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惩罚

温明远正在客厅里研究那面钟。他的姿势很放松,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像在美术馆里欣赏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钟面上的两根指针完全重合,指向墙上的一个洞。

“看出什么了?”沈默走过去。

“这钟不走。”温明远说,“但它不是坏了。它是故意的。有人定期擦拭,但不修钟。这说明钟的状态就是她想要的。”

“林太太?”

“或者林先生。谁知道呢。”温明远转过身,靠在墙上,“你刚才在楼上跟那个孩子说了半天。你信他吗?”

沈默想了想。“规则说孩子不会撒谎。”

“规则还说不能有尖锐的声音。你刚才下楼的时候,脚步声有点重,算不算尖锐?”

沈默愣了一下。“……算吗?”

“不知道。”温明远笑了,“这就是问题。规则不说清楚,你就永远在猜。永远害怕。永远不敢放松。”

宋元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木制的圆头筷子,磨得很光滑。“这个房子里连筷子都是圆头的。吃面条都夹不起来。”

“说明制定规则的人考虑得很周全。”陈述从楼梯上走下来,推了推眼镜,“周全到连筷子都不放过。这种周全程度,不是出于保护,是出于控制。”

“不愧是法学生,思维真严谨,说话像在念法条。”

陈述面不改色。“法条至少是严谨的。这里的规则到处都是漏洞。”

姜禾蹲在茶几旁边,盯着那杯白色的液体看。

“我建议你不要用喝的方式来验证。”沈默说。

姜禾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傻。”

沈默走到茶几前,拿起之前看过的那张全家福,他想起那张全家福中孩子的瞳孔里有一个极小的光点。

“你们看这个。”他把照片举起来。

所有人凑过来。

“孩子的眼睛里,”沈默指着那个光点,“有倒影。拍照的人。”

“一家三口的合影,为什么要请摄影师?”陈述说,“除非拍照的人不是摄影师,而是和他们一起的人。第四个人。”

“那他在哪里?”宋元问,“我们在这个房子里没有见到第四个人。”

沈默放下照片。“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分头行动。姜禾和周萍留在客厅,继续研究这些纸条和照片。陈述和温明远去厨房门口,看看那把刀和那个绳结。宋元和我上楼,去找那个孩子。”

“为什么是我和你?”宋元问。

“因为你是老玩家。如果出事,你知道怎么应对。”

宋元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安排人。”

“论文写多了,擅长分配任务。”

“……这跟论文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就是想提一下论文,显得我很惨。”

宋元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他们上了二楼。走廊里很暗,所有的门都关着。走到孩子的房间门口时,沈默停下来,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

房间和他第一次进来时一模一样。灰色的单人床,白色的书桌,灰色的衣柜。书桌上的笔记本还在,翻开着。

但孩子不在。

“他不在。”宋元说。

咚咚咚,一种沉闷的敲门声传来。

是从那面蓝色的墙传来的。

沈默把脸凑近蓝色的墙。墙面很冷,比房间里的空气还要冷。他把耳朵贴上去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沉默。厚重的、有质感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是从墙的“后面”,那个蓝色的、像水一样晕开的颜色的深处。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说话。

听不清是在说些什么,但能肯定的是,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林佑?

沈默睁开眼睛。他注意到蓝色墙面的底部,靠近地板的位置,有一圈更深色的痕迹,像水浸泡过的印记。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痕迹上方一厘米处,感觉到了潮湿。

冷的。和台阶上那摊水一样的温度。

“你听到了什么?”宋元问。

“孩子在墙里面。”沈默说。

“墙里面?”宋元皱眉,“他是怎么进去的?”

“不知道。”沈默站起来,沿着蓝色墙面的边缘摸索。在墙面的左侧,他摸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垂直的,从上到下,大约一米长。缝隙的两侧,墙面的纹理方向不同。

“这不是一面墙。”他说,“这是一扇门。”

他在缝隙的底部找到了一个凹槽,用手指扣住,往外拉。

墙动了。

它像一扇门一样向外打开。门后面是黑暗的。不是普通的黑暗,是一种有质感的、厚重的、像黑色天鹅绒一样的黑暗。

沈默伸手在门框内侧摸索,摸到了一个开关。他按下去。

灯亮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大概只有两平方米。像一个壁橱,但没有任何架子或挂钩。空间的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白色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被绑在椅子上。绳子是白色的,从手腕、脚踝、腰部和胸部绕过,把那个人牢牢地固定在椅子上。那个人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沈默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袖子很长,盖过了手腕。

沈默的喉咙收紧了。

他慢慢走近那个人。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那把椅子前面,低下头,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抬起了头。

沈默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白发,像雪一样的银白色,在灰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同样的黑色瞳孔,深邃的、几乎不见底的黑,像两口深井。同样清秀的五官,线条柔和,颧骨不高不低,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苍白。同样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但那张脸比他瘦得多。颧骨像刀锋一样突出,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像一张被风干了的面具。那道从额头延伸到左颧骨的疤痕,沈默知道自己脸上没有这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狰狞的、扭曲的。

那张脸上最可怕的是眼睛。

黑色的瞳孔,和沈默一模一样的黑色。但那瞳孔里没有光。不是失明的浑浊,而是更深处的、更本质的空洞。像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沈默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到身后宋元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她是见过世面的老玩家,进过两次副本,见过诡异和死亡。但此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颤抖。

“这是……什么?”

另一个沈默的嘴唇动了。干裂的、苍白如纸的嘴唇。

“你是第五个。”他说。

声音和沈默一模一样。但更沙哑,像一把很久没有被使用过的嗓子,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刮出来的。

“你是谁?”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我是你。”那个人说。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可能是他表达“微笑”的方式,但那个弧度太僵硬了,像被人用手指在脸上硬推出来的。“或者说,我是上一个你。上一个客人。”

“上一个?”

“你是第五个。”那个人说,目光从沈默的脸上移到宋元脸上,又移回来,“我是第四个。在我之前还有三个。我们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能解开这个房子的秘密。我们每一个人都失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台电量耗尽的录音机在慢放。

“失败了会怎样?”宋元问。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被绳子绑住的、瘦骨嶙峋的身体。白色的衬衫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一样。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磨破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没有血色的肉。

“你会变成我。”他说,“你会坐在这把椅子上,等着下一个你来找你。然后你会告诉他同样的话。这是一个循环。这个房子需要客人。没有客人,它就会饿。”

那个人看着他,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睛里突然出现了一点东西,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像一口枯井的最底部,有一小汪浑浊的水,映出了天空的倒影。

“你刚才在客厅里看了那面钟。”他说,“你不应该看那面钟。那面钟是它的眼睛。你看它的时候,它就在看你。它知道你在这里。它正在来的路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说话。

“你应该喝那杯白色的东西。喝了它,它就不会找到你。你没有喝。你没有喝,所以它看见你了。它看见你打开了这扇门。它看见你看见了蓝色的墙。它看见你看见了我。三样违规。三样。它会来的。它正在来的路上。”

“什么——”沈默想说话,但那个人打断了他。

“规则是陷阱。”他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规则是它用来抓你的网。你越遵守规则,网就越紧。你越害怕规则,网就越密。你越试图解开谜底,你就越深地陷进去。不要……”

他的声音突然挺住了。

“它来了”

咚……咚……咚……

三声敲击。不是从墙里传出来的。是从沈默身后的门外传出来的。从他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他的房间里,敲着门框。

沈默猛地转身,看向那扇伪装成墙面的门。它大开着,外面是他的房间。灰色的衣柜,白色的桌子,灰色的床。一切都在原位。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房间里的灯灭了。

不,不是灭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影子覆盖了整个房间,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像一块被展开的黑布。影子在移动,不是在地面上移动,而是在三维空间里移动,像一团有实体的烟雾,从房间的中央向衣柜后面的暗门涌过来。

影子涌进了小房间。

沈默感觉到了,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压迫感。像潜水时下潜到了太深的地方,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身体,他的耳膜在疼,他的眼球在疼,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疼。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一种高频且持续的、像电视机雪花屏时的声音。尖锐的。极其尖锐的。

他触犯了规则。不是他制造的,是它制造的。但规则没有说“不能有尖锐的声音”是指谁制造的。规则说“不能有尖锐的声音”。任何尖锐的声音。

它用尖锐的声音让他触犯了规则。

白色的噪音突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寂静。然后沈默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触碰了他的后背。

一只很大的、冰冷的手掌,平贴在他的后背上。

那只手开始用力。

他被推着往前走,走出小房间,走进他的卧室,走向桌子。另一只手从桌面的木头里长出来,握住了他的下颌。冰冷的,坚硬的,像一把老虎钳。他的头被固定住了,无法转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传来的。是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像一台机器在朗读。

“沈默。编号005。触犯规则:规则一,持有尖锐物品。规则三,看见非灰白色。规则二,制造尖锐声音。三项违规。合并审判。”

沈默想说话,想辩解,但他的嘴张不开。

“第一项:持有尖锐物品。你的左手无名指指甲超过标准长度0.3毫米,构成尖锐边缘。判定:违规。”

指甲?指甲也算?他想起自己的指甲被剪得很短,但不是他剪的。是别人剪的。

“第二项:看见非灰白色。你在诡异在的时间内看见了蓝色墙面。判定:违规。”

“第三项:制造尖锐声音。你在诡异在的时间内发出了高频噪音。判定:违规。”

“三项违规。合并惩罚:收走左眼。”

沈默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然后他感觉到了疼痛。从左眼眶开始,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从他的眼窝里插进去,穿过眼球,穿过视神经,一直插到大脑深处。他想尖叫,但他的嘴被握住了,声音被封在喉咙里。

疼痛持续了,他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十秒,可能是一小时。

然后疼痛消失了。

他的左眼看不见了。

不是闭上了,是“不在”了。他能感觉到左眼眶里的空洞是一种很彻底的、本体感觉层面的空缺。就像拔掉了一颗牙之后,舌头总会去舔那个空着的牙槽窝一样,他的意识不断地去触碰那个不存在了的左眼。

手松开了。他瘫倒在地上,脸贴着白色的地板。

“沈默!”宋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沈默!你的眼睛——”

沈默慢慢地爬起来,扶着桌子站起来。他踉跄着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着柜门内侧的小镜子。

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右眼是正常的,黑色的,带着血丝。那只眼睛还是很漂亮,深邃又沉静的黑色,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颗黑色的宝石。他的白发因为汗水贴在额头上,银白色的发丝在灰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五官还是清秀的,但此刻因为疼痛而扭曲了。

左眼的位置上是一个光滑的、凹陷的、皮肤覆盖的凹坑。没有眼睑,没有睫毛,没有眼球。皮肤是粉红色的,新鲜的,像是已经愈合了几个月的疤痕。那个凹坑的边缘和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个被挖掉的果实留下的空壳。

他伸出右手,摸了摸那个凹坑。手指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温热有弹性。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像是那个区域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忽然想起了“第四个沈默”。那个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左颧骨的疤痕。而他的左眼眶,此刻就是一道疤痕。一个圆形的、凹陷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

“操。”他说。这是他进这个房子以来说的第一个脏话。说完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这个字不算尖锐声音吧?”

宋元看着他,表情复杂。她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沈默不太确定的东西,可能是敬佩,也可能只是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她问。

“不笑难道哭?”沈默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眶,“哭的声音更尖锐。”

宋元没有笑,但她也没有反驳。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陈述和温明远跑上来,看见沈默的脸,同时停住了。

“你的眼睛——”陈述的声音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波动。他的眼镜歪了,但他没有扶。

“被收走了。”沈默说,“我触犯了规则。”

“什么规则?”

“指甲太长。看见了蓝色。制造了尖锐声音。”他顿了顿,“最后一个不是我制造的,是它制造的。但规则没说谁制造的。”

陈述沉默了。他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复杂的问题。

“所以规则是陷阱。”温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默注意到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它制造违规的场景,让你触犯规则,然后惩罚你。”

“钓鱼执法。”沈默说,“比城管还黑。”

温明远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同类还活着时的某种确认。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玩笑。”他说。

“我现在的状态只有一只眼睛,不适合哭。哭需要两只眼睛才对称。”

没有人笑。但气氛松动了一点。姜禾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出来,可能是因为害怕尖锐的声音,也可能是因为沈默的冷笑话确实太冷了。

沈默站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但他撑着桌子站稳了。

“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