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舱还在滴滴响着，悬浮电子屏时间显示早上九点，右上角日期有点看不清，林昀也迷迷糊糊地问：“我睡了多久？”

“83小时35分钟53秒。”西格琳一本正经地回答，“现在又过2秒。”

林昀也：“……这么说今天是周一？”

“是。”

林昀也按开诊疗舱，翻身坐起，保持驼背微屈腿的姿势发了会呆，又突然挺直背看向西格琳：“话说为什么你只记得我的眼睛，我们以前不是见过吗？”

西格琳沉默片刻，回道：“我没说我不记得你的脸。”

此话一出，沉默的回旋镖立马打到了林昀也身上，她在脑海中仔细翻找与西格琳相处的点滴，试图从中找出某个场景来反驳，翻到最后，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好吧，确实。”

林昀也重新把腿屈起，把头抵在自己膝盖，分出一只眼睛去查看这三天未读的消息。

很神奇地，所有消息都集中在昨天一天发送：

林芝：【第二篇报告重写。】

方念安：【我看秩序局把你通缉令撤下去了，你最近过得好吗，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办理学籍恢复手续，我明天拍毕业照呢。】

林昀也挨个回复：【马上写。】；【马上来。】

看完YunXin消息，林昀也又点开电子邮箱，学校那边给发了一封补充说明邮件，问她是否参加下周一的期末考试，如果参加且不挂科，就能直接读大四，否则就需要重新读大三。

林昀也思考了下，大三下期末考试科目一共才三门，七天时间完全足够复习，大学期末考高分难，但不挂科还是简单的，她最擅长考前突击啦。于是林昀也当即回复：【收到，我选择参加期末考试。】

还没正式恢复学籍，校长就发此邮件，言外之意就是：别再拖了，赶紧回来办理手续，走个流程而已。

林昀也伸了个懒腰，从诊疗舱里翻出来，顺势扑到西格琳怀里，在她侧脸亲了一口，亲完就跑：“我先去洗个澡，马上就好！”

快速洗完澡，林昀也在半身镜前停下，镜上凝了层水雾，看不清人脸，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笑脸符号的第二笔还未落下，智能玻璃就自动加热除去雾气，镜面瞬间变得明净。

镜中人面色憔悴，黑眼圈明显，刘海长得挡眼睛，八十多个小时的记忆传输，比八天不睡都累。

林昀也拿起旁边剪刀，给自己过长的刘海来了几刀，重新修出齐整的公主切发型。

吹干头发，林昀也神使鬼差走到书桌前坐下，盯着存有林幸以遗物的保险柜看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西格琳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有点像待机，可能这是她休息的方式之一。

林昀也靠在医疗室窗外观察里面的人，不禁回想起上次光灼综合征的治疗过程。林芝对西格琳的身体代码了如指掌，怎么看都不像局外人，那西格琳之前说的那位赋予她挣脱束缚执念的人，是否就是林芝。

说起来，林芝要她重写的报告主题正是仿生人体代码编写，她突然来了兴趣，打算大展拳脚。

她兴致勃勃打开报告，盯着文档看了三分钟，渐渐从自信满满准备打字到扣指甲盖怀疑人生，根本不知道从何改起啊！

刚才回得太敷衍，都没问哪里有问题，其实她感觉自己写得还挺好。

敷衍一时爽，事后火葬场，林昀也硬着头皮把要请教的问题发出，焦急地等待回复。

与此同时，西格琳推门走出，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身旁。

“我需要修改一下报告，然后下午回趟学校。”林昀也主动报备。

“我得走了。”

“什么？去哪里？”林昀也怀疑自己出现幻听症状，“发生什么了？”

“我得回XJ001一趟。”

此情此景和回忆里林幸以和她告别的场景高度重合，林昀也感觉自己头又开始疼，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还有点想吐。

“不行……你不能走。”

“天使教会把我告上星际法院，我需要出庭。”

“他们让你去你就去吗，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不管是天使教会还是星际研究院，刚开始都不是真坏，后来新帝国派势力不断扩大，才把局面搞得一团糟。我这次回去是想把残余的反叛势力清除。”

以林昀也对近期形势的观察，西格琳这段话可信度高达90%，XJ033首长已被控制，残余的顽固分子有极大可能会病急乱投医。把西格琳告上法庭，确实像他们会做的事。

她沉默片刻，回道：“好，所以你是打算借此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吗？你想怎么做，有什么计划吗，直接在法庭上开打是不是太危险了。”

“没打算打，我打算在庭上反诉，证据和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西格琳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凭空变出一块电子屏。她轻触电子屏，往左一滑，各种电子材料和证据的缩略图瞬间以逆时针方向行进，围着两人转了一圈。

林昀也被眼前密密麻麻的电子证据材料惊呆了，原来西格琳先前自愿被带回XJ001，还有这层原因。

如果证据确实充分，那星际法院应该会将证据材料移送星际公安部门，独立走刑事程序。

这样一来，西格琳将从被告转为被害人，无特殊情况就可以不再出庭，只需等待判决结果即可，理论上来讲有可行性。

不过风险也大，林昀也还是很担心：“你能保证证据链足够完整吗，万一你去了回不来怎么办？”

“能保证，不会回不来，大不了直接开打。”

林昀也：“……”

结果还是要打吗。

“好吧……什么时候开庭啊。”

“后天。”

“后天？！星际法院开庭这么随便吗，不需要先送达传票什么的吗？”

“其实我都收到了。”

林昀也把嘴闭上又张开：“他们怎么联系上你的？为啥你之前都不和我说。”

“我故意留的联系方式。”西格琳从口袋里取出通讯仪器和一堆储存芯片，举到到林昀也面前。

林昀也原本还在思考这是哪里来的高级货，结果怎么看怎么像她先前给西格琳的那个简易通讯仪器，她竟然把这小破玩意用得出神入化！居然还能旋转分屏并储存大量数据，已经可以匹敌价值上万的智能手环，精神力高果然了不起。

亲眼看到实质证据，林昀也稍微放心点了：“后天几点啊，我能旁听吗。”

“下午三点整。可以，你上星际法院官网申请一下就行，到时候有直播，你在家也可以看。”

“不行不行，这里信号不好，有延迟。”林昀也边申请旁听证边说，“那我们今晚出发如何，我先回学校走个流程，应该很快的。”

“可以。”

“OK，申请成功了，出发出发。”

诺宁大学离林昀也家不算远，打个飞的三十分钟就能到。一走进校园，到处都是穿学士服拍照的人。

林昀也在学校图书馆大门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女孩穿着黄领学士服，轮番和身边人合照，笑容灿烂，正是方念安。

“方念安。”西格琳也认出了她，“好久没见到她了，你要过去合个影吗？”

“嗯，好啊，她昨天还发消息关心我来着。”

两人对视一眼，脑电波对接成功。悄无声息地走到方念安身后，猛地把手搭到她左右两边肩上。

方念安被吓得浑身一颤，差点从阶梯上摔下去，林昀也连忙伸手拉住她。

看清来人后，方念安面露喜色，自动排除这两人故意吓她的嫌疑：“天呐，小也你终于来了！小西也在，太好了，快来和我合个影，让我舍友给我们拍。”

林昀也和西格琳自觉站到方念安旁边，让今天的主角站中间，方念安舍友连拍三张拍立得，没有一张废片，刚好一人拿一张。

“我会好好保存的。”林昀也把照片放进口袋，对方念安招招手，“我还有事，先走啦，下次再一起玩。”

换过校长后，诺宁大学办理手续的效率变得极高，材料都由机器人审核，盖章也能由相关负责人远程指挥机器人盖，一站式解决问题。林昀也早上十点半进的学生综合服务中心，十一点就走完了全部流程。

这学期的课程也已结束，没有硬性要求需要待在学校，只需要到时候回来考个试就行。

时间还早，两人在附近商场简单吃了顿饭，又回家准备了下要带的东西，下午两点正式出发去XJ001。

西格琳开星舰非常稳，林昀也直接把这当自习室，争分夺秒开始修改报告和复习期末。

林芝给发了很详细的修改意见，红色批注几乎覆盖整篇报告，估计是早就编辑好了，就等着林昀也跪安才发。

林昀也啧啧两声，开始研究修改意见，开头第一句：63.5%都是废话，还没问答式人工智能写得好。

林昀也：“……”

林昀也无处反驳，只好沉浸式修改报告。林芝从底层逻辑讲到实际操作，但每条都只讲一半，剩下让林昀也自己感悟。

为了证明自己比问答式人工智能聪明，林昀也绞尽脑汁，亲手杀死自己几百万个脑细胞，才把报告写完。

改完报告已经力竭，完全不想复习期末，明天再说吧。

林昀也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养神，然而，一闭眼脑中自动浮现方才报告上的各种知识点和代码，残忍打断她想酣畅淋漓睡一觉的计划。

其中有一段修改意见涉及神经意志改动，但只寥寥提了两句，说是风险很大，可能前功尽弃，最好别改。

林昀也睁开眼，忍不住问了林芝一嘴：【那你是不是改过。】

现在制造仿生人的各项技术都不是特别完善，要想研制有思想的仿生人更是艰难，西格琳的诞生来之不易，研究团队估计没人敢打破原本计划给她增添别的意志。但林芝就不一定了，她身怀绝技，无所畏惧，平时看着稳重，其实叛逆起来无人能敌。

“一定要逃离束缚，找寻自由。”这种思想绝不可能出现在星际研究院原本的设计方案里，所以林芝很可能在最后一次改造的时候，瞒过所有人做了一些改动。后来没过多久她就主动辞职，时间也刚好对得上。

林昀也举着手环，时不时就要点进和林芝的聊天界面看一眼，发现没有新消息就退出，过一会又打开，反复几十遍过后，对面终于发来消息：【不算改吧，西格琳最后一次改造方案我也参与编写了。】

果然。

不过，要这样说的话，西格琳是不是也算林芝半个女儿，毕竟她参与了最重要的一次改造，和赋予生命也没有什么区别。

林昀也现在困意全无，干脆又爬起来复习期末考试，复习累了就去骚扰驾驶员充电。西格琳今日也是非常之有耐心，有问必答、有话必接，没让林昀也任何一个字落地。

……

开庭前二十小时，两人抵达XJ001。

洛菲兰不知从哪得到西格琳回来的消息，特地派人前来迎接，并表示她也会参与旁听，保证天使教会不敢造反。

有她这句话，林昀也紧张心情减退大半，都有心情逛街了。XJ001星际层修复进度可观，被炸毁的建筑基本都已修复，还在大街上新安装了好多电子大屏，实时播放各类新闻，正经不正经的都有。

每块大屏前都有驻足吃瓜的民众，上班快迟到了也不走，林昀也觉得帝都星应该改名叫吃瓜星。

其中有一块大屏在正在播报天使长去留纠纷，林昀也脚步自动迈向那处。

“诶，你觉得天使教会胜算大吗？”一个边喝奶茶边吃瓜的女孩在身边随便找了个人探讨纠纷。结果转头一看发现被告就在瓜友身侧，吓得赶紧溜了。

……

开庭当天，旁听席人满为患，一共分为三波，一波支持教会，一波支持天使长，中间由即便旷工旷课也要特地赶来现场吃瓜的民众隔开，防止另外两波人当庭开骂，扰乱法庭秩序。

洛菲兰今天没穿军装，打扮地挺休闲，但气场依旧，无人敢坐她旁边，林昀也看见她也下意识想站军姿，犹豫半天才走到她旁边坐下。

“别紧张，今天又不训练。”

林昀也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庭审即将开始，原被告都已入座。

这是场共同诉讼，天使教会一方统共一百位原告，派出五位诉讼代表人，每个代表人还委托了两个星际律师，今日全部到场。

十五个人整整齐齐在原告席呈一字排开，颇有种要以人多取胜的意思。

孤身一人坐在被告席的西格琳和他们形成鲜明对比，所有人都为她捏一把汗。

不过她倒是一点也不紧张，神情镇定自若，姿态放松，像是来听员工汇报工作成果的领导。

林昀也比她紧张多了，总感觉这个法庭的屋顶随时有崩塌的风险。

前面法庭调查和举证质证环节还算平和，一到自由辩论，骂战一触即发，场面一度失控。

“你擅离职守，毫无契约精神，给天使教会带来重大利益损失，别和我讲什么自由和人权，机器人也有人权吗，哪条法律规定的？那照你这么说，市面上所有机器人都有人格权利，都不能随意驱使了喽，那科技发展还有什么意义，干脆倒退回原始社会好了。”

“首先，我不是机器人。其次，我要提反诉，你们滥杀无辜、侵吞公款、违规使用精神控制手段增加信徒，毫无底线。”

对面乱作一团，诉讼代表人和委托代理人抢着发言，红脸白脸一起唱：

代表人1：“请不要信口胡诌，您有证据吗？”

代表人2：“你怎么不算机器人，不过智商稍微高点而已！我们花那么多钱培养你，就让你在台上站一下怎么了？”

代表人3：“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这样，我们撤诉，私下调解解决问题，就不浪费公共资源了。”

星际律师1：“你们都别说话，让我来说！”

后方旁听的天使教信徒听到这感觉天塌了，教会和天使长居然在掐架，自己还有已经被精神控制的嫌疑，满腔怒火无处安放，有些性子急的直接站起来开骂：

“什么叫违规精神控制，你们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被告你少造谣了，快进监狱吧，天使长早该换代了。”

“都拿证据说话，我要看证据！”

主审法官忍无可忍，猛敲法槌：“肃静！！这里是法庭，不是菜市场！”

法警和武装机器人部队一齐出动，将喧闹的人围起来，然而收效甚微。

能在XJ001星际层生活的人精神力都不低，这机器人一出来就报废两个，星际**官欲哭无泪，打算连夜书写建议书取消旁听制度。

与闹内讧的天使教会支持者和代表人不同，另外两波人安分地出奇，雷打不动地坐在自己座位，和对面菜市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洛菲兰不紧不慢地联系邬尽染派一小队青金卫过来维护秩序。青金卫一出现，方才气势汹汹的闹事者瞬间安静，因为这个是真打不过。

星际**官松了口气，捡起掉到地上的威严继续开庭：“被告，你方才说要反诉，可否提交一下证据？”

“当然可以。”

西格琳直接链接上星际法院中央大屏，实时播放各类证据，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天使教会滥杀无辜的监控录像、精神控制的实验数据报告、承认私吞公共财产的聊天记录。

“天使教信徒之所以如此死心踏地，是因为天使教会在信徒集体祷告时铺洒精神控制气体，请看这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天使教会代表人之一正吩咐手下加大精神控制气体用量，还嘲笑那些送钱送金银首饰的信徒都是傻子。

“这种气体无色无味，混在空气中很难被发现，但对人体伤害极大。”

铁证如山，在场旁听和同步观看直播的天使教信徒再次暴走：

“难怪我总感觉每次集体祷告的时候灵魂都得到了升华，原来是这样，能还钱吗？”

“你们简直丧尽天良，我三分钟之内就要得到解毒方式！”

“我的激光炮呢？我现在就要去炸了天使教会总部，谁想加入。”

青金卫看现在风向已经完全倒向讨伐天使教会，默默退到一边看戏，其实她们也挺想炸天使教会总部的。

无奈的法官连上扩音器大喊：“再吵全部按扰乱法庭秩序罪处理！”

此话一出，现场稍微安静了点。

星际法庭派出专业技术人员鉴定证据真伪，得到肯定答案后，立刻联系星际公安部门把在场所有天使教会代表人带走讯问。

同时宣判驳回此场诉讼原告方的全部诉讼请求，智能庭审机器人自动把口语化宣判词形成书面语，当庭出具电子版和纸质版民事判决书。

至此，这场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

星际司法系统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一星期就出了最终结果：判处当时在场天使教会诉讼代表人以及其他主要犯罪人员无期徒刑；三日内退还所有违法所得并提供解毒方式。

侦查审讯过程当中，星际公安机关还顺便把星际研究院里的反叛势力也一锅端了。星际研究院比天使教会聪明，之前美美隐身的时候，做了一次全面内部清查，已经把大多数卧底清走，不至于闹到全民喊打的程度。

与此同时，星际联合军事法院那边也出了审判结果：判处XJ033首长在内的五十个未亡战犯死刑立即执行。

针对仿生人是否享有人格权这个问题，星际最高法院出了个司法解释，划清了普通服务机器人和高智商仿生机器人之间的界限，正式规定高级仿生人拥有和自然人完全相同的人格权利。

皆大欢喜。

欢喜过后，是赶不上期末考试的悲伤。之前担心出什么变故，所以干脆在帝都星多待了几天。此时此刻，距离第一场考试开始还有五个小时，就算把她变成高能粒子炮发射回去都来不及了。

林昀也火急火燎申请补考，遗憾得知最多申请两门，只好暂且无视交通规则在太空飙星舰，她可不想重读大三啊！

落地XJ034，喜提罚款2000。不过好在是赶上了第三场考试，没白被罚。

考完试出来，阳光正好，梧桐绿叶苍翠欲滴，西格琳安静地坐在教学楼前方的小花坛等她。

林昀也闪现到西格琳旁边，飞快在她额头亲了一口：“走，我们回家。”

鸟雀飞过林梢，落下一片青羽。

宇宙在无尽的黑暗里沉睡，但暗夜终将破晓。

（正文完）

不定时更新番外，纯甜无虐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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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