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双熟悉的眼睛。林昀也发现，西格琳眼睛里的紫会随着外界光线变化而变化。

在阳光下是近乎透明的浅紫，被光灼伤时又会变为接近墨色的深紫。而在夜里，则是纯正的薰衣草紫。

看久了这抹纯净的紫，林昀也的心绪也跟着沉静下来。

“好，我相信你。”

有轨和无轨列车交织行进，纷杂的提示音连绵不绝，列车站的人们议论纷纷。没人注意到轨道的另一端，有三个女孩悄然消失了。

天空层秩序局的值班警员姗姗来迟，与智检机器人口中的“逃票者”失之交臂。

很神奇地，当双脚真正腾空，林昀也却不再害怕了，即使这回的起跳高度是上一次的数百倍。

西格琳的手掌冰凉，指骨清晰可见，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却很有力量。

从足够高的地方跳下去，大概能产生超脱世俗的失重感，以至于让人产生漫步于星际的错觉。

林昀也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如鸿毛，耳边呼啸的风声逐渐湮灭，仿佛踏入了传说中的黑洞。

她努力分出神智攥紧方念安的手，防止她被遗落在这片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色终于慢了下来，熟悉的地面层风格建筑渐趋清晰。

林昀也认出了自己脚下正对的房屋。

那正是她的家。

“天呐，你怎么做到的！”林昀也难以置信地看向西格琳，“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都能精准定位到我家？你也太厉害了吧。”

西格琳抬眼凝视林昀也的眼睛:“没定位，随便跳的。”

“那正好，先一起去我家吧。我家医疗设备特别完善，什么都能治，医院都不用去了。”

西格琳惜字如金:“嗯。”

“yue——”

另一边突然传出方念安欲吐又止的动静，林昀也连忙扶住她的腰，按住她的内关穴:“冷静，慢慢吸气。”

方念安极力控制自己的视线固定于林昀也的发尾，勉强止住了涌到喉间的烤肉糊糊。

“好点了吗？”

方念安现在非常不好，平时在游乐场她连过山车都不敢坐，结果现在却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迫进行极限跳伞。她刚才一度以为自己已经驾鹤西去了。

但毕竟导致她们不能正常坐列车回地面层的原因在于自己，方念安还是强忍吐意挤出一个笑容:“好多了。”

西格琳调整降落伞的航向，落到了林昀也的家门口。

今天是周三，是林芝女士例行开会，研究改进医疗方法的日子。于是林昀也很自信地说:“随便坐，家里没人。”

把西格琳和方念安安顿在客厅沙发上之后，林昀也径自走向家里的医疗室，准备检查一下智能诊疗舱的状态。

以自己现在的水平，林昀也还不敢冒然剖开方念安的大脑取出违禁芯片，但治治外伤，屏蔽信号还是不在话下。

诊疗舱不见得能根治，但至少能保证不再恶化。

她轻车熟路地绕到侧面，用虹膜识别打开医疗室的门。

机械门平稳地向两侧展开，一张贯彻她孩童生涯的脸蓦然出现。

“你干嘛去了，怎么搞成这样。”林芝皱着眉说。

林昀也寒毛一竖，下意识把手背到后面，讪讪地说:“……你怎么在家。”

“我不能在家吗。”林芝看向林昀也身后的客厅，“她们是谁。”

“我朋友，她们受了点伤，你能帮她们检查一下吗？”

林芝没接话，只是神色凝重地审视沙发上氛围尴尬的绿白组合。

林昀也屏息静立，大气不敢喘，额间的冷汗呼之欲出。

半晌，林芝才轻微点头，沉声道:“可以。去叫她们进来。”

林昀也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

“简直难以置信，我妈居然在家，她平常过春节都舍不得从她那研究院离开。”林昀也坐到两人中间，用夸张的口型和细微的声音汇报情况，“不过不用担心，我妈就是看上去比较凶，其实人特别好，她刚才已经答应帮你们看病了。”

方念安经常在各类主流新闻平台上看到夸赞林芝研究成果的报道，对她的医疗技术深信不疑，连忙握起林昀也的手，激动地说:“太好了，我有救了。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不不不，这不是滴水之恩，是……洪流之恩！”

林昀也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而当余光瞥见西格琳的衣角，林昀也的笑容又凝固在脸上。

不知道林芝会不会愿意帮她……林芝现在有点极端自然主义，她的目标是让全人类健康无病痛地安度一生。

她认为所有科技都应该服务于自然人，而不是让仿生机器人凌驾于人类之上。

西格琳整个人都踩在林芝的雷点上——

星际层、仿生人、行为举止不合常理，一言不合就引爆周围一切无生命事物。林昀也甚至怀疑林芝会把西格琳直接拆了。

林芝敲了敲医疗室的门框:“进来吧。”

她已经戴上口罩，穿好了无菌手术服，只有一双极深极黑的眼睛露在外面，凌厉地扫过西格琳颈间的纹身。

“额……念安你先去吧。”林昀也拍拍方念安的肩。

“你们不治吗？”方念安疑惑道。

“情况特殊，分开治，效果更好。”

方念安更疑惑了，众所周知，只要只能诊疗舱数量足够，一百个人同时治都不是问题。

林芝女士在“水银病毒”肆虐时期更是创造了同时救活171位将死之人的丰功伟绩。

方念安简直觉得一次只治一个是对林芝医术水平的侮辱，还有什么情况是比“水银病毒”更特殊的？

但每个人都有她的打算，方念安选择尊重:“好吧，那我先去了。”

……

林昀也拉着西格琳进了她房间。再次见到这张让她魂牵梦绕的床，林昀也只想睡到昏天黑地。

虽说进入新世历后，精神力高于80的人可以做到一个月不吃不睡也不猝死。

但她只是只是一条励志的咸鱼罢了，就问地面层哪条咸鱼可以把精神力保持在80，还能从实力上限不祥的诡异城堡顺利出逃？你已经很棒了林昀也。

林昀也就这样把自己哄睡着了。

西格琳站在床边，静静看着林昀也的侧脸，不由得出了神。

她常年待在星际层的实验室里，见的都是全副武装的研究员。他们穿着千篇一律的隔离服，带着包裹全脸的面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最初的时候，她只有半个身体和一颗头，只能照着设定的程序回答问题，做些无意义的机械劳动。

某天夜里，她听见有两批人就“是否要赋予机器人自我意识”这个问题吵的沸反盈天，双方各执己见，最终不欢而散。

是赞同方赢了，于是她获得了完全类人的容貌和思想，和一个可以自由行走的身体。

星际层的人们都说她是“人造天使计划”最成功的试验品，是全人类的幸运星。

他们把她禁锢在高台之上，虔诚地向她祷告，祈求自己的生活可以更加美好。

在这十几年间，她见了众多形形色色的生物，有本区的星际层居民，也有慕名而来外星居民，还有各式各样进化出思想的鸟兽鱼虫。

但无一例外地，她从没记住其中任何一个生物的脸。

后来被送到天使城，领主的控制欲近乎病态，她甚至连一个实验室的活动空间都不想给她。

只有将西格琳锁在培养舱里，她才能心安，也许真就像林昀也说的那样:领主的最终目的就是将她做成标本，整日放在身边观赏。

这种变态的掌控欲让西格琳窒息，于是她震碎培养舱，在白袍芯片人军团的炮灰夹击中跳下了天使城。

第一次跳没经验，没做任何防护措施，一落地就晕倒了。

当她再次睁眼时，她看到了一双浅蓝色的眼睛。西格琳从那蓝眼睛里识别出了真正的关心。

西格琳用自己认知系统里最高规格的方式回应林昀也的关心，但林昀也好像很抗拒。她不明白为什么。

林昀也睡觉的时候很安静，连呼吸都很清浅，只有眼皮不自觉地轻颤。

西格琳蹲下来，抚开林昀也前额的刘海，摸了摸她的眼睫。

她的眼睫也是浅蓝的，前端短后端长，像鸟雀的尾巴。

西格琳的指尖从林昀也的眼睫划到耳垂，最后落在嘴唇上。

停顿片刻，西格琳又把手指移到她散在旁边的蓝发上。她一直觉得这种用群青颜料与合成树脂调出来的蓝，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片海都美，让人情不自禁沉陷其中。

她捋起一把蓝发，放到手心，分成三束，静静编起了麻花。

待到第十根小麻花辫大功告成之时，林昀也终于睁开了眼。

“唉，睡了一觉舒服多了。”林昀也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先去洗个澡换套衣服，你自己玩会吧，我很快的。实不相瞒，我里面还穿着睡衣嘞。”

西格琳看着蓝发丝从指尖划走，有些怅然若失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林昀也自顾自站起来，打开衣柜选了套衣服，径直走进浴室。

“嘭——”

浴室门再次被打开，林昀也从里面探出一颗头，揪了揪自己头上的小辫子，笑得前仰后合:“你给我扎的吗？”

“谢谢，很好看哦，我都舍不得洗头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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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幸运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