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虚无的,直到人类试图丈量它。
2030年3月的那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中国量子物理研究所的落地窗,在控制室的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影时,没有人知道,他们即将成为历史的创造者,也是历史的囚徒。
那台被命名为“黑洞机”的环形装置,正静静地蛰伏在防辐射玻璃的另一侧,幽蓝色的微光在金属表面流转,像一个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而在它体内,一只小白鼠的命运,已经悄然改变。
张霞盯着全息屏幕上的数据流,已经整整三个小时了。
她的眼睛有些干涩,但她舍不得眨眼。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在她眼中不是冰冷的代码,而是一个个等待被驯服的精灵。能量曲线稳定在97.3%,量子纠缠态已锁定——这意味着,黑洞机的核心参数已经达到了理论设计的完美状态。
“再给我三天,”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能把误差再缩小一个数量级。”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小师妹,你的咖啡凉了。”王旋的声音总是这样温和,像春天午后的风。他走到她身边,把一杯新的热咖啡放在控制台上,然后退后半步——永远都是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张霞看了一眼那杯凉透的咖啡,苦笑了一下。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倒的。
“小白鼠的生理指标全部正常,”王旋看着手中的平板,目光却不时落在她的侧脸上,“海马体活跃度比对照组还高一点。你的算法没问题,别太苛求自己。”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张霞微微摇头,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陈鹏最后的程序调试还没给我看,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控制室角落那扇紧闭的机房的门。
“他这两天……你注意到了吗?”
王旋愣了一下:“注意什么?”
“话变少了。”张霞的眉头微微皱起,“以前他调试完程序会跑来跟我念叨半天,说他的代码有多完美,参数有多精确。这两天见了我绕着走。昨天我问他参数的事,他说‘都好了’。”
王旋推了推眼镜,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能是压力大吧。毕竟是载人实验,谁不紧张?你昨晚不也熬到两点?”
张霞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不是坏的预感,只是……某种不确定。
“但愿吧。”她轻声说。
控制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陈晓东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步伐轻快,白大褂敞开着,露出里面质感很好的深灰色衬衫。他的头发永远一丝不苟,笑容永远恰到好处——一个标准的、让人放心的优秀青年才俊的模样。
“霞,你的拿铁,少糖多奶。”他把咖啡递到她面前,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这次是热的,我刚从咖啡机那儿守着等出来的。”
张霞接过咖啡,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谢谢,你还记得我上次说咖啡凉了。”
“你的事,我都记得。”陈晓东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看了一眼屏幕,“数据怎么样?”
“一切正常。小白鼠实验很成功,两天后的载人实验,理论上没问题。”
陈晓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张霞很熟悉的光芒——每当他说起“机会”、“未来”、“历史”这些词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会这样亮起来。
“两天后……”他握紧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考虑好了吗?”
张霞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杯中咖啡荡起的细小涟漪。
“晓东,我……”
“霞,”陈晓东不等她说完,语气变得更加热切,“这是我们俩的机会。一起走进历史的机会。你知道有多少人做梦都想登上那台机器吗?”
“我知道。”张霞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是……还在想那只小白鼠。”
陈晓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只小白鼠不是好好的吗?生理指标都正常。”
“生理指标正常,”张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但它不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对它来说,眼睛一闭一睁,两天就过去了。那两天的记忆,完全消失了。”
她想起那只小白鼠被传送回来后,在观察箱里茫然四顾的样子。它记得自己的名字吗?记得自己的同伴吗?记得自己爱吃什么吗?应该记得。但它不记得传送期间发生了什么——不记得那束蓝光,不记得那个瞬间,不记得自己曾经离开过。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陈晓东握紧她的手,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但我们不一样。我们会在一起。睁开眼睛,我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对我来说,这就够了。而且,我们会在未来研究出记忆保留的技术,到时候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的眼神那样认真,那样深情。张霞看着他,心里的那点不确定,渐渐被他的坚定融化。
“晓东……”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控制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黄立行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控制室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的威严——他虽然德高望重,却从不摆架子——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倾听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今年五十五岁,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支从不点燃的烟斗——那是他的标志,实验室的老人们说,那是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陈鹏。
张霞的目光在陈鹏身上停留了一秒。格子衬衫,紧绷的神情。
“都在呢?”黄立行笑呵呵地环顾四周,用烟斗轻轻点了点全息屏幕,“正好,我有个消息要宣布。”
众人围拢过来。
黄立行站在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国家追加了经费,咱们这次载人实验,首对成功乘坐并返回的志愿者,奖励研究基金——五十万。”
控制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和窃窃私语。五十万,对于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研究员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张霞感觉到陈晓东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紧。她侧过头,看到他的眼睛更亮了。
“霞,五十万……”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压抑着激动。
张霞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黄立行,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黄立行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鹏身上,停留了一秒——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
“陈鹏,程序最后调试得怎么样了?”
陈鹏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已经完成了,黄老师。目标时间设定在2035年,误差控制在万分之一秒内。我跑了十二遍,所有参数都核对过了。”
“很好。”黄立行满意地点头,“辛苦了。回头把完整日志给我一份。”
“好的,黄老师。”陈鹏低下头。
张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她说不出哪里不对。也许只是紧张,就像王旋说的那样。毕竟是载人实验,谁不紧张呢?
她这样告诉自己,把心里的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三天前,当那只小白鼠被放进发射舱的时候,张霞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时间跳跃实验——虽然是小白鼠,但意义重大。如果成功,两天后的载人实验将成为可能;如果失败,他们这几年的心血将付诸东流。
“所有系统就绪。”黄立行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历史性的庄严,“各单位报告。”
王旋盯着数据,声音平稳:“能量系统正常,量子纠缠态锁定。”
陈晓东:“接收端准备就绪,坐标锁定两天后。”
张霞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防辐射玻璃后的那个小小的容器上。小白鼠在里面安静地待着,浑然不知自己即将经历什么。
“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稳定,“小白鼠生理指标稳定,心率每分钟320次,呼吸平稳。”
黄立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坐在主控位的陈鹏。
“陈鹏,启动程序。”
陈鹏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悬了很久。张霞看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看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启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他按下了按钮。
那一刻,黑洞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像远古巨兽苏醒时的咆哮。蓝色的光芒从环形装置中心亮起,越来越强,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仿佛要把一切都吸入其中。
发射舱内的小白鼠在强光中变得模糊,然后——
“咻”的一声,消失了。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屏住呼吸。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传送完成。目标时间:两天后。
两秒。三秒。四秒。
然后接收端的监控画面亮了起来。
同一只小白鼠——通过生物标识确认无误——出现在接收舱里。它茫然地四处嗅着,动作有些迟疑,但还活着。
“成功了!”王旋第一个喊出声,“接收成功!小白鼠生命体征正常!”
控制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陈晓东一把抱住张霞,张霞也忍不住笑了,那是如释重负的笑,是欣慰的笑,是几年心血终于得到回报的笑。
只有陈鹏,坐在控制台前,没有欢呼,没有笑容。他只是盯着屏幕,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张霞在欢呼的人群中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样一个喜悦的时刻,注意到一个没有欢呼的人。
两天后,当张霞带着刘讯站在观察箱前,看着那只从未来回来的小白鼠时,她终于明白了自己那天为什么会注意到陈鹏。
不是因为陈鹏没有欢呼。
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为成功而欢呼的时候,只有陈鹏知道,那真的只是一只“小白鼠”的成功。
“所以,这只就是去过未来的?”刘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张霞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对。三天前发射,两天后接收。它在未来待了……严格来说,是瞬间。但对它来说,只是眨了一下眼,就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
观察箱里,两只小白鼠并排放在一起。左边的那只——对照组,从未进过黑洞机——正在跑滚轮,活力十足,时不时停下来嗅嗅空气,用爪子洗脸,对外界的动静反应灵敏。
右边的那只——实验组,去过两天后的未来——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而茫然。它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研究员用镊子夹着食物伸到它面前,它只是呆呆地看着,没有去咬。研究员敲击箱子,它也只是轻微抖了一下,继续发呆。
刘讯看着那只蜷缩的小白鼠,声音有些发紧:“生理上呢?”
“生理上完全健康。”张霞的回答像一个尽职的医生在宣读检查报告,“心跳、血压、代谢、内分泌,所有指标都正常。我们做了全套检查,它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那它为什么这样?”
张霞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这两天的行为测试结果——把它放回它之前生活过的笼子,它不认识;把它和以前同笼的同伴放在一起,它没反应;给它以前最爱吃的零食,它不吃。
它对过去的一切,都没有记忆。
“我们推测,”她的声音很轻,“时间跳跃的过程中,大脑的海马体——负责记忆形成的区域——受到了某种影响。它去了未来,但过去被清空了。”
刘讯皱起眉头:“完全失忆?”
“对。”
“那它在想什么?”
张霞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只小白鼠空洞的眼睛,试图想象它的感受。但它什么感受都没有,因为它的记忆里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她最终说,“可能在想‘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在这里’。也可能什么都没想。我们不知道那种状态是什么感觉。”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道:“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空白’。”
刘讯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所以,你如果真的去了,也会变成这样?”
张霞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只小白鼠,看着它空洞的眼睛,看着它蜷缩的身体,看着它与这个世界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
刘讯轻轻握住她的手。
“霞,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变得柔软,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有时候我看着你,还会想起高中时候的你。”
张霞微微一愣,终于转过头看她:“高中?”
刘讯笑了,眼神飘向远方,飘向那个她们都不再年轻的年代。
“对啊,高二那年你转到我们班,坐在我前面。第一次月考,你数学考了满分,我考了78。我当时想,这人是不是外星人?”
张霞忍不住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刘讯认真地强调,“后来我才知道,你每天晚上做题做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地上课。我就想,这人不仅聪明,还这么拼,活该她考第一。”
张霞笑着摇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清楚。”刘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因为从那以后,我就天天跟着你混,作业不会了就问你,考试前就缠着你划重点。我妈那会儿总说,‘你看看人家张霞,你再看看你’。”
张霞笑出声:“阿姨现在还说吗?”
刘讯翻了个白眼:“说啊,现在换成‘你看看人家张霞,都博士了,你呢’。”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观察室里,却显得格外温暖。
刘讯慢慢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张霞。
“霞,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着你混吗?不只是因为你能帮我划重点。”
张霞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因为你从来不会因为我成绩不好就看不起我。”刘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我问你多蠢的问题,你都会耐心讲给我听。我考砸了哭,你就陪我坐在操场上,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有一年我生日,没人记得,你凌晨十二点给我发消息,说‘生日快乐,你是最好的’。”
张霞的眼眶微微泛红。
“你还留着那条消息?”
“留着。”刘讯点头,“换了好几次手机,但那条消息我一直备份着。”
张霞沉默了片刻,轻声叫她的名字:“讯讯……”
刘讯握紧她的手,用力地握紧。
“所以,如果你要去,我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因为如果你不回来,我就没有那个陪我坐在操场上的人了。”
她看了一眼观察箱里的小白鼠,那只被叫做“空白”的小东西。
“而且,如果你变成那样,我帮你把记忆找回来。”
张霞看着她,眼中含着泪,却笑了。那是感动的笑,是安心的笑,是知道自己无论走多远,都有人会等自己回来的笑。
“好,我答应你。”
刘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还有,如果你真的去了,我帮你记着。每一天,发生了什么,谁结婚了,谁离开了,谁变了,我都帮你记下来。等你回来,我把这五年的一切都告诉你。你不是小白鼠,你不会是‘空白’。”
张霞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紧。
“讯讯,谢谢你。”
刘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像高中时那样。
“说什么谢谢。你欠我这么多年的生日祝福,得用一辈子还。”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张霞独自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只小白鼠,想着刘讯说的话,想着两天后即将发生的一切。
她路过一间小型观察室,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透过玻璃,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观察箱。小白鼠“空白”依然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但在观察箱旁边,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是王旋。
张霞推门进去,脚步声惊动了蹲在箱子前的人。
“师兄?”
王旋猛地回头,有些慌乱地想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小师妹……”他的脸微微发红,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张霞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
“你在记什么?”
王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本子递给了她。
“我……我在观察它的行为变化。想着也许能找到恢复记忆的方法。”
张霞接过本子,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小学生在抄写课文。
“第三天:对食物刺激无反应。对同伴呼唤无反应。尝试用熟悉的气味刺激,无反应。”
“第四天:睡眠时间增加,清醒时依然呆滞。对外界刺激反应减弱。”
“第五天:尝试放入同笼同伴,无互动。同伴靠近时无反应。”
“第六天:……”
张霞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王旋。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和她对视。
“师兄,你每天都来?”
王旋低下头,声音很轻:“嗯。我想……万一能找到什么规律呢。而且,它一个人在这儿,挺可怜的。”
张霞看着箱子里的小白鼠,沉默了片刻。
“我也每天都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只是看着它,什么都没记。”
王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你心里有事。”
张霞苦笑了一下:“什么事能瞒过你。”
王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出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决定和晓东一起去了?”
张霞点头。
王旋又沉默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只有手指在不自觉地摩挲着本子的边缘。
“小师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我没立场说什么。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张霞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箱子里的小白鼠,看着它空洞的眼睛,看着它与这个世界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
“师兄,你看它。”她的声音很轻,“它去了未来,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谁爱过它,它爱过谁。”
王旋轻声说:“所以你怕。”
“我怕。”张霞承认了,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我怕回来之后,我也变成这样。忘了你们,忘了自己,忘了一切。”
王旋看着她,认真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不会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就算你忘了,我也会帮你记着。你叫什么,你从哪里来,你喜欢什么,你害怕什么,你……你所有的样子,我都记得。”
张霞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感动,有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师兄……”
王旋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我会一直等你。”
傍晚的天台上,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张霞和陈晓东并肩站在栏杆边,晚风吹动他们的衣角。远处的楼群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零星的灯光开始亮起,像一颗颗初升的星星。
“霞,你看这座城市。”陈晓东望着远方,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慨,“五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张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楼会更高,人会更多,科技会更发达。但有些东西,应该不会变。”
陈晓东转过身,看着她。
“你真的决定了?”
张霞点头。
“嗯。我答应你,一起去。”
陈晓东眼中闪过惊喜,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激动。
“霞,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我。”
张霞看着他,认真地看着他。
“晓东,我答应去,不只是因为你,也不只是因为那五十万。”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是因为我相信,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能面对。”
她顿了顿,想起下午在办公室里的那场对话。
“而且,黄老师今天跟我说了一些话。”
陈晓东微微一愣:“黄老师?他说什么?”
“他说,他年轻时因为一心扑在科研上,错过了很重要的人。”张霞的声音很轻,“他希望我们不要像他一样。”
陈晓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深情的模样。他握紧她的手,把她拉近自己。
“我不会的。霞,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变故,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五年后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一定是我。我会一直陪着你,帮你记住一切。”
张霞靠在他肩上,轻轻闭上眼睛。
“嗯,我相信你。”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进了暮色里。
在张霞看不到的角度,陈晓东的目光飘向远方,飘向某个不确定的方向。那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深情,不是温柔,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飘忽。
但那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恢复了那个深情款款的陈晓东,那个值得她托付终身的陈晓东。
黄立行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从量子力学到天体物理,从中文到英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墙上挂着几幅量子力学的原理图,还有一张老照片——黄立行年轻时和几个学生的合影。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二十岁,头发还是黑的,笑容也比现在更加张扬。
办公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
此刻,黄立行就坐在办公桌后,亲自给对面的张霞倒了一杯茶。
“小霞,我听说你决定和晓东一起去了?”他的语气慈祥得像一个父亲在询问女儿的决定。
张霞接过茶,点头:“是的,黄老师。”
黄立行欣慰地笑了,靠进椅背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好,好啊。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能看到你迈出这一步,老师真的很高兴。”
张霞诚恳地看着他:“黄老师,这些年如果没有您的资助和栽培,我不可能有今天。我心里一直很感激。”
黄立行摆摆手,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说什么感激,你是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的。老师只是帮你铺了铺路,真正走的人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老照片上,沉默了片刻。
“小霞,”他的语气变得缓慢而深沉,“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希望你和晓东一起去吗?”
张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黄立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晓东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他很想去,但他怕你不同意。他说,他不想永远只是‘张霞的男朋友’,他想和你一起做一件大事,一起被写进历史。”
张霞沉默着,听着。
黄立行注视着她,语气更加温和了。
“小霞,男人有时候是这样的。他们需要一点面子,需要一点成就感。你是这个领域的翘楚,所有人都知道。但晓东呢?他需要这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张霞轻声说:“我明白。”
黄立行微微摇头,苦笑了一下。
“其实,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张霞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黄立行的目光又落在那张老照片上,仿佛在看着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心扑在科研上。那时候刚工作,满腔热血,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探索未知更重要的事。我女朋友……叫小芸,她总说我是个工作狂,说我跟机器谈恋爱。”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
“她生日那天,我答应陪她吃饭,结果实验室出了点问题,我一直在调试数据,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她一个人在餐厅等了四个小时。”
张霞轻声问:“后来呢?”
黄立行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每次我都说下次一定,每次都有‘更重要’的事。最后她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她不是不支持我搞科研,她只是希望我能记得,她也需要我。”
他看向张霞,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沧桑,那是时间才能沉淀出的东西。
“小霞,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我是想说,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我现在宁愿放弃拥有的一切,换一个机会,陪她过一次生日。但不可能了。”
张霞动容地看着他:“黄老师……”
黄立行拍拍她的手背,动作里带着父亲的慈爱。
“所以这次,我希望你和晓东一起去。不只是为了科研,也是为了你们俩。一起经历一件事,一起面对未知,这样的感情,比什么都牢固。别像老师一样,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张霞看着他,眼中满是信任和感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有这样好的老师,有这样好的男友,有这样好的朋友。
“黄老师,您放心。我会的。”
黄立行满意地点头。在台灯温暖的光晕里,他的笑容慈祥而宽厚,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闪过。
那光芒很短,短到几乎没有。
发射日终于到了。
发射舱内灯火通明,蓝色的能量光芒在舱壁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那光芒不是刺眼的,而是温柔的,像海水,像夜空,像某种来自远古的呼唤。
张霞和陈晓东穿着银色的紧身服,站在舱门口。那是特制的服装,据说可以保护他们在时间跳跃的过程中不受伤害。但没有人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从来没有人做过这件事。
实验室的同事们围成一圈,气氛肃穆而凝重。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王旋第一个走上前。
他递给张霞一个小盒子,声音有些干涩。
“小师妹,这个给你。”
张霞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包压缩饼干。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师兄,你这是……”
王旋认真地说,不敢看她的眼睛:“这是高能量压缩饼干,一块顶三天。万一……万一那边有什么意外,你能撑一撑。”
张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这个男人,永远是这样,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默默地做一些最实在的事。
“师兄,谢谢你。这么多年,你一直……”
“早点回来。”王旋打断她,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干涩。
张霞轻轻点头。
“嗯。”
刘讯挤上前来,把一个U盘塞进张霞手里。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努力笑着。
“这是过去一周的备份。你爱吃的菜、你常去的地方、我们说过的话,都在里面。等你回来,我把剩下的都给你。”
张霞紧紧握住U盘,又握住刘讯的手,用力地握紧。
“等我回来。”
刘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敢不回来,我就去未来找你算账。”
张霞笑了,但眼泪也流下来了。
“好。”
黄立行走过来,拍了拍张霞和陈晓东的肩,笑容慈祥。
“小霞,晓东,准备好了吗?”
陈晓东挺直腰背,声音洪亮:“准备好了,黄老师!”
张霞点头,看着黄立行。
“准备好了。”
黄立行的目光在张霞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意味深长。
“好,去吧。老师等你们回来。记住,有些事,不要错过。”
张霞郑重地点头。
“谢谢您,黄老师。我会记住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控制台前的那个人——陈鹏。
他坐在那里,手指悬在启动键上,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某个人。
那个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鹏闭上眼睛,按下了启动键。
黑洞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蓝色的光芒越来越强,像海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发射舱。张霞紧紧握住陈晓东的手,在刺目的光芒中,她最后看到的是刘讯含泪的眼睛,王旋紧握的拳头,黄立行意味深长的微笑。
然后——
一切归于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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