早日退休,既能在家陪着爷爷,也能随时陪着出差的母亲,圆他念叨已久的亲子时光;至于哥哥,届时定然有了自己的实验室,他会全力投资支持,让哥哥潜心研究。
可惜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年岁渐长,周爷爷的身体机能日渐下滑,各项指标接连亮起红灯。
几番商议后,一家人决定让周爷爷先回北市老家休养,等身体能承受长途航行,再去国外做手术。
休养没有确切期限,周父周母受事业牵绊,无法长期陪伴;哥哥的实验正处于关键期,他作为核心,一旦离开,整个团队都会停滞不前。于是周林琛调整了人生规划,一边陪爷爷回北市休养,一边继续学业。
北市没有京市繁华,教育资源也稍显逊色,周林琛在初中和高中之间,选择了体验一段高中生活。
九月,盛夏阳光炙热。
开学的第二周,老师们频频催促众人静心学业,中考过后还有高考,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容不得半点懈怠。
然而刚享受过松弛自在的暑假的学子们,心思还没完全收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絮叨着假期趣事。
燥热的空气,吵闹的教室,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同学,构成了青春最朴素单纯的画卷。
总有人说,年少时不能遇见太优秀的人,否则往后余生,再难心动。
周林琛凭着优越的外表,还有神秘的转校生身份,一走进教室,就将这场繁闹的青春按下暂停键,喧闹瞬间归于寂静,三伏天的暑气,仿佛随着他的出现,直直撞进了众人心底。
周林琛早已习惯被人群瞩目,好奇的、惊艳的、欣赏的……学生时代的目光,大多纯粹而善意,可在众多目光里,他清晰地察觉到一双格外炙热的眼睛,像窗外的盛夏骄阳,直白、热烈,不加丝毫掩饰。
小城市的高中虽然发放校服,却无硬性着装要求,除了每周一的升旗仪式必穿,平常只要不奇装异服,学校便不会过多干涉。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衣多以方便舒适为主,教室里半数以上的同学,皆是短袖配长裤,远离潮流。
沈涟也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但他眉眼利落,身形舒展挺拔,鲜活又耀眼,在人群里格外突出,一眼就能望见。
周林琛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看他,与看其他同学别无二致。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刻意留意,不过是擦肩而过的潦草一瞥,淡得像盛夏里的一阵风,吹过就散。
一个无需交集的同班同学——这就是周林琛视角下,与沈涟的初次见面。
但在沈涟的视角下,恰是此生最难忘的开端。
沈涟的风评向来两极化,喜欢他的人把他捧上天,不待见他的人听见名字就皱眉,话也不愿多说。
十七岁正是最让人头疼的年纪,严格算起来,沈涟从七岁起就属于“人嫌狗弃”那一挂,十年过去,半点没变。沈母为此忧心忡忡,总怕再过十年,二十七岁的儿子依旧这么不招人待见。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并非多余。
沈家是普通的三口之家。
沈父是个木匠,一手雕刻手艺出神入化,性格也像教科书里的典型父亲形象——少言寡语,沉默内敛。可这样木讷的人,心里却藏着一个仗剑天涯、匡扶正义的武侠梦,灵魂被困在寻常日子里,一身正气却从一言一行里透出来。他没能活成江湖侠客,儿子沈涟却在潜移默化里,长成了一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性子。
按理说,热心肠该是最讨喜的,偏偏沈涟从小就有一套自己的是非逻辑,常常好心办坏事,街坊邻里一度见了他就躲。等他长大懂事,大家才勉强恢复点头之交,只是初始印象太深,成见像座翻不过的山,轻易改不过来。
尤其是他“升级”之后。
要当侠,就得有身手。
沈涟替人出头总免不了打架受伤,正好母亲沈母是护士,久而久之,他像是走上了“医武双修”的路子——动手摆平欺负人的家伙,转头再给对方上药包扎。
美其名曰:恩威并施。
鸡飞狗跳的童年期,自由散漫的少年期……他就这样在这座小城里无忧无虑地生长。成绩常年在及格线徘徊,却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上课认真听,不捣乱,作业按时交,严守校纪校规。他没有什么远大的人生规划,只看得见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日子过得简单又自在。
直到那天,他不经意的抬眼,一个像从书里走出来的小王子,踏进了他的地盘。
微风轻拂,阳光正好,青春的色彩愈加艳丽。
周林琛穿着衬衫西裤,干净、精致、亮眼,成了那个盛夏最刺目的一束光。
那时的沈涟还没想太多,不知道往后十年,无数个午夜梦回,全是这人的黑发与浅褐色的眼睛。
一遍遍地回想,一遍遍地思念,直把这道身影刻进骨血里。
用一句矫情的话说——沈涟这一生,清清楚楚分成两段:遇到周林琛之前,和遇到周林琛之后。
遇到周林琛之前,沈涟快意江湖,无牵无挂,一心只爱自由。
遇到周林琛之后,沈涟才真正懂了话本里那句:有了想保护的人,才算得上侠者。
于是,他把行侠仗义之外的所有心思,全都留给了这位“需要被保护”的小王子——不管小王子是不是真的需要。
老师简单介绍完后,让周林琛自己找空位坐下,他垂着眼,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然而那一方角落,却因他的存在忽然变得惹眼,像初春乍暖,百花无声盛放,让人忍不住侧目。
这堂课注定没法安静了。
同学们的心本就还没收回来,又被新来的转学生勾走注意力,台上的老师也懒得强求,只自顾自讲课,任由底下人心思纷飞。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铃声刚落,一群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恨不得把周林琛过去十五年的人生都问个清楚。
奈何周林琛滴水不漏。
他的冷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目下无尘,周身写满难以接近。
同学们再热情、再友善,也没一个能真正靠近,他站在人群中央,却像自带一层结界,把一切都隔绝在外。
不过半天,就劝退了所有对他抱有好奇与好感的人,就连老师,也很少点他的名字,叫他回答问题。
周林琛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沈涟却皱起眉,在众人复杂的眼神里暗自不满:这群人根本不懂得珍惜。
既然他们不愿意和周林琛做朋友,那这个朋友,就由他来当。
朋友不在多,在真心。
从这天起,他便抱着用不完的热情,一门心思缠上了周林琛。
男生发育偏晚,再加两岁年龄差,周林琛的个子只比女生稍高些,和班里其他男生比差了一截,站在沈涟面前,更是需要仰起头。
这模样落在沈涟眼底,便如精致又脆弱的小手办,对他的疼惜之心更甚,课间帮他打水,上下学主动接送,周末约他打球,口袋里永远藏着小零食,随时随地准备投喂……
对于这份热情,周林琛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回应,只一味无视。
沈涟半点不觉得难堪,反而越贴越自然。
许言午不止一次吐槽他热脸贴冷屁股,劝他趁早放弃,周林琛那副样子,摆明了不是来交朋友的。
沈涟却信心十足。
所有人都认定周林琛冷漠高傲,只有他,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读出了真实的周林琛——不是轻视,不是傲慢,是平等。
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也平等地忽视每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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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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